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1月,北京迎来了十年来最冷的冬天。
阮星晚站在音乐学院礼堂后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前的拨片项链。再过十分钟,她创作的钢琴协奏曲《冬絮》将作为学院新年音乐会的开场曲目首次公开演出。观众席上坐着国内顶尖音乐院校的教授和几家知名唱片公司的代表,这对一个大二学生来说是难得的机会。
"星晚,你脸色不太好。"指导教授陈明走过来,关切地问,"紧张吗?"
阮星晚摇摇头,强压下耳中细微的嗡鸣声:"没事,可能是昨晚没睡好。"
这已经是这周第三次出现耳鸣了。上次去校医院检查,医生说是疲劳所致,建议她减少练琴时间,但在这么重要的演出前,她怎么可能放松练习?
"五分钟后开始。"舞台监督的声音传来。
阮星晚深吸一口气,走上舞台。刺眼的灯光下,她只能隐约看到前排观众的面孔。鞠躬时,她习惯性地扫视第一排——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刘宇宁昨天发消息说公司临时安排了一个重要会议,可能赶不过来。
坐上钢琴凳,阮星晚将手指悬在琴键上方,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丹东老街的梧桐树,老杨烧烤的烟火气,还有那个在地下工作室认真调音的少年。当她再次睁开眼时,所有的紧张都消失了。
第一个音符落下,如雪花轻触地面。随后而来的旋律时而如暴风雪般激烈,时而如初雪般温柔。这是她为北方的冬天创作的曲子,也是为那个像冬天一样既冷峻又温暖的少年谱写的乐章。
演奏结束时,掌声如潮水般涌来。阮星晚起身鞠躬,突然注意到后排入口处一个戴着黑色口罩的高挑身影。即使遮住了大半张脸,她还是一眼认出了那个独特的站姿——微微歪头,左手插兜,右手举着手机在录像。
刘宇宁来了。
一股暖流从胸口蔓延至全身。阮星晚多鞠了一躬,这次是专门朝向那个角落。下台后,她立刻掏出手机,果然有一条新消息:「我在后台等你。P.S. 太棒了,小星星!」
后台走廊上,刘宇宁靠墙站着,手里捧着一束白色满天星。他今天穿了正式的黑色大衣,头发也精心打理过,看上去已经完全褪去了街头歌手的青涩,像个真正的艺人。唯一不变的是那双笑起来会弯成月牙的眼睛。
"恭喜。"他将花束递给阮星晚,"陈教授刚才跟几个唱片公司的人夸你是他近几年最有天赋的学生。"
阮星晚接过花,脸颊因寒冷和兴奋而泛红:"你不是说有会议来不了吗?"
"提前结束了。"刘宇宁眨眨眼,"这么重要的时刻,我怎么能缺席?"
他们并肩走出音乐厅,北京的夜空飘起了小雪。刘宇宁撑开一把黑伞,自然而然地往阮星晚那边倾斜。雪花落在伞面上的声音轻柔如絮,像极了《冬絮》的尾声。
"公司那边怎么样?"阮星晚问道,呼出的白气在冷空中迅速消散。
"还行,就是比我预想的复杂。"刘宇宁的声音里带着疲惫,"每天除了练歌就是各种培训和应酬,写歌的时间反而少了。"
阮星晚听出了他话中的失落。签约这件事,刘宇宁犹豫了很久。去年底那档音乐节目后,好几家公司抛来橄榄枝,最终他选择了一家承诺给他创作自由的中型公司。但商业世界的规则,显然不是这个从老街走出来的少年能轻易适应的。
"新歌准备得怎么样了?"她转移话题。
"编曲差不多了,就是副歌部分总觉得缺了点什么..."刘宇宁突然停下脚步,"对了,你上次发给我的那段钢琴小样,我能用在这首歌里吗?"
阮星晚惊讶地抬头:"那段即兴练习?当然可以,但那太粗糙了..."
"不,它完美。"刘宇宁的眼神异常认真,"就像...就像雪花落在手心那一瞬间的感觉。"
雪花落在手心。阮星晚突然想起十一岁那年第一次听刘宇宁唱歌时,也是这样的冬天。那时的她怎么会想到,八年后他们会站在北京的雪夜里,讨论一首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歌?
"饿了吗?"刘宇宁看了看表,"我知道附近有家店开到很晚。"
他们找了家隐蔽的小餐馆,点了热腾腾的火锅。刘宇宁详细讲述了这一个月来的经历——录音室的趣事、难缠的制作人、第一次拍MV的尴尬...阮星晚则分享了创作《冬絮》的灵感来源和学校里的趣事。聊到兴起时,刘宇宁甚至会即兴哼唱几句,引得邻桌客人频频侧目。
"对了,"刘宇宁突然压低声音,"公司想给我打造'单身偶像'的人设。"
阮星晚的筷子停在半空:"什么意思?"
"就是...不能公开谈恋爱之类的。"刘宇宁盯着锅里的肉片,不敢看她的眼睛,"合约里有相关条款。"
火锅的热气模糊了阮星晚的视线,也掩饰了她瞬间苍白的脸色:"这...很常见吧。你现在是上升期艺人..."
"但我讨厌撒谎。"刘宇宁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音乐应该是真实的,人也是。"
阮星晚想说些什么,但耳中的嗡鸣声突然加剧,像是有千万只蜜蜂在颅内震动。她下意识揉了揉耳朵,这个动作没有逃过刘宇宁的眼睛。
"又耳鸣了?"他皱起眉,"去医院复查了吗?"
"没事,就是太累了。"阮星晚勉强笑了笑,"演出结束休息几天就好。"
刘宇宁看起来并不信服,但也没再追问。结账后,他们沿着积雪的人行道慢慢走向地铁站。夜色已深,街上的行人寥寥无几,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寂静中回响。
"星晚,"刘宇宁突然开口,"如果有一天,我做的音乐不再真诚了,你一定要提醒我。"
阮星晚转头看他。路灯下,刘宇宁的侧脸线条分明,眼中闪烁着罕见的脆弱。这一刻,他不是那个正在走红的新人歌手,还是老街那个固执地坚持音乐梦想的少年。
"你不会的。"她轻声说,"因为你是刘宇宁。"
地铁站前,他们不得不分别。刘宇宁要赶最后一班车去公司安排的公寓,阮星晚则回学校宿舍。分别前,刘宇宁突然拉住她的手:"等一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补给你的生日礼物。上次视频时你说耳机坏了。"
盒子里是一副专业监听耳机,侧面刻着一个小小的星星图案。
"这...太贵重了!"阮星晚惊讶地说。
"你现在是专业作曲人了,需要好设备。"刘宇宁帮她戴上耳机,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什么珍宝,"试试音质。"
阮星晚拿出手机,播放了最近常听的一首钢琴曲。音符如清泉般流淌,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可闻,确实比她原来的耳机好太多。
"怎么样?"刘宇宁期待地问。
阮星晚突然摘下耳机,踮起脚尖抱住了他。这个拥抱很短暂,但足以让她感受到刘宇宁瞬间僵硬后又放松的身体,以及他胸口急促的心跳。
"谢谢。"她迅速退后一步,不敢看他的眼睛,"路上小心。"
刘宇宁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点头:"早点休息,别熬夜编曲了。"
回到宿舍后,阮星晚将那束满天星插进花瓶,摆在书桌上最显眼的位置。林小雨已经睡了,她轻手轻脚地洗漱完毕,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手机屏幕亮起,是刘宇宁发来的消息:「到家了。下周开始准备新专辑,制作人想见见你,有时间吗?」
阮星晚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见制作人意味着正式介入刘宇宁的职业音乐生涯,也意味着他们的关系将变得更加复杂。但拒绝的话,她又舍不得错过能与他一起创作的机会。
「有时间。把具体要求发给我,我先做些准备。」她回复道。
放下手机,阮星晚戴上新耳机,点开了刘宇宁最近发布的一首demo。旋律很抓耳,但正如他所说,副歌部分确实缺少一个记忆点。她拿出平板电脑,开始记录脑海中闪过的几个和弦进行,完全忘记了时间。
直到凌晨三点,耳鸣再次袭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剧烈。阮星晚痛苦地蜷缩在床上,冷汗浸透了睡衣。这一次,嗡鸣声中还夹杂着尖锐的嘶嘶声,像是老式收音机的干扰信号。十几分钟后,症状才慢慢缓解。
她颤抖着拿起手机,在搜索栏输入"突发性耳鸣 音乐生",跳出的结果让她胃部一阵绞痛——"噪声性听力损失"、"音乐家职业病"、"听力损伤不可逆"... 关掉手机,阮星晚在黑暗中抱紧双膝。如果失去听力,她还怎么作曲?怎么实现与刘宇宁的约定?
第二天早上,林小雨发现阮星晚脸色惨白地坐在床边:"天啊!你看起来糟透了!要不要去医务室?"
"没事,就是没睡好。"阮星晚勉强笑了笑,"能帮我请个假吗?今天上午的课我不去了。"
林小雨走后,阮星晚预约了学校附属医院的耳鼻喉科门诊。等待的时间里,她强迫自己完成了几段编曲作业,但注意力始终无法集中。
医生是个和蔼的中年女性,听完症状描述后,她安排了一系列检查,包括听力测试和耳部CT。
"从测试结果看,你有轻度的噪声性听力损失。"医生指着曲线图解释道,"高频区有些下降,这在你这个年纪的音乐生中并不少见,通常是由于长时间暴露在高分贝环境中导致的。"
"会...变聋吗?"阮星晚声音发抖。
"目前还不严重,但需要立即采取措施。"医生严肃地说,"首先,停止一切非必要的乐器练习;其次,使用降噪耳塞;最重要的是,避免任何高分贝环境至少三个月。如果症状加重,必须马上复诊。"
三个月不碰乐器。对音乐学院的學生来说,这几乎等于宣判专业生涯的死刑。阮星晚机械地点头,拿着处方单走出诊室,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
她在医院长廊上坐了整整一小时,直到手机震动惊醒了她。是刘宇宁:「跟制作人约好了,下周三下午三点,公司会议室。你能来吗?」
阮星晚盯着这条消息,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该怎么告诉刘宇宁,她可能无法兑现那个"一起做音乐"的承诺了?
「没问题。」她最终回复道,然后补充了一句,「宇宁哥,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听不见音乐了,你会怎么办?」
刘宇宁立刻打来电话:"星晚?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就是...突然想到的问题。"阮星晚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那我就写能让你感觉到的音乐。"刘宇宁的声音低沉而坚定,"通过振动,通过节奏,通过...一切可能的方式。"
这个回答击中了阮星晚心中最柔软的部分。她咬住嘴唇,不让啜泣声泄露:"谢谢。"
"小星星,你确定没事吗?"刘宇宁追问,语气担忧,"要不要我现在过来?"
"不用!"阮星晚急忙说,"真的只是随便问问。我...我有个编曲作业要赶,先挂了。"
挂断电话后,阮星晚擦干眼泪,做了一个决定。她要严格遵循医嘱休息两周,如果症状缓解,就继续小心练习;如果没有,再考虑告诉刘宇宁和父母。现在正是他事业起步的关键期,她不能成为他的负担。
接下来的日子,阮星晚减少了练琴时间,改用软件编曲,并随时戴着降噪耳塞。耳鸣症状时好时坏,但至少没有继续恶化。她偷偷查阅了大量关于音乐家听力保护的资料,开始重新思考未来的职业方向。
周三下午,阮星晚准时来到刘宇宁签约的星光传媒。前台小姐认出了她:"您是阮星晚小姐吧?宁哥交代过,直接去七楼会议室就好。"
电梯里,阮星晚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衣着。她特意穿了正式的衬衫和长裤,头发也挽成了干练的低马尾,希望能给制作人留下专业印象。
会议室门一开,刘宇宁就迎了上来:"你来了!"他今天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黑色休闲西装,比平时多了几分成熟气质,"这是王制作,这是李总监。"
寒暄过后,王制作直奔主题:"宇宁说你们经常一起创作,他新专辑里有几首歌想采用你的钢琴旋律。我们听了你发给他的小样,确实很有灵气。"
阮星晚惊讶地看了刘宇宁一眼,没想到他已经把她的作品给制作人听了。
"特别是这段。"李总监播放了一个音频片段,正是阮星晚某天深夜即兴弹奏的旋律,"我们想把它发展成完整歌曲,作为专辑的抒情主打。"
接下来的两小时,他们讨论了编曲方向、版权归属和合作方式。令阮星晚意外的是,公司提出的条件相当优厚,不仅会署名为联合创作人,还承诺支付版权费用。
"星晚还在上学,时间上可能需要灵活安排。"刘宇宁在一旁补充。
"没问题。"王制作爽快地说,"录音可以安排在周末或晚上。对了,阮小姐毕业后有兴趣来我们公司发展吗?"
这个突如其来的邀请让阮星晚措手不及。她下意识看向刘宇宁,后者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我...还需要时间考虑。"她谨慎地回答。
会议结束后,刘宇宁送阮星晚下楼。电梯里,他兴奋地说:"太棒了!他们真的很喜欢你的风格。王制作平时可挑剔了,今天居然一直夸你!"
阮星晚勉强笑了笑:"宇宁哥,我有个事要告诉你。"
"嗯?"
"我的耳朵...出了点问题。"阮星晚轻声说,"医生说是噪声性听力损伤,建议我休息三个月不碰乐器。"
刘宇宁的笑容凝固了:"什么时候的事?"
"音乐会那天之后确诊的。"阮星晚低头看着地面,"我本来不想说的,但既然要合作..."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刘宇宁的声音里带着受伤,"我可以陪你去看医生,帮你找更好的专家..."
"你现在这么忙,我不想影响你。"阮星晚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而且这是我的问题,我自己能处理。"
刘宇宁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努力控制情绪:"星晚,我们不是伙伴吗?伙伴就应该互相支持,不是吗?"
"正因为是伙伴,我才不想成为你的负担。"阮星晚固执地说,"你现在正处于关键期,每一步都很重要。"
电梯到达一楼,门缓缓打开。刘宇宁突然拉住她的手:"等一下。"
他按下关门按钮,然后转向阮星晚:"听着,没有什么比你更重要。如果你需要休息,我们就推迟录音;如果你需要看医生,我就陪你去;如果..."他的声音哽了一下,"如果你不能再做音乐,我们就一起想办法。明白吗?"
阮星晚的眼眶湿润了。这一刻,她终于明白自己对刘宇宁而言有多重要,远超过音乐伙伴,远超过青梅竹马。
"嗯。"她轻轻点头,"但答应我,别为我耽误工作。我会好好休息,按时复查。"
"成交。"刘宇宁松开手,"不过有个条件——以后有任何问题,第一时间告诉我。不许再瞒着了。"
"好。"
走出大楼时,北京又飘起了小雪。刘宇宁撑开伞,突然问道:"对了,你寒假回丹东吗?"
"回的,大概两周时间。"
"我也要回去看奶奶的墓地。"刘宇宁的声音柔和下来,"到时候...一起去老槐树下唱歌吧,就像以前一样。"
阮星晚微笑着点头。雪越下越大,但他们谁都不急着告别。在这个寒冷的冬日,两颗年轻的心因为共同的秘密而靠得更近,像是风雪中互相依偎取暖的小树,静待春天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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