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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寒刃温唇

宫中醉

侧门在她身后沉重地合拢,隔绝了寝殿内那令人窒息的滚烫与死寂的冰冷。虞清欢几乎是扑跌着冲进了小花园冰凉的夜色里,赤足踩在冰冷的鹅卵石小径上,刺骨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起,却丝毫无法浇熄她脸上、身上那如同熔岩般奔流的羞耻和滚烫!

她踉跄着扶住一株光秃秃的梅树,粗糙的树皮硌着手心,细小的刺痛感微弱地提醒着她身在何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每一次搏动都震得耳膜嗡嗡作响,几乎要炸裂开来。唇瓣上残留的触感鲜明得可怕——那滚烫的、带着药味和血腥气的掠夺,那不容抗拒的力道,那几乎将她灵魂都吸吮而出的悸动!还有……还有谢临风那双惊骇欲绝、如同看见世间最不可思议之事的眼睛!

“啊!”她猛地抬手捂住自己滚烫的脸颊,指尖深深陷入发间,仿佛这样就能将方才那令人崩溃的一幕彻底从脑海中抠出去!身体深处那被强行唤醒的陌生热流,此刻并未完全平息,反而在冰冷的夜风刺激下,化作一阵阵令她恐慌又羞耻的空虚悸动,小腹深处隐隐酸软。她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一丝淡淡的铁锈味,才勉强压下喉咙里那几乎要冲口而出的呜咽。

完了……全完了……被谢临风撞见那样不堪的一幕……她以后还有什么脸面……沈念安……他……

混乱的思绪如同沸水翻滚,被撞破的羞耻感几乎要将她溺毙。她狼狈地蹲下身,蜷缩在冰冷的梅树下,将滚烫的脸深深埋进膝头,单薄的寝衣根本无法抵御深秋的寒露,冷意丝丝缕缕钻进肌肤,却敌不过她内心的灼烧。

就在她几乎要被这巨大的羞耻和混乱吞噬时,寝殿方向,隐约有被刻意压低、却依旧能穿透厚重门板的激烈对话声断断续续地飘了过来!

“……北狄王庭……阿史那咄苾……整合三部……”

“……雁门关……赵振廷……遇刺身亡……”

“……嫁祸狄人……挑起边衅……”

每一个模糊的字眼都像冰冷的针,刺破了她沉溺的羞耻迷雾。虞清欢的身体猛地一僵,埋在膝间的头倏然抬起!脸上的红潮尚未退尽,但那双盈满泪水和羞愤的眼眸里,已瞬间被巨大的惊骇所取代!

北狄……边关……守将……遇刺?!

“……三皇子萧景桓……动了!”

“……控制了内城九门……半个皇城!”

“……软禁太后……逼宫!”

“清君侧……正朝纲……迎父皇还政……权相跋扈……图谋不轨!”

逼宫?!清君侧?!清沈念安的“侧”?!

最后那几句如同惊雷,在她耳边轰然炸响!所有的羞耻、混乱、个人的不堪瞬间被这石破天惊的国难冲击得七零八落!一股冰冷的寒意,如同一条毒蛇,倏然缠绕上她的脊椎,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三皇子……他竟然趁此机会……沈念安还发着那样可怕的高烧,胸前还带着伤……她猛地想起刚才唇齿间尝到的那一丝淡淡的血腥气,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寝殿内。

谢临风带来的消息如同冰水,瞬间浇熄了沈念安眼底最后一丝因情欲而生的迷蒙,取而代之的是淬火的寒冰与滔天的杀机。北狄异动,边将遇刺,嫁祸之计昭然若揭!三皇子萧景桓,竟选在皇帝病危、皇后倒台、太后被软禁的千钧一发之际,悍然发动宫变,矛头直指他沈念安“权相跋扈,图谋不轨”!

腹背受敌!大厦将倾!

“滚开!”沈念安挥开谢临风意图搀扶的手,低沉的吼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强行压下了因高烧和剧痛而起的眩晕。他深不见底的眸光如寒刃扫过谢临风,最终钉在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上,仿佛要将那黑暗洞穿。

他抬手,指腹极其粗粝地抹去唇角那缕因激烈亲吻而渗出的血迹。那抹血迹在他苍白的唇边留下一道暗红的痕迹,如同某种残酷的图腾,无声宣告着情欲的终结与铁血杀伐的开始。

“取我的朝服和佩剑来。”

“备马。”

“进宫。”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封的深渊中凿出,带着千钧的重量和冻结空气的杀意。

门外的虞清欢,将这低沉而清晰的命令一字不落地听在耳中。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一股无法言喻的恐慌和尖锐的心疼瞬间攫住了她!他要去!他还要进宫!去面对那些豺狼虎豹!去平息宫变!去应付边疆烽火!可他的身体……那滚烫的额头,胸前狰狞的伤口,还有他此刻强行站起时那微不可查的摇晃……

巨大的担忧如同潮水,瞬间冲垮了方才那点羞愤欲死的堤坝。她甚至忘了自己此刻的狼狈,忘了赤足踩在冰冷石子上刺骨的寒意,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他不能去!他会死的!

几乎是同时,寝殿沉重的侧门被猛地从里面拉开!

沈念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显然已用惊人的意志力强行压下了身体的极度不适,但虞清欢还是一眼就看出了他的勉强。高大的身形依旧挺拔如松柏,带着一种山岳般的威压,然而脸色却是一种不祥的灰败,失血的苍白中透着一层病态的潮红。额角鬓发被冷汗浸湿,紧紧贴着皮肤,那双深眸里布满了血丝,如同燃烧殆尽的余烬,深处却跳跃着令人心悸的冰冷火焰。他并未着甲,甚至来不及更换寝衣,只在外匆匆罩上了一件玄色绣金蟒的亲王常服,腰间束带勒紧,勾勒出劲瘦却隐含力量的腰身。最刺眼的,是他左胸靠近心口的位置,那玄色衣料上,洇开了一小片颜色更深的暗影——伤口崩裂了!

他的佩剑——“承影”,那柄曾令无数敌人闻风丧胆的名剑,此刻并未悬挂腰间,而是被他紧紧握在手中。修长有力的手指紧握着古朴沉肃的剑鞘,指关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仿佛那冰冷的金属是他此刻唯一能汲取力量的凭依。

谢临风紧跟在他身后一步,脸色凝重如铁,一手按在自己腰间的刀柄上,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浓重的夜色,浑身肌肉紧绷,进入了全然的护卫状态。他飞快地瞥了一眼僵立在梅树下的虞清欢,眼神复杂,带着一丝未消的尴尬和更多的忧虑,但此刻显然无暇他顾。

空气仿佛凝固。深秋的夜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卷起庭院中枯败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更添肃杀。

沈念安的目光,如同两道实质的寒铁锁链,瞬间攫住了虞清欢!

他看到了她。

看到了她赤足踩在冰冷的石子上,小巧的脚趾冻得微微蜷缩,泛着青白。

看到了她单薄的寝衣被揉得皱巴巴,领口在刚才的挣扎和此刻的寒风中微微敞开,露出一小段纤细脆弱的锁骨和一小片细腻的肌肤,在月光下白得晃眼。

看到了她脸上未干的泪痕和羞愤的红晕,更看到了那双清澈眼眸里此刻汹涌翻腾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担忧、心疼,以及一种想要阻止他却又无能为力的巨大恐慌。

那目光太复杂,太沉重,像带着千钧之力,狠狠撞在沈念安被高烧和剧痛反复撕扯的神经上。方才那场源于药物和混乱、近乎兽性的掠夺记忆碎片般闪过,唇齿间似乎还残留着她清甜的气息和药汁的苦涩混合的独特滋味……而此刻,她像一只受惊的、被遗弃在寒风中的幼兽,用那样一双盛满了惊惶与关切的眼睛望着他。

一股难以言喻的、陌生的、带着尖锐刺痛的复杂情绪,如同冰冷的细针,猝不及防地刺入他早已被权谋和杀伐磨砺得冷硬如铁的心脏深处。很细微,却尖锐得让他握着剑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痉挛了一下。

然而,只是刹那。

北狄压境的烽火,内城逼宫的刀光,如同无形的巨手,瞬间将他心头那点不合时宜的、陌生的刺痛狠狠捏碎!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被更深的冰寒与决绝彻底覆盖。他不能停,不能退。这残躯,这病骨,此刻皆为大胤的祭品,为这摇摇欲坠的江山社稷所燃!

他薄唇紧抿成一条毫无温度的直线,甚至没有再看她第二眼,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对视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错觉。他迈开脚步,靴子踏在冰冷的石径上,发出沉重而坚定的声响,径直朝着院门的方向走去。每一步都牵扯着胸前的伤口,剧痛如同跗骨之蛆,额头的冷汗顺着紧绷的下颌线滑落,滴在玄色的衣襟上,洇开更深的暗色。但他背脊挺得笔直,如同即将奔赴修罗战场的煞神,周身散发着拒人千里的冰冷气场。

“站住!”

一声带着哭腔的、尖锐的呼喊猛地撕裂了凝滞的空气!

虞清欢不知从哪里涌出的力气,猛地从梅树下站了起来。冰冷的石子硌得她脚心生疼,她却浑然不觉,只是用那双通红的、盈满泪水却又燃烧着愤怒火焰的眼睛,死死盯着沈念安决绝的背影。

“沈念安!你给我站住!”她几乎是吼了出来,声音因为激动和恐惧而剧烈颤抖,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绝望,“你看看你自己!你站都站不稳!你胸口在流血!你在发着能烧死人的高热!你现在进宫?你是去送死吗?!”

她踉跄着往前冲了两步,赤足踩在冰冷的石子上,身形不稳,却倔强地张开双臂,试图拦住他的去路,像一只不自量力却要守护巢穴的雏鸟。

“朝中难道就无人了吗?谢将军不是在吗?禁军呢?京畿卫呢?非得是你?!非得是现在?!”她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尖锐,“你知不知道你会死的!你死了……你死了……”后面的话哽咽在喉咙里,化作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是恨他不顾惜自己?还是恐惧失去?她自己也分不清了,巨大的恐慌攫住了她,让她口不择言。

谢临风脸色一变,下意识地想要上前劝阻。宫变瞬息万变,此刻耽搁不起!然而,沈念安却猛地抬手,制止了他的动作。

那玄色的身影在清冷的月光下顿住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但那握剑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咯咯声。脊背绷紧如一张拉满的硬弓,承受着剧痛和怒火的极限拉扯。夜风吹拂着他未束冠的发丝,几缕墨发拂过苍白如纸的侧脸,更添几分肃杀与……隐忍的脆弱。

短暂的死寂,只有虞清欢压抑不住的、破碎的抽泣声在寒风中飘散。

终于,沈念安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

月光清晰地照亮了他的脸。依旧是那副冷峻到近乎无情的轮廓,灰败的脸色,布满血丝的深眸。但此刻,那双眼睛深处翻涌的不再仅仅是冰冷的怒意和杀机,还沉淀着一种虞清欢看不懂的、浓稠得化不开的疲惫,以及……一丝几乎被淹没在冰冷深处的、近乎无奈的东西。

他看着她。看着她赤足站在冰冷的地上,冻得微微发抖;看着她单薄的寝衣在寒风中勾勒出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的身形;看着她脸上纵横交错的泪痕和那双写满了担忧、恐惧、愤怒和绝望的眼睛。

那目光像带着实质的温度,穿透了虞清欢所有的愤怒和质问,让她心头猛地一窒。

他朝她走了过来。

脚步沉重,带着伤病的拖沓,却又有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山岳般的压迫感。玄色的衣摆扫过冰冷的石径,每一步都仿佛踏在她的心尖上。浓烈的药味混合着他身上特有的清冽气息,以及一丝极其淡薄却无法忽视的血腥气,随着他的靠近,如同无形的网,瞬间将她笼罩。

虞清欢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双脚却如同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高大的阴影将自己完全覆盖。他站得太近了,近到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滚烫体温,如同一个即将燃尽的熔炉;近到她能看清他额角细密的汗珠,和他深眸中那压抑着风暴的、令人心悸的幽暗漩涡。

他抬起那只未握剑的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此刻却带着一种病态的苍白和不易察觉的微颤。带着薄茧的、略显粗粝的指腹,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极其缓慢地、甚至有些笨拙地抚上她冰冷的脸颊。

动作并不温柔,甚至带着一种属于病人的急躁和属于上位者的掌控欲。指腹用力地擦过她脸上湿冷的泪痕,力道大得几乎要蹭破她细嫩的肌肤。那触感冰冷又滚烫,带着薄茧的粗糙感刮过她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和难以言喻的战栗。

他深不见底的眼眸,如同两口幽深的寒潭,牢牢锁住她惊慌失措的瞳孔。那目光太过复杂,翻涌着未熄的余烬、冰冷的决绝、一丝被强行压抑的歉意,还有更深沉的、虞清欢此刻无法理解也无法承受的沉重。

“哭什么?”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得厉害,如同砂砾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灼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脸上,混合着浓重的药味和一丝极淡的血腥气,“怕我死?”

他的指腹重重地碾过她柔软的唇瓣,那正是方才被他疯狂掠夺蹂躏过的地方。动作带着一种近乎野蛮的宣告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焦躁。

“我若死了……”他微微俯身,滚烫的额头几乎要抵上她冰冷的额,那双燃烧着血丝的眼眸近在咫尺,里面的冰冷和某种孤注一掷的疯狂让她心脏骤停,“这江山,这天下,这皇城里所有人……包括你……”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如同恶魔的低语,带着一种毁灭般的寒意,“都得给我陪葬。”

“所以,”他猛地收紧了抚在她唇上的手指,力道大得让她痛哼出声,却又被那滚烫的气息彻底压制,“收起你的眼泪。待在这里,哪里也不准去!”

那冰冷的、带着血腥味的宣告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虞清欢的心脏!巨大的恐惧瞬间淹没了她所有的愤怒和心疼!陪葬……那两个字像最恐怖的诅咒,让她浑身血液都几乎冻结!她瞪大了眼睛,泪水凝固在眼眶里,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恐惧和茫然。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只能无助地看着他那双近在咫尺的、燃烧着冰冷火焰的眼眸。

就在她被这灭顶的恐惧攫住,几乎要窒息时——

沈念安眼底那骇人的疯狂似乎微微收敛了一瞬。他紧盯着她因恐惧而失色的唇瓣,那上面还残留着他指腹粗粝的触感和他自己咬破的血痕。

毫无预兆地,他猛地低下头!

滚烫的、带着浓重药味和血腥气的唇,如同烙印般,重重地、带着一种近乎凶狠的力道,压在了她冰凉的唇角!

这不是缠绵的吻,甚至不是情欲的延续。这是一个带着铁锈般血腥气、浓烈药味和强大占有欲的烙印!一个在风暴来临前,用最原始、最粗暴的方式留下的标记!一个无声的、冰冷的承诺与禁锢!

他的唇滚烫得惊人,压下来的力道沉重而短暂,如同烧红的烙铁在她唇边最柔软的角落狠狠一烫!

虞清欢彻底僵住了!所有的感官仿佛在这一刻被剥夺!只剩下唇角那一点滚烫、粗粝、带着血腥和药味的触感,如同被最原始的猛兽撕咬过留下的印记,灼热而鲜明地烙印在她的神经末梢!身体深处刚刚平息下去的陌生悸动,被这突如其来的、带着毁灭意味的触碰再次狠狠点燃,化作一阵剧烈的、让她双腿发软的酥麻和恐慌!

沈念安猛地撤离。动作快得如同幻觉。

他最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太多虞清欢无法解读的复杂——有未尽的杀伐,有冰冷的决绝,有一丝极淡的、被强行剥离的牵绊,最终都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然后,他毫不犹豫地转身。玄色的身影在清冷的月光下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大步流星地朝着院门走去,再不回头。每一步都踏碎一地的月光,也踏碎了她心头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支撑。

“走!”他沙哑的命令砸向谢临风,简短而冰冷,如同出鞘的利刃。

谢临风复杂地看了一眼呆立原地、如同失了魂魄般的虞清欢,一咬牙,迅速跟上沈念安决然的步伐。沉重的院门被拉开,又在他身后轰然关闭,彻底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寒风卷过空寂的小院,吹拂着虞清欢单薄的寝衣和凌乱的长发。她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僵硬地站在原地,赤足踩在冰冷的石子上,寒意早已麻木。只有唇边那一小块被狠狠烙印过的肌肤,依旧残留着滚烫的、带着血腥味的触感,鲜明得如同刚刚发生。

那滚烫的烙印,像一个无声的、冰冷的誓言,更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将她牢牢钉在了这方寸之地,钉在了这无边的寒冷与恐惧之中。

“……等我回来。”

那四个字,低沉、沙哑,带着滚烫的气息和血腥味,如同烧红的烙铁,在他唇瓣撤离的瞬间,清晰地烙在了她的耳膜深处。不是请求,不是安慰,而是一道不容置疑的命令,一道划破冰冷空气的、带着铁锈味的印记。

声音消散在寒风中,尾音似乎还带着他身体里燃烧的高热。

虞清欢猛地一颤,仿佛被无形的鞭子抽中!那声音,那气息,那四个字蕴含的沉重分量,比方才那个粗暴的烙印更让她心胆俱裂!等她?等他回来?带着一身足以烧死人的高热,胸前崩裂流血的伤口,去闯那刀光剑影、步步杀机的逼宫漩涡?他凭什么觉得他还能回来?凭什么觉得……她等得到?

巨大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灭顶!方才被那烙印激起的细微悸动早已被碾得粉碎,只剩下彻骨的寒意和灭顶的绝望。她甚至忘了呼吸,只是死死地盯着那扇隔绝了他身影的、沉重冰冷的院门。

门外的世界,似乎瞬间被点燃。

急促的马蹄声如同密集的鼓点,骤然撕裂了府邸外原本死寂的夜空!那声音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雷霆万钧的气势,由近及远,疯狂地朝着皇城的方向奔涌而去!紧接着,是沉重而整齐的甲胄碰撞声,如同钢铁的洪流在冰冷的街道上碾过,发出令人心悸的轰鸣!间或夹杂着几声短促而凌厉的号令,如同刀锋划破空气,透着森然的杀伐之气!

是谢临风带来的亲卫!是沈念安调动的人马!他们如同被唤醒的钢铁巨兽,在黑夜中露出了狰狞的獠牙,朝着那风暴的中心——皇城——义无反顾地扑去!

每一次马蹄的践踏,每一次甲胄的碰撞,都像重锤狠狠砸在虞清欢的心上!她仿佛能看到那玄色的身影,挺直着摇摇欲坠的脊背,握着冰冷的“承影”,一马当先地冲在最前方!看到他胸前那片不断扩大的暗色血迹!看到他因高烧而模糊却依旧燃烧着冰冷火焰的视线!

他会死的……他一定会死的……

这个念头如同跗骨之蛆,疯狂啃噬着她的理智。身体深处那被强行压抑的恐慌和绝望如同火山般喷发!她再也无法站立,双腿一软,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头,重重地跌坐在冰冷刺骨的石径上!

粗糙的石子狠狠硌着娇嫩的肌肤,尖锐的疼痛传来,她却浑然不觉。赤足暴露在深秋的寒夜中,早已冻得麻木,失去了知觉。单薄的寝衣根本无法抵御这无孔不入的寒意,冰冷的气息如同毒蛇般钻入她的四肢百骸,让她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牙齿咯咯作响。

然而,比身体更冷的,是她的心。

她蜷缩起身体,双臂紧紧环抱住自己,仿佛这样就能汲取一丝微薄的暖意,抵御那灭顶的寒冷和恐惧。视线变得一片模糊,滚烫的泪水终于决堤,汹涌而出,无声地滑过冰冷的脸颊,滴落在同样冰冷的石子上,瞬间凝成微小的冰晶。

门外的喧嚣并未停止,反而愈演愈烈。马蹄声、脚步声、兵刃偶尔出鞘的锐响,交织成一曲令人胆寒的死亡序曲,源源不断地透过厚重的院墙传来。每一次声响都像是一根冰冷的针,狠狠扎进她紧绷的神经。

她死死地咬住自己的下唇,用尽全身力气,才将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崩溃的尖叫和绝望的哭嚎死死压了回去。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和唇边残留的那点带着他气息的血腥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绝望的滋味。

时间在极致的寒冷和恐惧中被无限拉长。每一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难熬。她不知道外面正发生着什么。是宫门被强行攻破的巨响?是兵刃交击的刺耳锐鸣?还是……还是那玄色的身影最终倒在血泊中的画面?

她不敢想,却又无法控制地一遍遍去想。

夜风更紧了,卷起庭院中最后几片枯叶,打着旋儿,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月光惨淡地洒落,将她蜷缩在冰冷石子地上的、单薄而颤抖的身影拉得细长而扭曲,如同一个被遗弃在无边黑暗中的、绝望的剪影。

唇边那一点滚烫的烙印,早已在寒风中冷却。但那触感,那气息,那四个字……却如同最深的烙印,刻进了她的灵魂深处。冰冷,滚烫,绝望,交织缠绕,将她拖入无底的深渊。

她只能蜷缩在这里,在这方被隔绝的、冰冷的天地里,用尽全身的力气去抵御那灭顶的寒意和恐惧,等待着那扇门再次开启。

等待着……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兑现的、染血的诺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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