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的雨季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阮星晚站在康复中心的落地窗前,看着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成河。三周了,这座城市用连绵不断的雨水迎接她的到来,就像她内心从未停歇的泪。
"阮小姐,今天感觉怎么样?"林医生走进治疗室,手里拿着她最新的听力测试报告。
阮星晚转过身,勉强笑了笑:"振动训练比上周好一些,能分辨出基本的节奏型了。"
"这是个好兆头。"林医生推了推眼镜,"不过我更关心你的左耳自发性恢复情况。测试显示高频区有轻微改善,你最近有感觉到吗?"
阮星晚摇摇头。自从决定切断与北京的一切联系后,她像是把自己封闭在一个透明的泡泡里,外面的声音传不进来,里面的情绪也出不去。
"心理状态对听力恢复影响很大。"林医生意味深长地说,"你太紧张了,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阮星晚低头看着地板。她怎么能不紧张?右耳已经基本失去功能,左耳是她与有声世界最后的联系。如果连这点听力都保不住,她将永远告别音乐创作,告别...刘宇宁。
"今天试试这个。"林医生拿出一台新型骨传导设备,"专为音乐家设计的,能提供更精细的振动反馈。"
设备像一副厚重的耳机,但传声部位不是罩在耳朵上,而是紧贴颧骨和颅骨。当音乐响起时,声波通过骨骼直接传导至内耳,绕过受损的外耳和中耳结构。
阮星晚戴上设备,林医生播放了一段钢琴曲。起初只是一片混沌的振动,但随着注意力集中,她竟然能模糊地分辨出旋律走向!虽然远不如自然听觉清晰,但比起完全失聪,这已经是奇迹。
"能...能听到一点!"她激动地抓住林医生的手。
"不是'听到',是'感受到'。"林医生笑着纠正,"不过对音乐家来说,这确实是个突破。坚持训练,大脑会逐渐适应这种新的'听'音乐方式。"
离开康复中心时,雨已经停了。阮星晚走在湿漉漉的街道上,鬼使神差地掏出已经关机两周的手机。开机后,数十条未读消息和未接来电提醒瞬间涌入,大部分来自同一个名字——刘宇宁。
最新的一条是昨晚发的:「广州下雨了吗?北京今晚的星星特别亮,让我想起你。」
阮星晚的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迟迟不敢点开。她想象刘宇宁坐在巡演巴士上,对着手机屏幕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出现的回复的样子,胸口一阵刺痛。
就在这时,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来电显示"林小雨"。阮星晚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掉进水坑里。
"喂?"她小心翼翼地接起。
"阮星晚!你终于开机了!"林小雨的声音炸响在耳边,"你知道我们有多担心吗?刘宇宁都快疯了!"
"我...对不起。"阮星晚的声音细如蚊呐,"我只是需要一些时间..."
"时间?你知道他这半个月是怎么过的吗?"林小雨的语气既愤怒又心疼,"白天完成巡演,晚上就对着你的照片发呆。王总监说他表演时像变了个人,台下死气沉沉,一上台就跟打了鸡血似的。"
阮星晚咬住嘴唇,不敢想象那个画面。
"他找到你了。"林小雨突然说。
"什么?"阮星晚浑身一僵。
"三天前就查到你在广州那家康复中心了。"林小雨叹了口气,"但他没去找你,你知道为什么吗?"
阮星晚摇摇头,随即意识到对方看不见:"为什么?"
"因为他说'小星星拼了命为我争取的机会,我不能辜负'。"林小雨模仿着刘宇宁的语气,"所以他拜托广州的朋友暗中照顾你,自己继续完成巡演。不过..."她顿了顿,"他每晚都会发一段自弹自唱的视频给我,让我有机会就转给你。"
阮星晚的泪水夺眶而出,滴在手机屏幕上。她以为自己的离开能让刘宇宁心无旁骛地追求梦想,却没想到反而让他更加痛苦。
"小雨...我该怎么办?"她哽咽着问。
"给他回个消息吧,哪怕就一个字。"林小雨的声音柔和下来,"你知道他有多想你。"
挂断电话后,阮星晚站在路边发呆,直到雨水再次落下才回过神。她匆匆跑进一家咖啡馆,点了一杯热可可,然后鼓起勇气点开了刘宇宁发来的视频。
第一个视频是半个月前的,背景像是酒店房间。刘宇宁穿着简单的白T恤,眼睛红肿,像是哭过。他对着镜头轻声说:"小星星,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看到这个...但我会每天发一段,直到你回应为止。"然后他弹唱了《小星星的约定》,那首他们初遇时他唱给她听的歌。
接下来的视频记录了刘宇宁这半个月的变化:从最初的憔悴到逐渐恢复生气,从简单的弹唱到加入新的编曲。每个视频的最后,他都会说同一句话:"我等你,不管多久。"
最新的一段是昨晚录制的。刘宇宁站在舞台上,身后是万千荧光棒汇成的星海。"今晚的北京站,"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来,"献给一个特别的人,她在很远的地方,但一直在我心里。"音乐响起,是《归途》的改编版,歌词中加入了新的段落:
"...
即使世界都安静了,
我依然会找到你,
不是用声音,而是用心跳的频率,
不是用语言,而是用相爱的默契...
"
阮星晚的泪水模糊了视线。她关掉视频,手指颤抖着打出一条消息:「我看到了,全部。谢谢你等我。」
发送键按下的瞬间,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她深吸一口气,又补充道:「我的左耳听力有好转,医生说继续治疗有希望。」
消息显示已读,但没有立即回复。阮星晚知道这个时间刘宇宁可能在排练或采访,于是放下手机,小口啜饮着已经凉掉的热可可。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敲打着玻璃,像是某种启示。也许...也许她错了。也许真正的爱不是自我牺牲式的推开,而是彼此扶持的共同成长。刘宇宁用这半个月的视频向她证明了一点:他既能坚持音乐梦想,也能坚守对她的感情。
手机震动起来,是视频通话请求。阮星晚手忙脚乱地擦干眼泪,整理了一下头发才接听。
刘宇宁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嘈杂,像是在后台。他看上去疲惫但精神,眼睛亮得惊人:"小星星!"
这一声呼唤让阮星晚的泪水再次决堤。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别哭,别哭。"刘宇宁的声音温柔得像是羽毛轻拂,"让我好好看看你。"
阮星晚擦了擦眼泪,将手机拿远一些:"我...我在广州。"
"我知道。"刘宇宁笑了笑,"康复中心对面有家不错的甜品店,他们的芒果布丁很有名,你试过了吗?"
阮星晚愣住了:"你...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因为我有个大学同学就在那家康复中心工作。"刘宇宁的表情既心疼又无奈,"她每周都会向我汇报你的情况...别生气,我只是太担心你了。"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阮星晚既感动又羞愧,自己精心设计的"消失"在他面前像个幼稚的玩笑。
"宇宁哥,对不起..."她的声音哽咽了。
"嘘,不用说对不起。"刘宇宁的眼神温柔而坚定,"我理解你为什么这么做。但星晚,答应我一件事好吗?"
"什么?"
"不要再替我做决定。"他的声音轻但有力,"我知道什么对我最重要——音乐和你,缺一不可。"
阮星晚点点头,泪水无声滑落。
"对了,告诉你个好消息。"刘宇宁突然转换话题,语气轻快起来,"巡演最后一站定在广州,两周后。你会来吗?"
"我..."阮星晚迟疑了。在公众场合露面意味着可能被媒体拍到,这对刘宇宁的"单身偶像"人设会有影响。
似乎看出她的顾虑,刘宇宁眨眨眼:"别担心,我给你准备了特别座位,不会被拍到。而且..."他压低声音,"我已经和王总监谈妥了,合约里那条'不准谈恋爱'的条款会适当修改。"
阮星晚瞪大眼睛:"你怎么做到的?"
"用未来三年的分成换的。"刘宇宁耸耸肩,仿佛这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决定,"值得。"
这个简单的词击中了阮星晚心中最柔软的部分。她突然意识到,刘宇宁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她保护的街头少年了。他成长为一个能为自己选择负责的男人,一个值得她信任和依靠的伴侣。
"我会去的。"她最终承诺道,"一定。"
挂断视频后,阮星晚走出咖啡馆。雨不知何时停了,天边透出一线阳光。她决定明天去试试那家芒果布丁,然后...也许该开始写一首新歌,关于雨后的阳光,关于失而复得的希望。
接下来的日子,阮星晚的生活有了微妙的变化。她依然每天去康复中心训练,但心态放松了许多。令人惊讶的是,随着心理压力的减轻,她的左耳听力竟然有了明显改善,能听到更广频率范围的声音了。
"这很常见。"林医生看着最新的听力测试图解释道,"听觉系统与情绪中枢紧密相连。当你不再紧绷,神经恢复的速度反而会加快。"
阮星晚想起刘宇宁常说的一句话:"音乐是治愈心灵的良药"。现在她真切地体会到,爱也是如此。
每天晚上八点,她会准时和刘宇宁视频通话。有时候只有短短几分钟,有时候长达一小时,视他的演出安排而定。他们聊音乐,聊治疗进展,聊日常琐事,唯独不谈分离的痛苦和未来的不确定性——那像是两人心照不宣的默契,给彼此时间去愈合伤口。
一个周五的下午,阮星晚在振动训练室有了突破性进展。通过骨传导设备,她竟然能准确辨认出C大调和弦与a小调和弦的区别!这对普通人来说微不足道,但对听力受损的音乐家而言,意味着重拾创作的可能。
"太棒了!"林医生激动地记录着数据,"照这个进度,你很快就能重新作曲了。"
阮星晚摸着贴在颧骨上的振动片,突然想起什么:"林医生,这种设备...能用在舞台上吗?"
"理论上可以,但需要定制更便携的版本。"林医生好奇地看着她,"你在想什么?"
"我想..."阮星晚的眼睛亮了起来,"也许有一天,我能在听不见的情况下,依然站在舞台上演奏。"
这个大胆的想法一旦萌芽,就迅速生长。当晚视频时,阮星晚迫不及待地告诉了刘宇宁。
"这太酷了!"刘宇宁的反应比她想象的还要兴奋,"我们可以联系德国一家专门做音乐辅助设备的公司,他们好像有类似的产品!"
看着他手舞足蹈的样子,阮星晚忍不住笑了。这就是她爱的刘宇宁——面对困难时,第一反应永远是"我们怎么解决",而不是"这不可能"。
"对了,给你看个东西。"刘宇宁神秘地笑了笑,调整手机摄像头对准一张设计图,"我在北京的公寓,准备改一间录音室。这里放钢琴,这里做控制台...你觉得怎么样?"
阮星晚凑近屏幕,心跳加速。那张设计图上清楚地标着"双人工作站"——两个并排的座位,两套设备。
"你...这是..."
"为我们准备的。"刘宇宁的声音轻柔而坚定,"等你回来,我们一起做音乐,不管用什么方式。"
这一刻,阮星晚感到有什么东西在心底悄然融化。那些"成为负担"的恐惧,"拖累他"的自责,像春雪般消融在温暖的阳光下。她突然明白,真正的爱不是单方面的牺牲,而是相互成就;不是替对方做选择,而是尊重彼此的决定。
"宇宁哥,"她轻声说,"我想试试给你写首歌...用振动感知的方式。"
刘宇宁的眼睛亮了起来:"真的?"
"嗯。"阮星晚点点头,"可能会很糟糕,毕竟我现在'听'音乐的方式完全不同了..."
"没关系!"刘宇宁激动地打断她,"只要是你的创作,怎样都好。我们可以一起摸索新的音乐语言!"
这个夜晚,阮星晚久违地梦见了音乐——不是通过耳朵,而是通过全身的皮肤,每一个音符都像阳光般温暖,像微风般轻柔。醒来时,窗外鸟鸣啁啾,她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能听清这些高频声音了!
医院复查证实了她的感觉——左耳高频听力比上周提升了10分贝,虽然仍低于正常水平,但改善趋势令人鼓舞。
"继续保持。"林医生欣慰地说,"按照这个速度,配合振动训练,你完全有可能重返音乐创作。"
希望,这个曾经遥不可及的词,如今真切地握在阮星晚掌心。她开始尝试用振动感知创作简单的旋律,虽然进展缓慢,但每一天都有新的发现。
与此同时,刘宇宁的巡演接近尾声。最后一场广州站前夜,他发来一段彩排视频:"看,我给你留了什么位置。"
视频里,刘宇宁指着舞台侧方一个被帘子半遮的角落:"这里不会被观众看到,但你能看清整个舞台。明天见,小星星。"
明天见。这三个字让阮星晚彻夜难眠。半年了,自从医院分别后,他们再没见过面。这半年里,她经历了失聪的恐惧、逃避的痛苦,最终在音乐和爱的力量下重新找到方向。而明天,她将亲眼见证那个曾经在老街唱歌的少年,如今站在万人瞩目的舞台上发光发热。
演出当天,阮星晚早早来到场馆。工作人员认出了她,热情地带她到预留的位置——确实隐蔽又视野极佳,还能直接看到后台的情况。
刘宇宁正在做最后准备,穿着那件她熟悉的黑色皮衣,头发梳成利落的背头。似乎感应到她的目光,他突然转头看向她的方向,然后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用口型说了句:"等我。"
演出准时开始。当刘宇宁走上舞台时,全场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阮星晚捂着左耳,既想保护脆弱的听力,又不愿错过任何一秒。令她惊讶的是,在这样嘈杂的环境中,她的左耳竟然没有不适感,反而清晰地捕捉到了刘宇宁的声音。
"晚上好,广州!"他对着麦克风说,声音比记忆中更加沉稳有力,"最后一站了,今晚的歌单有些特别...从老街开始的故事,也该在老朋友的见证下继续。"
音乐响起,是《小星星的约定》的全新编曲版。刘宇宁的目光不时扫向阮星晚所在的位置,仿佛整场演出只为她一人而唱。
当唱到《归途》时,刘宇宁突然停下音乐,走到舞台边缘:"这首歌,我想邀请一位特别的人来完成。她是我音乐路上最重要的伙伴,也是...我最想念的人。"
聚光灯突然转向阮星晚所在的位置,她惊慌失措地僵在原地。全场观众好奇地张望,窃窃私语。
"别怕,"刘宇宁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来,温柔而坚定,"不需要你出声,只要...感受音乐。"
工作人员适时递上一套便携式振动设备。在万众瞩目下,阮星晚颤抖着戴上它。音乐重新响起,这次加入了新的钢琴旋律——正是她在康复中心创作的那段。
振动通过设备传来,比训练时更加清晰强烈。阮星晚闭上眼睛,手指随着节奏轻轻敲击扶手。这不是用耳朵听音乐,而是用全身感受;不是听觉的享受,而是灵魂的共鸣。
当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全场寂静了一秒,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阮星晚睁开眼,看到刘宇宁站在聚光灯下,眼中含泪,嘴角却扬起最灿烂的笑容。
"看到了吗?"他的声音微微发颤,"这就是我们的音乐...不管用什么方式,都能抵达彼此心底。"
那一刻,阮星晚明白,无论未来听力如何变化,他们的故事都不会结束。因为真正的音乐——就像真正的爱一样——从来不止于听觉,而是心与心的共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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