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院门隔绝了门外骤然爆发的钢铁洪流,却隔不断那令人心悸的喧嚣。急促如雷霆的马蹄声疯狂践踏着石板街道,沉闷而整齐的甲胄碰撞声如同钢铁巨兽碾过黑夜,间或夹杂着短促凌厉的号令,如同淬火的刀锋划破空气——整个相府,不,是整个内城,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充满杀伐之气的巨大声响彻底惊醒!
虞清欢瘫坐在冰冷刺骨的石径上,赤足早已冻得麻木失去知觉,粗糙的石子深深硌入娇嫩的肌肤,尖锐的疼痛却丝毫无法穿透那灭顶的恐惧和绝望。单薄的寝衣如同虚设,深秋的寒露如同毒蛇,丝丝缕缕钻入骨髓,让她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牙齿咯咯作响,每一次碰撞都敲击着她濒临崩溃的神经。
那远去的马蹄声,每一记都像重锤狠狠砸在她的心上!她仿佛能看到那玄色的身影,挺着摇摇欲坠的脊梁,胸前那片暗色的洇湿正在不断扩大,滚烫的血液浸透层层衣料,带走他本就被高烧消耗的生命力。她能看到他苍白如纸的脸颊上,冷汗如同小溪般滑落,浸湿鬓角,那双布满血丝的深眸,视线因高热而模糊晃动,却依旧燃烧着令人心悸的冰冷火焰,死死锁定着前方那吞噬一切的黑暗皇城!
他会倒下的……在某个刀光剑影的转角,在某个森冷的宫殿台阶前,那强撑的意志终究会被高烧的烈焰焚毁,被失血的冰冷冻结……然后,那些蛰伏在暗处的豺狼,那些闪着寒光的刀剑,会毫不犹豫地将他撕碎……
“不……”一声破碎的呜咽终于冲破了她死死咬住的嘴唇,带着浓郁的血腥味逸散在冰冷的空气中。滚烫的泪水决堤般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滴落在冰冷的石子上,凝成细小而绝望的冰晶。她蜷缩得更紧,双臂死死环抱着自己,指甲深深掐入手臂的皮肉,试图用这微不足道的痛楚来抵御那啃噬灵魂的巨大恐慌。
门外的喧嚣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彻底爆燃开来!
“轰隆——!!!”
一声沉闷到令人心脏骤停的巨响,如同远古巨兽的咆哮,猛地从皇城方向传来!紧接着,是无数尖锐到刺破耳膜的金属撞击声!那是沉重的宫门被强行撞击、兵刃疯狂交击的声音!无数人的怒吼、惨叫、战马的嘶鸣、砖石碎裂崩塌的轰响……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毁灭性的声浪洪流,瞬间席卷了整个寂静的夜空!
宫门破了!真正的厮杀开始了!
虞清欢猛地抬头,脸上的泪水都因这巨大的惊骇而瞬间凝滞!她死死捂住耳朵,却无法阻挡那如同实质的、充满血腥味的杀伐声浪疯狂涌入!每一记兵刃的碰撞,每一声濒死的惨嚎,都像冰冷的利爪,狠狠撕扯着她的神经!她仿佛置身于那片修罗场,看到无数刀光剑影将那个玄色的身影淹没!
“沈念安——!”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叫终于冲破喉咙,带着无尽的恐惧和绝望,在这方小小的、冰冷的花园里回荡,却瞬间被门外那更宏大、更残酷的死亡交响彻底吞没。
---
皇城,承天门。
往日象征着无上威严的巨大宫门,此刻已沦为血肉磨盘!沉重的包铁门栓在巨大的攻城槌反复撞击下扭曲断裂,两扇巨大的朱漆镶铜钉宫门被蛮力撞开一道狰狞的豁口!门洞内,尸体层层叠叠,鲜血如同粘稠的小溪,顺着光滑如镜的金砖地面肆意流淌,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到令人作呕的铁锈腥气!
豁口内外,是两股钢铁洪流的疯狂对撞!
一方,是谢临风带来的精锐玄甲卫和部分迅速响应沈念安号令的京畿卫,人人双目赤红,如同出闸的猛虎,怒吼着挥舞着横刀长矛,悍不畏死地向着门内冲击!
另一方,是王贲率领的叛军禁卫,依仗着门洞狭窄的地利,用厚重的塔盾和密集的长枪阵死死堵住缺口,盾牌缝隙中不断刺出致命的寒芒!箭矢如同飞蝗般从两侧宫墙上居高临下地泼洒,带走一条条鲜活的生命!
“顶住!给老子顶住!后退者斩!”王贲浑身浴血,面目狰狞如鬼,嘶吼着挥刀砍翻一个试图退缩的叛军士兵,声嘶力竭,“清君侧!诛杀沈贼!荣华富贵就在眼前!”
“诛杀沈贼!”叛军士兵被血腥和许诺刺激得双眼通红,爆发出野兽般的嚎叫,攻势更加疯狂。
就在这绞肉机般的僵持中,一道玄色的身影,如同劈开血浪的墨色闪电,猛地从玄甲卫的阵型中暴射而出!
沈念安!
他根本没有选择从拥挤混乱的门洞强攻!而是借着谢临风等人拼死制造的一刹那空隙,身形如同鬼魅般腾空而起!足尖在侧面宫墙粗糙的砖石上借力一点,竟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和角度,硬生生从那尚未被完全封锁的宫门上方、高达数丈的缝隙中,惊险无比地翻越了过去!
“督主!”谢临风目眦欲裂,嘶声大吼!
“拦住他!”王贲惊骇欲绝,声调都变了形!
沈念安如同陨石般重重砸落在叛军后方的金砖地面上!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眼前猛地一黑,胸前的伤口如同被万钧重锤再次狠狠砸中!剧痛混合着高烧的眩晕海啸般袭来,喉头一甜,一股腥热的液体猛地涌上!他死死咬紧牙关,硬生生将涌到喉头的鲜血咽了回去!口腔里瞬间充满了浓郁的铁锈味。
他根本来不及喘息!
数柄闪着寒光的长枪,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如同毒蛇般从四面八方朝着他周身要害狠狠攒刺而来!角度刁钻狠辣,配合默契,瞬间封锁了他所有闪避的空间!
死亡的阴影,冰冷地笼罩而下!
沈念安那双布满血丝、视线已然有些模糊的深眸中,骤然爆射出骇人的厉芒!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的、源自灵魂深处的凶戾!所有的痛苦、眩晕,在这一刻被滔天的杀意强行压下!
“呛啷——!”
一声清越如同龙吟的剑鸣,撕裂了震天的喊杀!
“承影”出鞘!
古朴沉肃的剑身在昏暗的火光下划出一道冰冷刺骨的弧光!没有多余的花哨,只有最直接、最致命的杀戮本能!剑光如同死神的镰刀,精准无比地切入枪阵的空隙!
“嗤啦!嗤啦!嗤啦!”
令人牙酸的切割声瞬间响起!数根精铁打造的枪头竟被那看似古朴的剑锋如同切豆腐般瞬间削断!断口光滑如镜!
持枪的叛军士兵只觉得手上一轻,骇然低头,眼中还残留着难以置信的惊恐,下一秒,冰冷的剑锋已经如同毒蛇般抹过了他们的咽喉!
数道滚烫的血箭,如同喷泉般冲天而起!
沈念安的身影没有丝毫停顿!他如同踏着鲜血盛开的死亡莲华,在断枪和喷溅的血雨中悍然突进!“承影”剑化作一道肉眼难辨的寒光残影,每一次闪烁,都必然带起一蓬凄艳的血花和一声戛然而止的惨叫!剑锋撕裂甲胄、割断喉管、洞穿心脏的声音,混合着叛军惊恐的哀嚎,形成一曲令人毛骨悚然的死亡乐章!
他根本不是在战斗,而是在进行一场高效而冷酷的屠杀!目标只有一个——王贲!
“疯子!他是个疯子!”王贲看着那个在人群中掀起腥风血雨、浑身浴血却依旧散发着恐怖煞气的玄色身影,肝胆俱裂!他从未见过如此悍不畏死、如此精准高效的杀戮机器!那根本不像是一个重伤高烧之人!
他想逃!但沈念安那双燃烧着血焰、如同地狱魔神般的眼眸,已经死死锁定了他!
“挡住他!快挡住他!”王贲惊恐地嘶吼着,疯狂地向后退去。
然而,为时已晚!
沈念安以剑拄地,猛地一个旋身,避开侧面刺来的长矛,同时一脚狠狠踹在另一名扑上来的叛军胸口!骨骼碎裂的闷响清晰可闻!借着这一踹的反冲之力,他的身体如同离弦之箭,朝着王贲的方向爆射而去!速度之快,只在原地留下一道淡淡的血色残影!
“死!”
一声沙哑低沉、如同地狱传来的索命魔音,清晰地传入王贲耳中!
冰冷的剑锋,带着无坚不摧的锐利和沈念安所有凝聚的杀意,如同毒龙出洞,无视了王贲仓惶格挡的佩刀,精准无比地刺穿了他胸前坚固的护心镜!
“噗嗤——!”
剑锋入肉的闷响,令人心胆俱寒。
王贲的动作瞬间僵住,脸上的惊恐凝固,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穿透自己胸膛的那截古朴剑身。滚烫的鲜血如同开闸的洪水,瞬间染红了他华丽的甲胄。
沈念安猛地抽剑!
王贲高大的身躯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轰然倒地,激起一片血色的尘埃。那双瞪大的眼睛,至死都残留着无边的恐惧和难以置信。
主将毙命!
叛军士兵如同被抽走了主心骨,瞬间大乱!惊恐的呼喊和溃败的浪潮开始蔓延!
“王贲已死!降者不杀!”谢临风抓住时机,如同惊雷般的怒吼响彻整个承天门!玄甲卫和京畿卫士气大振,如同猛虎下山,朝着失去指挥、陷入混乱的叛军发起了最后的冲锋!
承天门,破!
然而,沈念安却并未停下。斩杀王贲仿佛只是撕开了第一道微不足道的帷幕。他拄着“承影”,剑尖滴落着粘稠的鲜血,在脚下汇聚成一小滩暗红。胸口剧烈的起伏如同破损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崩裂的伤口,带来撕裂般的剧痛。眼前阵阵发黑,世界开始旋转,高烧的烈焰焚烧着他的意志,让他几乎站立不稳。额头的冷汗混着不知是谁的血污,不断滑落,模糊了他的视线。
但他知道,真正的风暴中心,在慈宁宫!在乾元殿!萧景桓……太后……还有那个昏迷不醒、却牵动天下人心的皇帝!
他猛地一咬舌尖,剧痛带来一丝短暂的清明。血腥味在口腔中弥漫,混合着苦涩的药味,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滋味,却奇迹般地压下了翻涌的气血。
“走!”他沙哑地低吼一声,甚至没有回头看浴血拼杀的谢临风,拖着如同灌了铅的双腿,朝着内宫深处,那更浓重的黑暗和杀机,踉跄却无比坚定地冲了过去!每一步,都在光滑冰冷的金砖地面上,留下一个触目惊心的、混杂着血水的脚印。
---
相府,听竹苑。
门外的厮杀声、惨嚎声、兵刃撞击声,如同永无止境的噩梦,持续不断地透过厚重的院墙,疯狂地冲击着虞清欢的耳膜。每一次巨响都让她如同惊弓之鸟般猛地一颤,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紧,几乎要停止跳动。
时间早已失去了意义。深秋的寒夜漫长如永劫。
她依旧蜷缩在那冰冷刺骨的石径上,赤足早已冻得青紫麻木,单薄的寝衣被夜露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带来刺骨的寒意。身体因为极致的寒冷和恐惧而剧烈颤抖着,如同秋风中的最后一片枯叶。双臂环抱的姿势早已僵硬,指甲深陷手臂的皮肉,留下道道血痕,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所有的感官仿佛都麻木了,只剩下听觉被无限放大。她死死地盯着那扇紧闭的院门,耳朵捕捉着门外传来的每一丝声响,试图从中分辨出关于他的蛛丝马迹。然而,传入耳中的,只有越来越混乱、越来越惨烈的厮杀声浪,如同地狱的丧钟,一声声敲打在她濒临破碎的心上。
他怎么样了?他还活着吗?胸前的血……止住了吗?那可怕的高热……是不是在吞噬他的神智?他会不会……会不会已经倒在了某个冰冷的角落……
巨大的恐慌和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一遍遍冲刷着她,几乎要将她溺毙。唇边那一点被他粗暴烙印过的肌肤,早已冰冷,但那滚烫的触感、浓烈的药味和血腥气,却如同跗骨之蛆,死死缠绕着她的神经,一遍遍提醒着那个冰冷而沉重的承诺——“等我回来”。
这四个字,此刻不再是慰藉,而是最残酷的诅咒,将她牢牢钉死在这无边的寒冷和恐惧之中。
“唔……”压抑不住的呜咽再次从喉间溢出,滚烫的泪水早已流干,只剩下干涩的刺痛。她将脸深深埋进冰冷的膝盖,身体因剧烈的颤抖而蜷缩成一团,仿佛这样就能逃避这令人窒息的现实。
突然!
“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