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内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里那股焦糊与腥甜混合的诡异气味尚未散尽,如同无形的毒瘴,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碎裂的白玉净瓶残片散落在那片触目惊心的焦黑绒毯上,像一场精心粉饰的幻梦被粗暴撕开后露出的狰狞内里。
皇帝萧彻的暴怒被顾珩那句轻飘飘又暗藏锋芒的“有趣”生生钉在了喉咙里。他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那片焦黑,脸上的潮红褪去,只剩下一种病态的苍白和无法置信的惊疑。祥瑞?福泽?眼前这如同被地狱业火灼烧过的痕迹,与那传说中能涤荡病气、滋养万物的“清心露”,形成了何其刺眼的对比!
丽嫔早已吓得花容失色,捂着心口,惊惧的目光在焦黑的毯子和叶清秋惨白的脸之间来回游移。
而风暴中心的叶清秋,此刻正微微垂着头,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遮住了她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她纤细的身体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几乎要刺破皮肉。方才那一瞬间被强行打断能量共鸣、程序逻辑遭遇剧烈冲击的反噬感仍在体内肆虐,更让她感到彻骨寒意的是……被当众撕开伪装的耻辱,以及那如同跗骨之蛆的、来自非人程序的冰冷杀意!她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伏地的云梦泽,如同淬了毒的冰凌,直刺顾珩!
是他!一定是他指使的!这个该死的、完全脱离掌控的觉醒者!
“摄政王此言……”叶清秋的声音依旧竭力维持着那份清泉般的柔婉,却无法抑制地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冰冷,“是何意?清秋一片诚心为丽嫔娘娘祈福,这‘清心露’更是耗费心神引聚天地灵气所凝,沾染凡尘污秽,生出异象,虽非清秋所愿,却也……却也并非清秋之过吧?倒是这位……”她的目光终于落到云梦泽身上,那眼神冰冷得毫无温度,仿佛在看一件死物,“不知是何人?竟敢在御前如此失仪,损毁灵药,惊扰圣驾!”
她巧妙地将矛头转向了“意外”的执行者,试图将所有人的注意力从灵泉本身的诡异转移到云梦泽的“罪责”上。
“呵。”顾珩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暖阁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他看都未看叶清秋一眼,仿佛她只是一缕无关紧要的空气。他的目光,从始至终都落在伏在地上的云梦泽身上,如同欣赏一件完成了预期任务的、沾血的工具。
“叶采女说得对。”顾珩的声音慵懒依旧,却字字如冰珠砸落,“惊扰圣驾,损毁祥瑞灵药,污损御赐贡品……数罪并罚,确实该死。”
伏在地上的云梦泽,肩头崩裂的伤口在方才的“失手”中再次受到牵扯,剧痛如同烈火灼烧,冷汗混着地面的微尘,粘腻地贴在额角。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叶清秋那冰冷的杀意,如同毒蛇的信子舔舐着后颈。更沉重的,是来自头顶那道如同实质的、属于顾珩的审视目光。他知道,自己赌赢了第一步,撕开了叶清秋的伪装,但代价……就是将自己彻底暴露在顾珩的獠牙之下。这疯子,绝不会放过这个“用”他的机会!
果然,顾珩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主宰生死的冷酷:“不过嘛……陛下仁慈,本王也非嗜杀之人。”他话锋一转,如同逗弄掌中猎物,“此等大不敬之罪,按律当诛。念其初犯,又曾是官宦子弟,死罪可免……”
皇帝萧彻浑浊的眼睛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在顾珩那无形的威压下,终究只是张了张嘴,没有出声。
“但活罪……”顾珩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寒流席卷,“难饶!”
他微微抬手,动作随意得如同掸去衣袖上的灰尘。
“来人!”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宫墙的冰冷威严。
暖阁外,早已如幽灵般侍立的摄政王府亲卫应声而入,铁甲摩擦发出铿锵的死亡之音,瞬间将云梦泽围住,冰冷的刀锋反射着跳跃的烛火,寒光刺目。
“将此罪奴——”顾珩的目光终于从云梦泽身上移开,淡淡扫过脸色变幻的皇帝和惊魂未定的丽嫔,最终落在叶清秋那张竭力维持平静却依旧难掩苍白的脸上,唇角勾起一抹残酷而冰冷的弧度,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宣告:
“打入诏狱,最底层。”
“让他好好‘反省反省’,这深宫里的规矩,和……‘祥瑞’的分量!”
“诏狱”二字一出,暖阁内的温度仿佛瞬间降至冰点!
丽嫔倒吸一口冷气,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恐惧。连皇帝萧彻浑浊的眼底也掠过一丝惊悸!诏狱,那是比刑部天牢更恐怖百倍的地方!由顾珩一手掌控,是真正的活人地狱!进去的人,从未有囫囵出来的!而最底层……那更是传说中关押着最穷凶极恶、或者触及了最深秘密之人的地方!是真正的无间深渊!
叶清秋的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指尖掐得更深。诏狱最底层……顾珩这是要将这颗意外闯入的、可能威胁到她的“石子”,彻底碾碎在无人知晓的黑暗里!她心底掠过一丝快意,但随即又被更深的寒意覆盖——顾珩此举,何尝不是一种警告?对她这个“祥瑞”的警告!他在用云梦泽的命告诉她:他能捧她上天,也能随时将她踩入地狱泥沼!
“是!”亲卫如狼似虎,上前就要拖起云梦泽。
“且慢!”顾珩却再次开口。
亲卫的动作瞬间凝固。
顾珩缓缓踱步,走到被亲卫架起的云梦泽面前。云梦泽被迫抬起头,脸色因失血和剧痛而苍白如纸,额发被冷汗浸湿,一缕缕贴在额角,肩头的靛蓝布料已被暗红的血渍彻底浸透,晕开一片刺目的深色。唯有那双眼睛,在剧痛和死亡的阴影下,依旧燃烧着不屈的、冰冷的火焰,死死地、毫不退缩地迎上顾珩深渊般的眼眸。
顾珩微微俯身,两人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眼中最细微的倒影。他伸出手,冰冷修长的手指,带着一种狎昵而残忍的意味,轻轻拂过云梦泽冰冷汗湿的脸颊,指腹沾染了点点暗红的血渍。那动作,如同擦拭一件心爱的、却又被自己亲手弄脏的瓷器。
“云梦泽,”顾珩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如同情人间的呢喃,却淬着致命的毒液,“本王说过,要你当那把刀。”
他的指尖停留在云梦泽染血的唇边,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残酷愉悦。
“刀锋见了血,就该归鞘了。”顾珩的唇边勾起一丝毫无温度的笑意,眼神却冰冷得如同万载玄冰,“诏狱最底层,就是你的刀鞘。在那里,好好‘养养’你的锋芒。本王等着你……下一次出鞘。”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指尖猛地用力,狠狠擦过云梦泽唇角的血渍,带来一阵刺痛!随即猛地抽回手,仿佛沾染了什么脏东西。
“带走!”冷酷的命令斩断了所有。
冰冷的铁钳般的手狠狠扣住云梦泽的双臂,剧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他被粗暴地拖拽着转身,踉跄着向外走去。经过叶清秋身边时,他捕捉到她眼中那一闪而逝的、冰冷的快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暖阁内奢靡的灯火、惊恐的面孔、皇帝浑浊的目光、丽嫔的恐惧、叶清秋的冰冷……一切都在飞速倒退、模糊。最后映入他视线的,是顾珩负手而立的玄色背影,如同矗立在尸山血海之上的魔神,冷酷地俯视着他被拖入无边的黑暗。
沉重的暖阁门在身后轰然关闭,隔绝了最后一丝虚假的光明与暖意。
黑暗,冰冷,带着浓重血腥气和铁锈味的黑暗,如同粘稠的潮水,瞬间将他彻底吞没。
亲卫拖拽着他,走过漫长而曲折的宫道。脚步声在空旷中回荡,如同通往地狱的丧钟。沿途遇到的宫人太监,无不如同见了瘟疫般惊恐避让,连头都不敢抬。
不知走了多久,空气越来越阴冷潮湿,光线越来越昏暗。最终,他们停在一处由巨大青条石垒砌、深入地下的入口前。入口处有重兵把守,森冷的铁甲在火把幽暗的光芒下泛着不祥的寒光。入口上方,两个狰狞的兽首铁环衔着一块饱经风霜、字迹却依旧透着森然煞气的匾额——
诏狱。
沉重的、布满锈迹的铁门在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中缓缓开启,一股混合着浓重血腥、腐臭、排泄物和绝望气息的恶臭热浪猛地扑面而来,几乎令人窒息!
云梦泽被粗暴地推了进去。
身后铁门轰然关闭,沉重的落锁声如同敲响了地狱的丧钟,将最后一丝天光彻底隔绝。
眼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浓稠黑暗,只有两侧石壁上相隔甚远、如豆般摇曳的油灯,勉强勾勒出脚下湿滑黏腻、不知浸染了多少鲜血的石阶轮廓,一直向下,向下,通往那吞噬一切的、名为“最底层”的无尽深渊。
黑暗深处,隐隐传来锁链拖曳的沉重摩擦声,以及……某种非人的、压抑到极致的痛苦呜咽和嘶嚎,如同地狱深处的背景音,无孔不入地钻进耳膜,啃噬着神经。
肩头的剧痛如同烈火灼烧,失血带来的眩晕感阵阵袭来。系统微弱的警报音在脑中时断时续:【警告……宿主生命体征持续下降……环境精神污染指数极高……逻辑崩坏指数98%……濒危……】
冰冷的绝望如同毒藤,瞬间缠绕上心脏,勒得他几乎无法呼吸。这就是顾珩为他准备的“刀鞘”?这就是他反抗的代价?
他扶着冰冷湿滑、布满苔藓的石壁,一步,一步,踉跄地向下走去。每一步都踏在未知的黑暗和刺骨的寒意之上。
然而,就在那极致的冰冷和绝望即将淹没他的刹那,黑暗中,那双因剧痛和失血而有些涣散的眼底深处,一点幽冷的火焰,却如同被地狱之风催动,猛地跳跃了一下,然后,越燃越烈!
顾珩……
叶清秋……
主神……
深宫魑魅?规则铁幕?
想碾碎我?
云梦泽咧开嘴,无声地笑了。唇角的血渍在幽暗的光线下,如同地狱恶鬼的狞笑。
那就来吧。
看看是你们先碾碎我的骨头……
还是我……先点燃这地狱的业火!
他拖着沉重的脚步,带着满身的血腥和决绝,一步步,义无反顾地,沉入了那无边的、孕育着风暴的黑暗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