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舟那句“信我”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中激起的并非涟漪,而是滔天巨浪。信任?在经历了断魂崖的背叛,在发现眼前女子深藏皇家密纹、洞悉踏雪特征、甚至可能掌握着他拼死守护的核心军机之后,这信任二字重逾千钧,沉得让他喘不过气。
他死死攥着苏拂云的手腕,力道没有丝毫放松,赤红的双眼中风暴翻涌,审视、挣扎、杀意、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不愿相信眼前之人是敌人的复杂情绪交织在一起。苏拂云脸色苍白,腕骨剧痛,却倔强地咬着下唇,不让自己痛呼出声,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是毫不退缩的坚持和一丝深藏的痛楚。
僵持,在暮色四合的小屋内弥漫,空气紧绷得几乎要迸裂。
就在这时——
“咻——!” “噗嗤!”
一声极其轻微、却带着致命穿透力的破空声从窗外袭来!紧接着是利器没入木头的闷响!
陆沉舟瞳孔骤缩!几乎是凭借无数次生死搏杀练就的本能,他猛地将苏拂云往自己身后一拽!同时身体侧旋!
“笃!”一支闪烁着幽蓝寒光的弩箭,擦着他的耳畔,狠狠钉入了他刚才站立位置后方的土墙!箭尾兀自嗡嗡颤抖!
偷袭!而且是淬了剧毒、专破内家罡气的**破罡弩**!
“有刺客!趴下!” 陆沉舟厉吼一声,反手将苏拂云推向墙角相对安全的区域。他顾不上手腕的剧痛和虚弱的身体,战斗的本能瞬间压倒了所有疑虑!破军剑虽不在身边,但他随手抄起门边一根抵门的粗实木棍,眼神瞬间变得如同出鞘的寒刃,冰冷而专注。
“砰!” 简陋的木门被一股巨力猛地撞开!数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无声无息地涌入!他们全身裹在夜行衣中,只露出冰冷无情的眼睛,动作迅捷狠辣,配合默契,瞬间封死了屋内所有闪避空间。为首一人,身材魁梧,手中一柄狭长的弯刀在昏暗中泛着淬毒的幽光。
“奉朝廷之命,捉拿叛将陆沉舟!闲杂人等,格杀勿论!” 一个刻意压低的沙哑声音响起,带着官腔,却掩不住那股子阴冷的杀意。
“叛将?” 陆沉舟心中冷笑。二皇子的人!果然来了!伪装成官兵,杀人灭口,夺取密令!他重伤未愈,内力枯竭,面对数名训练有素、手持利刃的死士,形势凶险万分!
“杀!” 魁梧首领低喝一声,数名刺客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同时扑上!刀光剑影织成一张死亡之网,瞬间笼罩陆沉舟!
“哼!” 陆沉舟发出一声冷哼,不退反进!他深知自己力弱,绝不能陷入围攻!手中沉重的木棍被他当作重剑,灌注了仅存的微弱气力,带着一股惨烈的决绝,一招横扫千军,势大力沉地砸向冲在最前面的两人!
“铛!咔嚓!” 木棍与弯刀相撞,发出刺耳的金属交鸣!木棍前端应声碎裂!但陆沉舟这搏命一击蕴含的力量和角度极其刁钻,震得那持刀刺客手臂发麻,攻势一滞!陆沉舟抓住这电光火石的空隙,身体如同游鱼般一矮,避开另一侧刺来的短剑,碎裂的木棍断口如同毒龙出洞,狠狠戳向另一名刺客的肋下!
“呃啊!” 那名刺客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嚎,被戳得踉跄后退。
然而,更多的刀光已然临身!陆沉舟旧力已尽,新力未生,肩背的箭伤更是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他只能狼狈地就地翻滚,险之又险地避开几道致命的劈砍,破碎的木屑和冰冷的刀锋擦着他的身体掠过,带起几道血痕!
“将军小心!” 墙角传来苏拂云一声惊呼。
陆沉舟眼角余光瞥见,那魁梧首领不知何时已绕到他侧翼,手中淬毒的弯刀带着凄厉的破风声,直取他后心!角度刁钻,速度奇快,封死了他所有退路!
生死一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嗤啦——!” 一声轻微的布帛撕裂声响起!
那魁梧首领脚下猛地一个趔趄!仿佛被什么东西绊住!他低头一看,只见几根坚韧异常的、近乎透明的**冰蚕丝线**不知何时横亘在他脚踝处!丝线一端牢牢系在沉重的桌腿上,另一端则缠绕在窗棂!正是这毫不起眼的丝线,在最关键的时刻阻滞了他的必杀一击!
是苏拂云!她不知何时已从墙角挪到了窗边,手中还捏着几枚细长的银针!就在刚才陆沉舟遇险的瞬间,她将手中早已准备好的、浸染了强效**麻痹药粉**的银针,以极其隐蔽的手法,精准地射向离她最近、正欲扑向陆沉舟的另一名刺客的颈侧!
“噗!” 银针入肉!那刺客动作猛地一僵,眼神瞬间涣散,软软倒地!
魁梧首领被丝线绊住的刹那,给了陆沉舟宝贵的喘息之机!他眼中厉芒一闪,不顾肩伤剧痛,猛地从地上弹起,如同猎豹般扑向首领!在对方因失衡而重心不稳的瞬间,陆沉舟左手闪电般探出,并非攻击,而是狠狠抓向对方蒙面的黑巾!
“嘶啦!” 黑巾被一把扯下!
一张狰狞的脸暴露在昏暗的光线下——左眼下方,一道扭曲的刀疤,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颌!正是断魂崖顶,那个指挥伏击、腰间悬挂特殊令牌纹样的头目!
“是你!” 陆沉舟眼中爆发出刻骨的仇恨!断魂崖的血债,踏雪的牺牲,瞬间涌上心头!
刀疤脸眼中闪过一丝惊怒,随即化为更深的狠厉!他不再伪装,手中弯刀毒蛇般反撩,直削陆沉舟脖颈!同时厉声下令:“不留活口!杀了他们!”
陆沉舟重伤之下,反应终究慢了一线!眼看毒刃及颈!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
一个沉重的陶制药罐,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砸在刀疤脸持刀的手腕上!是苏拂云!她不知何时抓起墙角煎药的瓦罐,用尽全力掷出!
“咔嚓!” 瓦罐碎裂,药汁四溅!巨大的冲击力让刀疤脸手腕剧痛,弯刀脱手飞出!
“贱人找死!” 刀疤脸怒吼,另一只手成爪,带着凌厉的劲风,狠狠抓向苏拂云的面门!这一爪要是抓实,必然香消玉殒!
“滚开!” 陆沉舟目眦欲裂!一股狂暴的力量从濒危的身体里爆发出来!他完全不顾自身空门大露,合身撞向刀疤脸!如同蛮牛冲撞!
“咚!” 两人狠狠撞在一起!陆沉舟肩头的箭伤瞬间崩裂,鲜血狂涌!但他死死抱住刀疤脸,巨大的冲击力带着两人一起撞向墙壁!
混乱中,陆沉舟的右手在刀疤脸腰间狠狠一扯!一个硬物入手!
“呃啊!” 刀疤脸被撞得气血翻腾,又被陆沉舟死死缠住,一时挣脱不开。他眼中凶光毕露,屈膝狠狠顶向陆沉舟腹部的伤口!
剧痛让陆沉舟眼前一黑,几乎晕厥,手上的力道不由得一松。
刀疤脸趁机挣脱,也顾不上掉落的东西,厉吼一声:“撤!” 眼见刺杀失败,身份暴露,他毫不犹豫地带着残余的两名刺客,如同来时一般迅捷,撞破后窗,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小屋一片狼藉。浓重的血腥味、药味和打斗的痕迹充斥其间。陆沉舟背靠着墙壁,大口喘息,鲜血顺着肩头和腹部的伤口不断渗出,染红了地面。他脸色惨白如纸,身体因为剧痛和脱力而微微颤抖,但右手,却死死攥着一个冰冷的硬物。
苏拂云快步冲到他身边,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将军!你怎么样?” 她迅速撕下干净的衣襟,想要为他止血。
陆沉舟艰难地抬起右手,摊开掌心。
一枚半个巴掌大小的令牌静静地躺在他染血的手心。令牌非金非铁,入手沉重冰凉,通体漆黑。正面浮雕着一只狰狞的睚眦兽首,而在兽首下方,靠近令牌边缘的位置,清晰地阴刻着一个繁复的、如同藤蔓缠绕的**特殊纹样**!与断魂崖上惊鸿一瞥的纹样,一模一样!
“二皇子府…暗卫统领令…” 陆沉舟看着令牌角落一个微不可查的篆刻小字“玦”(二皇子萧玦之名),声音嘶哑,却带着彻骨的寒意和终于确定的滔天恨意。
苏拂云看着那枚令牌,又看着陆沉舟惨烈的伤势和眼中燃烧的仇恨,心知,平静的日子,彻底结束了。风暴,已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