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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节

千年已逝

控制室内的时间仿佛被无形的凝胶凝固了。唯有贺同的身体,正以一种缓慢到残忍的速度,在眼前分崩离析。

那不再是简单的消失,更像是一场无声的燃烧,一场灵魂的升华与寂灭。

构成他存在的每一粒微光,都带着微弱的银蓝色辉芒,从他那愈发透明的轮廓边缘剥离、逸散,如同亿万颗细碎的星辰挣脱了引力的束缚,在冰冷的空气中划出短暂而凄美的轨迹。

阳光,那刚刚刺破厚重云层、象征着新生的朝阳,此刻却显得如此残酷。它透过数据塔巨大的、布满裂痕的观察窗,斜斜地照射进来,正好落在贺同几乎完全透明的身体上。

光线穿透了他,在地板上投下模糊摇曳的光斑,仿佛他本身就是一片即将消散的薄雾。这光太明亮,太温暖,与他此刻的状态,与这间刚刚经历生死搏杀、依旧弥漫着硝烟和能量焦糊味的密室,形成了令人窒息的对比。

“还有…七分钟…” 贺同的声音已不再是经由声带振动,更像是一种意念的共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的叹息,直接回响在三人的意识深处。

他的嘴唇几乎不再翕动,声音仿佛是从那正在消散的胸腔核心艰难挤出。“第七层…西侧…备用能源室夹层…林薇…还有十七人…氧气循环…快撑不住了…”

每一个字都像是耗尽了他残存的生命力,伴随着更多光点的加速逸散。

怀特维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微微颤抖。他不敢触碰,怕那轻微的扰动会加速这不可逆转的消散。

掌心之下,左胸深处融合后的星涡正剧烈地脉动着,发出低沉而温暖的嗡鸣,像是在与那些飘散的、同源的星火悲鸣共鸣,又像是在徒劳地呼唤它们归来。

纭猛地向前踉跄了一步,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推动。她周身流转的精神辉光不受控制地爆发出来,不再是稳定的护盾或尖刺,而是化作一张剧烈颤抖、近乎失控的网,徒劳地想要兜住那些从贺同身上不断逸散的光粒。

光粒撞入粉色的精神网络,发出细微如冰晶碎裂的轻响,旋即穿透而过,继续它们升腾的旅程。

就在这时,贺同那几乎完全虚幻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猛地、长久地定格在了纭的脸上。

那眼神,不再是之前的复杂审视或平静疏离。

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穿透了时空的凝视。

像是跋涉了千山万水的旅人,终于在沙漠尽头看到了梦寐以求的绿洲。

又像是…在无尽的黑暗中囚禁了太久,突然看到了唯一的光源。

紧接着,那凝视中爆发出一种近乎喜悦的光芒,仿佛濒死之人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他透明的身体甚至向前微微倾了一下,一个极其微小的、想要靠近的动作。

但下一秒,那光芒如同被冷水浇熄,瞬间黯淡下去,被更深的、近乎绝望的痛苦和失落所取代。

他看清了。

看清了纭眼中那纯粹的、带着戒备和一丝困惑的陌生。

那不是他的“纭”。

不是那个在冰冷培养舱里,唯一陪伴他度过漫长孤寂岁月,虽然沉默却成为他精神唯一寄托的影子。

尽管她们有着一模一样的容颜,但眼神…灵魂…截然不同。

“呵…” 一声极轻极轻的、带着无尽苦涩和自嘲的意念叹息,在怀特和纭的意识中同时响起。

贺同缓缓地、极其缓慢地闭上了眼睛。再次睁开时,里面只剩下死水般的平静,以及一种彻底认命的、深入骨髓的疲惫与孤独。

那是对自己命运的最终确认——他终究,只是漫长实验中的一个错误,一个在错误时间、错误地点,看到了错误幻影的…孤魂。

他的目光不再看纭,而是艰难地移回怀特身上。那只同样正在消散的、几乎透明的手,极其费力地、颤抖着抬起,似乎想要指向自己心脏的位置,又像是想抓住什么。

怀特体内的星涡猛地一震。一股不属于他自身的、汹涌而破碎的记忆洪流,伴随着贺同最后的意念,强行冲入了他的意识!

冰冷的白色实验室。 无影灯刺眼的光。培养舱内淡蓝色的营养液。

一个与纭容貌别无二致的女孩,安静地漂浮在相邻的舱体中。她闭着眼,面容平静得如同沉睡,但毫无生气。舱体外贴着标签:【实验体 —7—】。

贺同(同样在培养舱中),隔着厚厚的玻璃,日复一日地望着那个沉睡的实验体。 他对着她说话,对她笑,对着玻璃画出笨拙的图案。

她醒来后,眼里仿佛有星河流转。她看到了贺同期待的眼神,对他笑了下。

她是他在这个冰冷地狱里,唯一能看到的、属于“同类”的影子,是他对抗无边孤寂的唯一慰藉,是他所有懵懂情感的投射对象。

画面切换:净火研究员冷漠的记录。“钥匙对镜像体‘7’表现出异常情感依赖…需观察…或可作为控制锚点…”

画面再换:一次剧烈的能量冲击后。“7”的舱体破裂,营养液泄漏,那个沉睡的女孩瞬间枯萎、分解…化为实验台上的一堆无机尘埃。贺同趴在破碎的玻璃上,无声地嘶吼,透明的拳头疯狂捶打着坚固的舱壁,眼中是毁灭般的绝望和空洞。那一刻,他世界里唯一的光,熄灭了。

从此,他眼中再无波澜。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原。他成了最完美的“钥匙”,也成了最彻底的“空壳”。

记忆洪流戛然而止。怀特如同被重锤击中,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煞白。他终于明白了贺同对纭那种复杂目光的根源——那不是对“纭”的熟悉,而是对那个早已消逝的幻影,刻骨铭心的烙印和求而不得的绝望。贺同的一生,都在追寻那个早已不存在的影子。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无法愈合的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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