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级的数学作业本上,永远留着吴老师遒劲的红笔字。她改作业极严,连小数点后多写的一个零都会圈出来,旁边批注“严谨是数学的生命线”。可就是这样一位拿着红笔当戒尺的老师,却被我用偷偷抄来的答案,一点点磨掉了眼里的光。
第一次抄答案是因为口算题卡。那天的题特别多,每页三十道乘法,要做五页。我写到第三页就烦了,铅笔在纸上戳出一个个小洞。妈妈在厨房喊“吴老师发答案了”,我心里突然窜出个念头——反正她的答案也是标准答案,抄了也不会错。
我假装去客厅喝水,抓起妈妈的手机就往房间跑。吴老师发在群里的答案是张照片,她把题卡摊在桌上,用红笔在正确答案上画了圈。我把手机藏在铅笔盒后面,眼睛瞟着屏幕,笔尖在题卡上飞快移动。“7×8=56”“9×6=54”,那些数字像会跑似的跳进括号,比自己算快多了。
第二天交作业时,我特意把题卡理得整整齐齐。吴老师批改得很快,发下来时我看见每道题后面都打着对勾,最后一页右下角写着“速度有进步,继续保持——吴”。同桌小林凑过来看,羡慕地说:“郑同学,你怎么做得这么快?我写到九点才写完。”
我扬起下巴说:“这有什么难的。”可心里却像揣了块冰,凉飕飕的。吴老师讲题时总说:“口算要练手感,就像骑自行车,得多蹬才能熟练。”可我现在就像推着自行车走,假装自己会骑。
抄答案的次数多了,我摸到了规律。吴老师总在晚上七点十五分发答案,发之前会在群里说“家长们可以对照答案给孩子订正啦”。我就故意拖到七点才开始写作业,写几道就说“这道题好难”,等答案发了,就借着“妈妈教我”的名义抄完。
有次吴老师在课堂上抽查口算,突然点我:“72÷8等于几?”我脑子里一片空白,昨天抄答案时根本没记数字。“等于……等于9?”我瞎蒙了一个。
“对了。”吴老师点点头,可眼神里带着疑惑,“但你刚才犹豫了,是不是没记牢?”
我赶紧说:“不是,我在想别的算法。”坐下时后背都湿了,原来抄来的答案,就像没生根的花,看着鲜艳,一碰就蔫。
出事那天的作业是选择题,练习册上印着“请选择正确答案的序号(1. 2. 3. 4.)”。可吴老师发的答案是她用电脑打的,大概是顺手,写成了“1.A 2.B 3.C 4.D”。
我抄答案时正忙着吃西瓜,眼睛瞟着手机屏幕,手在作业本上写,根本没看题目。等妈妈说“快写完睡觉”,我才发现抄错了——把ABCD全填进了要写数字的括号里。
“要不改过来吧?”我心里有点慌。可一看时间,已经九点了,明天还要早起,就想:“算了,吴老师可能不会细看。”随手把作业本塞进了书包。
第二天早读课,组长收作业时翻到我的本子,突然“咦”了一声:“郑同学,你这写的啥?选项里没有A啊。”我心里咯噔一下,凑过去看,只见括号里的ABCD像排错队的士兵,在数字选项里格外扎眼。
“快改啊!”组长催我。可吴老师已经走进教室了,她抱着作业本站在讲台上,严肃地说:“都回到座位上,现在开始早读。”我只能眼睁睁看着组长把作业本收了上去。
数学课上,吴老师讲完新内容,突然说:“昨天的作业整体不错,但有位同学犯了个低级错误。”她举起一本作业本,虽然没露出名字,可我一眼就认出那是我的——封面上有我不小心洒的墨水印。
“大家看,”她指着选择题,“题目要求写序号1234,这位同学写了ABCD。”教室里响起一阵笑声,我的脸像被火烧,头埋得快碰到桌子。
“好笑吗?”吴老师的声音突然变严,教室里立刻安静下来,“这不是笑话。选择题考的是审题能力,连题目要求都不看,做对了也没用。”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班,最后落在我身上,“下课来我办公室。”
那节课我什么都没听进去,手里的笔转来转去,转得墨水都洒在了课本上。下课铃一响,我磨磨蹭蹭地走向办公室,腿像灌了铅。
办公室里很安静,吴老师正低头批改作业,见我进来,把作业本推过来:“说吧,为什么会写成ABCD?”
我抠着手指说:“我……我看错了。”
“看错了?”吴老师拿起红笔,在作业本上敲了敲,“练习册封皮上印着‘选择题请填序号’,题目里也写着,你怎么会看错?”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让人不敢撒谎的威严。
“我……”眼泪突然涌了上来,我哽咽着说,“我抄答案了……”
吴老师没说话,只是看着我。她的眼睛很亮,像两盏灯,照得我心里的秘密无处可藏。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我就知道。你最近作业错得少,但课堂提问总答不上来,我就觉得不对劲。”她拿起我的作业本,翻到前几页,“这道题的解题步骤,和我发的答案一字不差,连标点都一样,你觉得我会看不出来?”她在那页右下角写着“步骤需独立思考——吴”,红笔的痕迹很深,像刻在纸上。
我的脸烫得能煎鸡蛋,原来她早就发现了。
“数学不是抄答案抄出来的,是算出来的。”吴老师把红笔放在我手里,“现在,把这些选择题重新做一遍,写清楚解题步骤,做错了一道,罚做十道口算题。”
那天中午,我在办公室里重做了所有选择题。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作业本上,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吴老师没骂我,只是坐在旁边改作业,时不时说一句:“这道题该用除法,不是乘法。”等我终于做完,她在最后一页写下“自己算的答案,才站得住脚——吴”,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很轻,却像敲在我心上。
被发现后,吴老师变得更严了。她不再在群里发完整答案,只发“重点提示”,比如“第5题要注意单位换算”“第8题可以画线段图”。我没法再抄答案,只能硬着头皮自己做。
可我那身反骨偏偏在这时冒了出来。她越严,我越想跟她对着干。我故意在作业里写连笔字,让她看不清步骤;简单的题故意做错一两道,假装自己不是“完美学生”;她让我在黑板上做题,我就故意用最复杂的解法,绕好几个弯才得出答案。
有次吴老师检查课堂练习,看到我写的步骤乱七八糟,把本子往桌上一放,声音提高了几分:“郑同学,你的字是被风吹乱了吗?步骤写得这么潦草,是怕我看清你的狐狸尾巴?”
全班同学都看向我,前排的小雨偷偷说:“老师又说你狐狸尾巴啦。”我脸上火辣辣的,腾地站起来说:“我没有!我就是写字快!”
“快不等于乱!”吴老师也站了起来,“数学要的是严谨,不是耍小聪明!你以为把尾巴藏在草里,别人就看不见了?”她在我的练习册上圈出潦草的数字,写下“态度决定结果——吴”,红笔的颜色像团火,烧得我眼睛发疼。
我咬着牙不说话,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那节课剩下的时间,我一直低着头,听见吴老师在讲台上说:“有些同学有天赋,却偏偏不用在正途上,就像捧着金饭碗要饭,可惜不可惜?”
我知道她在说我,可心里的火气就是压不下去。放学回家,我把数学书摔在桌上,对着空气喊:“你凭什么总说我!我考得好就行了呗!”
妈妈走过来,捡起书说:“吴老师是为你好。她昨天给我打电话,说你是她教过最聪明的学生,就是太浮躁,让我多盯着你。”
我愣住了,翻开当天的作业本,看见吴老师在错题旁边画了个小小的笑脸,旁边写着“知道错在哪吗?来办公室问我——吴”。原来她还在背后夸我,原来她的严格里藏着这么多耐心。
从那以后,吴老师对我的“针对”更明显了。每天课堂提问第一个叫我,作业要我在她眼皮底下写完,连口算抽查都专挑我不熟练的题。有次我忍无可忍,在她又一次叫我回答问题时,大声说:“我不会!”
全班都安静了。吴老师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失望,然后说:“不会就坐下听,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来问我。”她在我的课本上贴了张便签,写着“聪明不用在正道,就是浪费——吴”。
那天下课,我看见吴老师在走廊里跟班主任说话,她指着我说:“这孩子太倔,得磨磨性子,不然天赋都浪费了。”阳光照在她的白头发上——她其实才三十多岁,却因为总熬夜备课,长了好多白头发。
心里突然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那天晚上,我第一次主动翻开数学书,把白天没听懂的题重新看了一遍。当算出正确答案时,窗外的月亮正好照在作业本上,亮堂堂的。吴老师在我上次做对的题旁边写过“这才是你的水平——吴”,此刻看来,那行字像在发光。
改变是从那次单元测验开始的。我没抄答案,踏踏实实地算了两节课,最后考了91分。虽然不是最高分,但吴老师发卷子时,在全班面前说:“郑同学这次的进步最大,因为这是他自己挣来的分数。”她在我的卷子右上角写着“甩掉尾巴,跑得更稳——吴”,红笔的颜色很暖,不像以前那么扎眼了。
我看着卷子上的红勾和红叉,突然觉得那些错了的题比对了的题更珍贵——它们像路标,告诉我哪里走偏了。
从那以后,我开始认真写作业。遇到不会的,就先画图,再查笔记,实在想不通,就硬着头皮去问吴老师。她虽然还是很严,却会耐心地给我讲,讲完后总说:“这道题你能做出来,就是太懒。”她在我的错题本上写下“勤能补拙,更能固优——吴”。
三年级下学期快结束时,吴老师突然告诉我们,她要调去别的学校了。她丈夫在外地工作,申请了很久才把她调过去。
最后一节数学课,她给每个人发了一张数学公式表,是她亲手写的。给我的那张背面,她用红笔写着:“别让反骨遮住了眼睛,真正的倔强,是和难题较劲,不是和自己较劲——吴”。
放学时,我跟着她走到校门口。她推着自行车,校服外套搭在车把上。“老师,”我鼓起勇气说,“上次测验我考了91分,这次模拟考我考了97分。”
吴老师停下脚步,笑着说:“我知道,你的每点进步,我都记着呢。”她拍了拍我的肩膀,“到了新学校,我会跟那边的老师说,我教过一个很聪明的学生,他后来知道,自己走的路,比抄来的路更稳当。”
我看着她骑上自行车,穿过马路,渐渐消失在街角。那天的风很大,吹得我眼睛发酸。我以为以后还能见到她,还能拿着满分的卷子跟她说“你看,我不用抄答案也能做到”,还能让她在卷面上写下更骄傲的批注。
可后来我才知道,有些人说了再见,就真的再也见不到了。
升入四年级后,我换了新的数学老师。新老师很温和,作业本上的批注总是“不错”“继续努力”,可我总想念吴老师那些带点严厉的话,想念“严谨是数学的生命线”“自己算的答案才站得住脚”。同学们还是叫我“郑同学”,可没人再提起“狐狸尾巴”,那个曾让我羞耻的绰号,后来竟成了最珍贵的提醒。
五年级时,我去参加奥数比赛,拿了二等奖。站在领奖台上,我突然想起吴老师,如果她在,一定会板着脸说“这才哪到哪,继续努力”,可眼里肯定会有笑,说不定会在奖状背面写下“尾巴终于长成翅膀了——吴”。
现在偶尔整理旧物,翻到那本写满红笔批注的练习册,看到“严谨是数学的生命线——吴”“尾巴终于能好好收着了——吴”,还是会鼻子发酸。那些曾经让我难堪的称呼、让我抵触的批注,后来都成了照亮前路的光。
只是那个写批注的人,那个被我远远甩在身后的身影,再也追不上了。
但我知道,她教我的那些,早就变成了我的骨头,让我在后来的路上,走得踏实又坦荡。就像她最后写的那句批注——“真正的骄傲,是长出属于自己的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