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的湿气被自动门隔绝在外,便利店内只剩下阿铜和扳爪关于“咖啡机内部水垢是否属于可食用矿物质”的荒谬争论(扳爪坚持要尝尝看,阿铜则用数据库列举了十七种有害沉淀物)。杜十旬靠在椅子上,小口吃着祈佑给的冰淇淋,冰凉的感觉似乎稍微压下了灵魂深处那种空乏的眩晕感,但疲惫感依旧如同厚重的湿毯子裹着他。
他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口。那里,冰冷的金属触感传来——是他的怀表。手指抚过表盖,却感受不到丝毫往昔那细微的、如同心跳般的时隙脉动。怀表停摆了,像一块真正的废铁。这感觉比身体的虚弱更让他心慌。
“吱!那个亮晶晶的挂件坏了?”一个尖锐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扳爪不知何时停止了和阿铜的争论,光学镜头好奇地聚焦在杜十旬胸口的怀表上。它像只真正的老鼠一样,顺着椅腿灵巧地爬上来,蹲在杜十旬膝盖旁边的扶手上。
杜十旬被它突然的靠近吓了一跳,虚弱地“嗯”了一声,下意识想护住怀表。
“别紧张!吱!老扳手说,越是精密的玩意儿,越怕‘混沌尘埃’!吱!”扳爪伸出它那由精密镊子改造的前爪,小心翼翼地指向怀表表盖边缘一道极其细微、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缝隙,“看!缝隙里有灰!吱!高精度时空节点最怕这个!一点点就能卡死!吱!比GX-7变质了还麻烦!”
混沌尘埃?杜十旬愣了一下。他当然知道怀表内部构造精密无比,对污染极其敏感。但“混沌尘埃”这种下层区的俚语描述,带着一种粗粝的直观感。他之前一直沉浸在灵魂链接断裂的巨大创伤中,加上怀表本身蕴含的时空法则被寒月污染侵蚀,从未想过最基础的物理污染也可能是一个因素。
“你…能清理?”杜十旬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希冀。他现在连集中精神都困难,更别提拆解这蕴含复杂时空法则的精密仪器了。
“吱!小菜一碟!吱!给我看看!”扳爪的光学镜头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仿佛看到了一个有趣的挑战。它伸出爪子,但又停住了,扭头看向收银台的方向——店长不知何时又悄无声息地站在了那里,如雪的白发在灯光下…等等?
祈佑也注意到了。店长那头在决战损耗后变得如雪般刺眼的白发,此刻靠近鬓角的位置,竟然重新透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透明的**银灰色**!虽然依旧苍老枯槁,但那种生命力被彻底榨干的感觉似乎淡去了一丝。他的眼神,也比前几天少了几分挥之不去的疲惫,多了点惯常的深邃和审视。
店长没有看扳爪,目光落在杜十旬和他手中的怀表上,微微颔首。
这就是默许了!
扳爪立刻像得了圣旨,小心翼翼地、用对待珍宝般的态度,从杜十旬手中接过了那块冰冷的怀表。它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对着怀表各个角度仔细扫描(用它的光学镜头),嘴里嘀嘀咕咕:“吱…卡洛合金外壳…星尘砂密封圈…核心是…哇!吱!好复杂的时空涡流结构!吱!比老扳手的曲轴还难搞!吱!不过…缝隙里的灰是真的多!吱!”
它又转头冲着阿铜喊道:“喂!铁皮盒子!我需要一个真空微尘吸头!精度0.1微米以下!吱!还有…有没有超纯惰性清洗液?吱!不要带静电的那种!”
【要求确认:真空微尘吸头(精度0.1微米)、超纯惰性清洗液(型号:S-7)。】阿铜的蓝光扫过扳爪和怀表,【仓库库存检索…确认存在。传送请求发送至店长…】
收银机旁边的墙壁无声滑开一个小口,一个造型奇特的、如同微型吸尘器嘴的金属头,以及一小瓶散发着微弱蓝光的液体滑了出来,精准地落在扳爪面前的工作台上(临时由几张旧报纸铺成)。
“吱!好东西!”扳爪欢呼一声,立刻进入工作状态。它先将怀表固定在一个微型支架上,然后启动真空吸头。那吸头发出极其细微、如同蚊子振翅般的嗡嗡声,前端射出一道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力场光束,精准地对准怀表外壳的每一道缝隙、每一个雕刻的凹槽。
杜十旬屏住呼吸,紧张地看着。祈佑和苏无伤(后者已经吃完了冰淇淋,但依旧裹着毯子看热闹)也凑近了些。
只见极其微小的、混杂着金属碎屑和不明结晶体的灰黑色尘埃,被那力场光束从缝隙中一丝丝、一缕缕地抽吸出来,汇聚到吸头后方的透明收集仓里。扳爪的动作极其稳定而耐心,光学镜头全神贯注地放大着每一个细节,嘴里也不再“吱吱”乱叫,只有低沉的电子音在汇报进度:
“左侧密封圈尘埃清除率78%…吱…表冠轴心发现晶化污垢…吱…正在剥离…”
它用比头发丝还细的镊子尖端,小心翼翼地剔除着顽固的污垢,然后用滴管吸取一滴超纯惰性清洗液,精准地点在需要清洁的位置,蓝色的液体瞬间挥发,不留任何痕迹。
整个过程持续了近半个小时,安静得只剩下真空吸头细微的嗡嗡声和扳爪专注的低语。杜十旬看得入神,那专注的机械操作,仿佛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让他纷乱疲惫的精神竟也感到一丝安宁。
终于,扳爪关掉了真空吸头,长长地“吱”了一声,带着如释重负的满足感:“搞定!吱!物理层面的‘混沌尘埃’清除完毕!吱!保证比刚出厂还干净!吱!”
它小心翼翼地将焕然一新、外壳光洁得能照出人影的怀表捧还给杜十旬。
杜十旬接过怀表。入手依旧是冰冷的,但那种沉甸甸的“死寂”感似乎减轻了。他尝试着,将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精神力探入怀表核心。
嗡…
一声极其细微、如同风中残烛般的震动,从怀表深处传来!紧接着,停摆的指针极其微弱地、颤抖着跳动了一下!虽然立刻又停滞了,但那一瞬间的“活”过来的感觉,如同甘泉注入杜十旬干涸的灵魂!
“它…动了!”杜十旬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苍白的脸上因为激动而泛起一丝血色。虽然只是极其微弱的一丝反应,距离真正恢复力量还差得远,但这无疑是一个巨大的鼓舞!证明怀表的核心并没有完全损毁!灵魂链接的修复,有了一个切实的支点!
“谢谢…”他看向扳爪,眼神真挚。这只小机械鼠此刻在他眼中无比顺眼。
“吱!小意思!吱!”扳爪得意地甩了甩尾巴上的小天线,“不过里面的时空涡流好像有点…嗯…打结了?吱!那个我可搞不定,得靠你自己了!吱!”
“嗯,我知道。”杜十旬握紧了怀表,感受着那微弱的脉动,疲惫依旧,但眼中重新燃起了名为希望的光。
就在这时,收银台后的店长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似乎比之前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穿透力,仿佛带着空间本身的回响:
“归墟的秩序,包容万象,亦可梳理乱流。”他枯瘦的手指在收银机外壳上轻轻一点,并未打开状态屏,但收银机表面却瞬间流淌过一层极其微弱、深邃如夜空的幽蓝光晕。
那光晕如同水波般扩散开来,掠过整个便利店。众人只觉精神一清,仿佛置身于一片无垠宁静的虚空,连窗外淅沥的雨声都变得遥远而规律。
杜十旬手中的怀表,那刚刚还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脉动,在这股深邃宁静的秩序之力抚过时,突然变得平稳而有力了一分!指针再次清晰地震动了一下!
店长收回手指,幽蓝光晕消失。他如雪白发中透出的那缕银灰似乎更明显了一点。他看了一眼激动不已的杜十旬,又瞥了一眼目瞪口呆的扳爪,最后目光落在角落里洛羽那散发着宁静月辉的光茧上。
“混沌尘埃易除,心尘难消。”他留下这句意有所指的话,身影再次无声地融入了后方的阴影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便利店里安静下来。
杜十旬紧紧握着怀表,感受着那平稳了许多的微弱脉动,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祈佑和苏无伤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奇。扳爪的光学镜头对着店长消失的方向闪了又闪,最后小声嘀咕了一句:“吱…老板…好像更吓人了…吱…”
只有阿铜,蓝光稳定地扫过杜十旬手中的怀表,发出平静的电子音:
【检测:时空节点活性恢复0.7%。污染侵蚀痕迹未完全清除。灵魂链接修复效率提升预期:+3.5%。结论:物理清洁与外部秩序场辅助,效果显著。核心修复仍需时间及精神力温养。】
杜十旬深吸一口气,将怀表小心地贴回胸口。那微弱的脉动紧贴着心脏,像一颗重新点燃的星火。
窗外,雨似乎小了些。归墟便利店的灯光,在雨夜中显得格外温暖。扳爪又开始围着阿铜转悠,琢磨着下一个维护目标(这次它看上了发出轻微异响的烤肠机)。而杜十旬,则闭上了眼睛,第一次不是被疲惫拖入黑暗,而是主动引导着微弱的精神力,尝试去温养、梳理怀表深处那团“打结”的时空涡流。
路还很长,但至少,指针开始重新走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