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眼的白光。
像无数根针扎进刚苏醒的意识。
怀特猛地闭上眼,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抽气声,干涸得如同龟裂的河床。
“醒了!他醒了!”
“生命体征全绿!奇迹!真是奇迹!”
“怀特!怀特!看看我们!”
嘈杂的欢呼声浪般涌来,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和难以置信的激动,瞬间填满了狭小的医疗舱。那声音太响,太热烈,震得他昏沉的脑袋嗡嗡作响。
他艰难地再次掀开眼皮,视线花了很久才聚焦。
不是熟悉的冰冷基地天花板。是柔和的、模拟自然光的照明板。他躺在一个比之前更宽敞、设备更先进的医疗舱里,身上依旧连着管线,但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淡了许多,带着点…阳光晒过的织物的味道?
舱室里挤满了人,比他记忆中任何一次任务简报会都要多。一张张熟悉又带着深刻疲惫的脸庞此刻都洋溢着纯粹的喜悦。
纭站在最前面。她瘦了些,脸颊微微凹陷,但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狂喜泪水,嘴角却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激动地拍着医疗舱的透明罩壁。“你终于醒了!半个月!整整半个月啊!”
半个月?
怀特混沌的大脑艰难地捕捉到这个时间单位。他睡了……那么久?
他张了张嘴,喉咙火烧火燎,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水!快!”手术师反应极快。
安东尼的手臂无声而精准地操作,一根吸管轻柔地递到他唇边。清凉微甜的液体滑过干涸的喉咙,带来一阵舒适的刺痛和活着的真实感。
“谢…谢…”他嘶哑地挤出两个字,目光扫过一张张关切的脸,最终定格在纭和安东尼身上。那巨大的、被刻意压抑的悲伤阴影似乎暂时被这重逢的喜悦冲淡了一些,但并未消失,只是沉入了更深的海底。
“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特别疼?”手术师凑近,专业的仪器在他身上扫描着。
怀特尝试动了动手指,全身的肌肉都传来一种陌生的酸软和无力感,仿佛这具身体沉睡了太久,忘记了如何运作。左肩和肋骨的旧伤处隐隐作痛,但并不剧烈。“…还好…就是…没力气…”他声音依旧沙哑。
“正常!躺了半个月,肌肉都快退化了!”老工程师大嗓门地嚷道,“放心,有我在,给你装个外骨骼都能让你跑起来!”他的话引来一阵善意的哄笑。
“好了好了,人醒了就好,都别围着了,让病人休息,也让我们采集下稳定后的数据!”手术师开始驱散人群,“庆祝会晚上食堂开!现在,除了纭和安东尼,其他人都出去!”
人群带着满足的笑容和低声的议论渐渐散去,舱室内恢复了相对安静。
纭拉过两张椅子,自己坐了一张,示意安东尼坐另一张——尽管那张椅子在他巨大的身躯下显得可怜兮兮。安东尼没有坐,只是调整了下站姿,让自己庞大的阴影不至于完全笼罩病床。
“尚然怎么样,他出来了吗?”
医疗舱突然安静得可怕。
纭的嘴角还挂着笑,但怀特看见她握在扶手上的手指关节泛白。她甚至轻轻晃着腿,靴跟敲在床沿的节奏快得反常。
安东尼的机械义眼暗了一下,他按住左胸,人工心脏发出"嗡——"的长鸣。
舟宿哎呀,这么严肃干什么?
舟宿温和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斜倚在门框上,无名指上的戒指闪着微光,
舟宿病人需要的是放松才对。
维夏安静地站在他身后,目光柔和地扫过舱内三人。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算是问候。
纭突然笑出声:"就是,都杵在这儿干嘛?"她跳下椅子,把能量棒塞进怀特手里,"吃完复健。"转身时发尾扫过安东尼的手臂。
舟宿微笑着拉了下卓恒飞:
舟宿晚上食堂有庆会,记得来。
他的语气如同谈论天气般自然。
维夏这时才轻声开口:
维夏不急,养好身体。
声音不冷不热,却带着真诚的关切。
舱门关闭后,安东尼的人工心脏仍在嗡鸣。纭背对着他们,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怀特捏着能量棒,看着安东尼那只重新亮起的机械义眼,红光依然微弱。窗外,模拟阳光安静地洒落。
"这合成蛋白的味道像极了旧世纪的工业润滑剂。"
怀特用叉子拨弄着餐盘里泛着珍珠光泽的块状物,金属与瓷器的碰撞声淹没在食堂的嘈杂里。三个月的复健让他肌肉线条重新分明,只是左肩在阴雨天还会隐隐作痛。
舟宿推过来一个密封的钛金小罐:
舟宿尝尝这个,上个月极地任务换来的'极光凝露'。
罐体上印着终塔集团的鹰徽标记,里面装着几片晶莹剔透的淡蓝色晶体,
舟宿据说是在磁暴云层里采集的带电冰晶。
维夏用指节轻轻叩了叩桌面:
维夏北极站的特供品,保质期三百年。
他银灰色的小辫随着摇头的动作轻晃,
维夏浪费可耻。
纭的叉子已经闪电般伸过来,安东尼的机械义眼红光微闪,却故意慢了半拍让她得逞。她得意地晃着战利品:"死不了人的东西都归我。"
怀特将一片"极光凝露"放在舌尖,出乎意料的清冽感瞬间在口腔炸开,像是吞下一小片星空。他恍惚想起四个月前刚苏醒时,那根寡淡的能量棒和满嘴的血腥味。
维夏下周三区演练场。
维夏突然说,手指在餐桌上投射出全息排班表,
维夏需要三个实战考官。
舟宿微笑着转动戒指:
舟宿正好检验下某人的复健成果。
他意有所指地看向怀特的左肩。
安东尼的人工心脏发出平稳的嗡鸣,比三个月前规律得多。他伸手取过最后一片凝露,却在纭杀人的目光中自然地放进了怀特盘里。
"新人要是能接住我三招——"纭掰着手指,关节啪啪作响,"就让他们进A组。"
卓恒飞火红的脑袋突然从后方探出:
卓恒飞前辈!我研发了新式——
整桌人同时把餐盘往怀里一收。
人造穹顶模拟着仲夏夜的光线,将众人的影子温柔地糅合在一起。怀特望着餐盘里安东尼给的那片凝露,突然意识到,那些刻意避开的名字、午夜惊醒时的冷汗、机械心脏异常的嗡鸣,都像肩伤一样,正在缓慢地愈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