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东尼反应极快!
在第一次白光爆发的瞬间,他就猛地扑倒在地,用自己庞大的机械身躯死死护住身下的怀特和旁边倒地的纭!
狂暴的冲击波狠狠撞在他的金属后背上!
将他连同护着的两人一起狠狠掀飞!
如同狂风中的落叶!
朝着通道尽头那被炸开的、通往地面的巨大破口抛去!
“噗通!”
“噗通!”
三人重重摔落在基地外冰冷坚硬的地面上。
刺眼的阳光让纭短暂失明。
剧烈的咳嗽牵动着全身的伤痛。
她挣扎着抬起头。
身后。
是冲天而起的巨大烟柱和火光。
整个黑公司的地下基地,在连绵不断的爆炸声中,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捏碎,彻底坍塌,沉入地底。
化为一片燃烧的废墟。
结束了?
纭茫然地看着那片火海。
尚然……
最后留给她的,是那样一个平静不舍的眼神……
苏荷咳……咳咳……
一阵压抑的咳嗽声从不远处传来。
纭和安东尼猛地转头。
只见苏荷踉跄着从一片废墟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她看起来狼狈不堪,衣服几乎碎成了布条,脸上满是烟灰和血污。
但她的眼神,却异常明亮。
她手中,提着一个东西。
那是老板……或者说,是它那巨大鸡头残存的最后一部分。
只剩下不到三分之一,焦黑、扭曲,覆盖着烧焦的羽毛和融化的金属。
那只巨大的黄色竖瞳还残留着,里面充满了凝固的、极致的怨毒和……一丝难以置信。
它居然还没死透?
苏荷走到那片废墟的最高处。
将那残破的鸡头随手丢在地上。
居高临下地看着那残骸中还在微微蠕动的、带着神经反射的眼球。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有一片冰冷的死寂。
苏荷真蠢。
她轻轻吐出两个字。
然后,抬起脚。
包裹在破损靴子里的脚。
用尽全身力气。
带着积压了无数日夜的恨意和痛苦。
狠狠踩了下去!
“噗叽!”
令人作呕的、粘稠的破碎声。
那只巨大的黄色眼球,连同底下残存的脑组织,在她脚下彻底爆开,化为了一滩红黄相间的、粘稠的浆糊。
污秽溅到了她的靴子上。
苏荷看都没看一眼。
她仿佛完成了某种仪式。
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
就在她准备转身离开这片炼狱时。
她的目光,被脚下废墟中一个闪烁着微弱金属光泽的小东西吸引了。
一个被炸得有些变形、沾满血污和灰尘的……微型录音器?
她皱了皱眉,弯腰捡了起来。
犹豫了一下,按下了播放键。
滋啦……滋啦……
一阵电流杂音后。
一个虚弱、疲惫,却无比清晰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从录音器里传了出来。
是尚然。
尚然不好意思…我那天偷听了你和纭的讲话…
尚然如果你的意图是这样…为什么不和我说清楚…我不反对………
尚然不过现在说这个也没用了…我不恨你…请你放下我………
尚然如果你还活着…去过新的生活…不要沉湎于过去…
尚然我爱过你………“嗞”………
录音到此结束。
只剩下滋滋的电流声,空洞地回响在死寂的空气里,像垂死的心跳。
苏荷拿着那个小小的、沾满血污和灰尘的录音器,站在原地。
如同石化。
阳光毫无怜悯地倾泻下来,照在她同样布满血污和烟灰的脸上,映出深深的疲惫和一种近乎虚无的空洞。那光太刺眼,太明亮,与这片刚刚吞噬了无数生命的焦土废墟格格不入。
两行清澈的泪水,毫无征兆地、汹涌地夺眶而出。
它们冲开了脸上凝结的污迹,留下两道蜿蜒的、刺目的白痕。泪水滚烫,流过皮肤时却带来一阵寒意。她死死咬着下唇,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将那即将冲破喉咙的、撕心裂肺的呜咽死死压了回去。只有身体,像风中残破的旗帜,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每一次战栗都仿佛抽空了最后一丝气力。
原来……他知道了真相。
原来……那些表面的憎恶之下,他从未真正恨过她。
他最后的心愿……竟是让她离开这泥沼……走向新生?
苏荷新生…
苏荷在心底咀嚼着这两个字,舌尖尝到的只有铁锈般的血腥和灰烬的苦涩。她缓缓抬起头,目光直直投向那片埋葬了一切、依旧在疯狂燃烧、喷吐着滚滚浓烟和灼人热浪的废墟火海。
眼神空洞得可怕,又像深不见底的寒潭,里面翻涌着太多太多无法言说的东西——
是迟来的悔恨?是深不见底的绝望?是终于卸下伪装后的疲惫?还是……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苏荷笨…
她对着那片吞噬了尚然、也即将吞噬她的火海,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微不可闻的气音呢喃。声音轻得像叹息,破碎在灼热的风里。
苏荷你让我……去哪里找……新生……
这世上早已没有她的容身之处。黑公司是地狱,外面……也不过是另一个巨大的、冰冷的牢笼。她背叛了组织,也背叛了……她自己。
尚然给予的原谅像一把温柔的刀,精准地刺穿了她最后赖以支撑的坚硬外壳,露出了里面早已千疮百孔、无处安放的灵魂。
她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缓缓移回手中那个沾血的录音器。冰冷的金属外壳此刻竟带着一丝诡异的灼热,仿佛残留着尚然最后的体温,又像是他无声的召唤。指尖摩挲过那变形的边缘,触感粗糙而真实。
然后,她的视线再次投向废墟深处,那被烈焰和万吨瓦砾深深掩埋、再无声息的方向。仿佛能穿透那层层阻碍,看到那个永远定格在平静与不舍中的身影。
嘴角,忽然勾起一个极其凄美、又无比决绝的弧度。
那笑容里,没有悲伤的撕裂,没有对死亡的恐惧。
只有一种风暴过后的、死水般的平静。
还有……一丝终于挣脱所有枷锁、找到唯一归途的释然。那是一种殉道者走向祭坛的平静,一种飞蛾扑向烛火的决然。
她握紧了那个小小的录音器。
冰冷硌手的金属棱角深深嵌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她握得那么用力,指节泛白,仿佛要将它揉进自己的血肉里,如同握住了这冰冷世间最后一点真实的、属于尚然的温度。
这温度,是她唯一的救赎,也是她唯一的毁灭。
然后。
在纭骤然睁大的、盈满惊愕和巨大悲伤却如同被扼住喉咙发不出任何声音的注视下。
在安东尼机械眼中那恒定红光都仿佛黯淡凝固、沉重得如同背负着整个废墟的沉默中。
苏荷转身。
没有一丝犹豫。
没有回头再看一眼这让她爱恨交织又彻底绝望的世界。
一步。
一步。
又一步。
她的步伐异常平稳,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踏过滚烫的碎石,踩过焦黑的残骸,平静地。
走向那片依旧在熊熊燃烧、扭曲空气、发出震耳欲聋咆哮、贪婪吞噬着一切的废墟火海。
她的背影在冲天的、跃动的橙红火光映衬下,显得那么单薄,纤细得像一株随时会被吹折的芦苇。然而,那挺直的脊梁,那决绝的姿态,却又像一把宁折不弯的利剑,带着一种震撼人心的、向死而生的力量。
火光在她身后拉出长长的、摇曳的影子,如同为她披上最后的、燃烧的斗篷。
距离在缩短。
热浪扑面而来,灼烤着她的皮肤,卷曲了她的发梢,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焦糊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被烧焦的羽毛的味道(那是尚然牺牲的余烬)。
她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丝毫停顿。每一步都像踩在命运的鼓点上。
直到……
那炽烈的、翻腾的火舌如同迎接归人的臂膀,温柔又残酷地舔舐上她的衣角,瞬间点燃。火焰迅速攀爬,包裹住她单薄的身影。
在彻底被那毁灭与新生的烈焰吞没的最后一瞬。
她似乎微微扬起了头,面朝着尚然沉睡的方向。
没有回头。
只有那个小小的录音器,在她被火焰完全吞噬的刹那,在极致耀眼的火光的映照下,从她紧握的手中滑落,掉进燃烧的废墟里,反射出最后一点微弱却执拗的、如同星辰般的光点。
然后。
光芒一闪即逝。
彻底被汹涌的烈焰吞噬。
消失不见,连同她的一切。
风。
卷起黑色的、带着火星的灰烬,打着旋儿升腾。
带来令人窒息的热浪和灰烬的气息。
还有……
那一丝萦绕不散、仿佛刻入灵魂的、烧焦的味道。它混合着硝烟、血腥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属于生命彻底燃尽的寂寥。
纭呆呆地看着那片更加猛烈、仿佛因新的祭品而欢呼雀跃的火海。
看着苏荷消失的地方,那里只剩下翻滚的烈焰和浓烟。
看着那片埋葬了尚然、如今又吞噬了苏荷的废墟。
泪水,终于像决堤的洪水,汹涌地、无声地冲刷而下。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巨大的悲伤堵住了她的喉咙,只能任由泪水模糊了眼前炼狱般的景象。身体脱力般微微晃动着,仿佛随时会倒下。
怀特在安东尼冰冷坚硬的机械臂弯中,依旧无知无觉地昏迷着,眉头紧锁,仿佛也承受着无形的痛楚。
安东尼沉默地站着。他胸口的能量核心发出极其微弱、几乎听不见的低鸣,机械眼中的红光,彻底黯淡下去,变成一片深沉的、无光的灰暗,倒映着前方熊熊燃烧的地狱之火。
阳光依旧刺眼,无情地洒落,试图照亮这片死寂的废墟,却只让那焦黑和血红更加触目惊心。
废墟死寂,除了火焰燃烧时发出的噼啪爆响,那声音单调、持久,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节奏。
像是在为逝去的灵魂,一遍又一遍,敲打着最后的、永恒的挽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