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启集团一楼大厅的冷气开得有点足。林溪坐在休息区那张深棕色的皮质沙发上,后颈贴着冰凉的皮革,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她的右手握着手机,指尖悬在屏幕上那个绿色的"发送"按钮上方,距离不过一毫米。这一毫米的距离,像隔了整整三年时光。雨是从刚才开始下的。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落地玻璃窗上,顺着玻璃蜿蜒而下,形成一道道水痕。窗外的城市被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雾气中,平日里清晰可见的摩天大楼此刻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一幅被打湿的水彩画。林溪的脸映在玻璃上,苍白而失神,眼神空洞得像个破碎的娃娃。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她刚才编辑好的辞职信息:"张总监,经过慎重考虑,我决定放弃实习机会,给您带来的不便深感抱歉。"短短的一句话,她却删删改改了不下十次。指甲掐进掌心,传来熟悉的刺痛感。这三年来,每当她感到焦虑或不安时,就会下意识地用这种方式惩罚自己。仿佛只有身体的疼痛,才能盖过心口的酸楚。大厅里人来人往,高跟鞋敲击地面的清脆声响,低声交谈的嗡嗡声,还有远处前台传来的电话铃声,所有这些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持续不断的背景噪音。可林溪却觉得周围安静得可怕,那些声音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传过来,模糊而不真实。只有她自己的心跳声,异常清晰地在耳边回响,像一面破鼓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被反复敲打。"咚...咚...咚..."一声比一声沉重,一声比一声绝望。电梯门合上的瞬间,陆哲宇那张错愕的脸突然闪现在眼前。林溪闭上眼睛,用力甩了甩头,试图把那个画面赶走。可越是这样,记忆就越是清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讶,紧抿的薄唇,还有那瞬间僵硬的身体。原来他还记得她。这个认知像一把双刃剑,狠狠刺进林溪的心脏。一方面,她感到一丝莫名的窃喜——他并没有像他表现得那么无动于衷。可另一方面,这份"记得"又让她觉得更加屈辱。如果记得,那他刚才那句"名字不错"又算什么?故意的冷漠?还是残忍的试探?"呵。"林溪忍不住低声自嘲地笑了一下。笑声很轻,很快就消散在嘈杂的大厅里,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角落里的女孩正在经历一场怎样的内心风暴。三年。她等了整整三年。从那个雪夜开始,她像个被遗弃在孤岛的信徒,守着一个渺茫的希望,拒绝接受现实。她无数次想象过重逢的场景:或许是在某个阳光明媚的午后,他突然出现在她面前,笑容灿烂,像从前一样揉着她的头发说"我回来了";或许是在一个雨夜,两人撑着伞在街头偶遇,相对无言,只有雨水敲打伞面的声音;甚至可能是在他的婚礼上,她作为不请自来的宾客,看着他牵起别人的手,然后转身默默离开。可她唯独没有想过,会是今天这样。在她人生中第一天正式上班的公司,在那个弥漫着速溶咖啡和消毒水味道的茶水间,她狼狈地将滚烫的咖啡泼在他昂贵的白衬衫上。而他,摇身一变成了高高在上的CEO,用一种近乎陌生人的眼神看着她,说出那句残忍的"名字不错"。林溪将额头抵在冰冷的手机屏幕上,屏幕的光映在她的瞳孔里,亮得刺眼。她感到一阵眩晕,胃里翻江倒海。"就这样吧。"她对自己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按下发送键,离开这个地方,永远不要再见到他。"就当这三年的等待,这三年的执念,都只是一场可笑的梦。梦醒了,就该回到现实。她的指尖重新对准那个绿色的按钮,微微颤抖着。只要轻轻一碰,她就能彻底解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仿佛要挣脱束缚。林溪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指尖缓缓落下——突然,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显示有来电。林溪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手机差点从手中滑落。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张总监"。林溪盯着那个名字,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她甚至能想象出张总监那张挂着职业假笑的脸,和那句"陆总今天上午在,正好带你去认识一下"。胃里的不适感更加强烈了,林溪感到一阵恶心,差点吐出来。接,还是不接?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这两个念头在疯狂拉扯。如果不接,她可以立刻发送辞职信息,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这里。可如果接了...她不敢想下去。手机铃声固执地响着,在安静的角落里显得格外刺耳。周围已经有人注意到这边,投来好奇的目光。林溪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某种艰难的决定。她划开屏幕,将手机凑到耳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喂,张总监。"电话那头传来张总监略显嘈杂的声音,背景里似乎有人在说话,还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小林啊,你在哪儿呢?我刚去茶水间没看到你。"林溪的心脏猛地一沉。难道她刚才的失态被看到了?"我...我在一楼大厅,刚才有点不舒服,想吹吹风。"她撒谎道,声音有些底气不足。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张总监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清晰了许多,似乎是走到了一个安静的地方。"哦,没事吧?身体要紧。对了,跟你说个事情。"林溪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几乎不敢呼吸。"公司不是有个实习评估吗?本来是安排由部门经理负责的。不过考虑到你是这次招聘的重点培养对象,你的评估我们决定...由陆总亲自负责。"轰隆——林溪觉得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嗡嗡作响。她几乎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您...您说什么?"她下意识地追问,声音不受控制地颤抖。"陆总亲自负责你的实习评估。"张总监重复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小林啊,这可是天大的好机会!多少人想让陆总指导都没这个机会呢,你可得好好把握。"陆总...亲自负责...林溪的眼前一阵发黑,手机在手中几乎握不住。她能想象出张总监说这话时的表情,一定是那种标准的职场前辈式的微笑,带着几分讨好和几分理所当然。可在林溪听来,这句话无异于一个恶毒的诅咒。让她去面对陆哲宇?让那个三年前不告而别的男人来评估她的工作表现?这简直是世界上最滑稽、最残忍的事情。 "怎么了小林?你在听吗?"张总监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一丝疑惑。林溪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那股熟悉的屈辱感像潮水般涌来,瞬间淹没了她。三年前,他选择不告而别,留她一个人在原地苦苦等待。三年后,他高高在上地回来,成了她的顶头上司,甚至有权决定她的去留。凭什么?凭什么他可以如此轻易地掌控她的人生?凭什么做错事的人是他,承受痛苦的却是她?一股从未有过的愤怒突然从心底涌起,像一团燃烧的火焰,瞬间驱散了所有的懦弱和退缩。林溪深吸一口气,感觉一股热流从心脏涌向四肢百骸。她的眼神慢慢变得坚定起来,先前的迷茫和无助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决绝的倔强。"喂?小林?听得见吗?"电话那头张总监还在不停地追问。林溪握紧手机,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她对着电话,一字一句地说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好的张总监,我知道了。明天上午十点,我会准时到陆总办公室的。"电话那头似乎愣了一下,可能没料到她会答应得这么干脆。"好,好!那你先好好准备一下,别有太大压力。"张总监的声音明显轻松了许多,又说了几句鼓励的话,便挂断了电话。林溪握着已经黑屏的手机,怔怔地坐在沙发上。大厅里的嘈杂声似乎重新回到了她的耳朵里,清晰而真实。她低头看着屏幕上那条未发送的辞职信息,突然觉得有点可笑。刚才的自己,竟然还想着逃避。逃避有什么用呢?就算她今天离开了云启集团,陆哲宇就会从她的生命里彻底消失吗?那三年的记忆,那些刻骨铭心的爱恋和伤痛,就会随之烟消云散吗?答案显然是否定的。她低头,下意识地摸向口袋。指尖触碰到一个冰凉的物体,是她的工牌。因为刚才冒雨跑到一楼,工牌已经被雨水打湿了,边缘处还沾着些泥土。冰凉的触感透过薄薄的塑料壳传来,让她打了个寒颤。林溪把工牌拿出来,放在膝盖上。照片上的自己笑得有些拘谨,眼神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和期待。那是三天前拍的,当时她还对即将到来的实习生活充满了向往。短短三天,一切都变了。她看着照片上那个笑容灿烂的女孩,突然觉得有些陌生。那个天真烂漫、对爱情充满幻想的林溪,好像在三年前那个雪夜就已经死了。现在的她,只是一个被回忆困住、满身伤痕的躯壳。不,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林溪猛地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厉色。既然逃避解决不了问题,那就干脆正面面对。陆哲宇不是想装作不认识吗?不是想当那个高高在上的CEO吗?好啊,她倒要看看,这场戏他打算怎么演下去。当年他欠她的一个解释,这次她必须要回来。还有那些日日夜夜的等待和煎熬,那些辗转反侧的思念和痛苦,她要让他知道,这一切都不是凭空消失的。林溪拿起手机,解锁屏幕。那条编辑好的辞职信息还静静地躺在对话框里,像是在嘲笑她刚才的懦弱。她看着屏幕,指尖在键盘上飞快地移动。一个字,一个字地,将那条信息删除干净。然后,她清空了回收站,确保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做完这一切,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像是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虽然心里依然像压着一块大石头,沉甸甸的,但那种窒息般的感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陆哲宇,"林溪小声地自言自语,像是在对自己承诺,又像是在对那个看不见的人宣战,"既然你回来了,就别想再轻易地离开。当年的账,我们是时候好好算算了。"她握紧已经干燥的工牌,工牌的边角硌进掌心,带来一阵轻微的刺痛。但这次,她没有退缩。疼痛让她保持清醒,也让她更加坚定。林溪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领。白色的衬衫被刚才的雨水打湿了一小块,紧贴在背上,冰凉刺骨。但她毫不在意。她抬起头,望向电梯的方向。电梯门口人来人往,不断有穿着职业装的男男女女进进出出。他们脸上带着或疲惫或兴奋的表情,步履匆匆,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生活奔波忙碌。而她,林溪,也将成为他们中的一员。只是她的战场,不仅仅是职场。林溪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电梯。她的步伐比来时沉稳了许多,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坚实的地面上。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嘈杂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清脆,也格外坚定。在她转身走向电梯的瞬间,一滴雨水恰好从天花板的缝隙中滴落,落在她刚刚坐过的位置上,形成一小片深色的水迹。像一滴凝固的眼泪,无声地诉说着刚才那个女孩的挣扎和痛苦。但现在,那个女孩已经离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眼神坚定、内心决绝的林溪。电梯门缓缓打开,林溪迈步走了进去。她转身,面朝电梯门站立,看着门缓缓合上。镜子里映出她的身影,略显单薄,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林溪看着镜中的自己,嘴角慢慢勾起一抹近乎冷笑的弧度。陆哲宇,明天见。到时候,希望你还能像今天这样,若无其事地说出那句"名字不错"。电梯开始缓缓上升,数字不断跳动。林溪的心脏也跟着一点点提起,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即将到来的、无可避免的对峙。她已经准备好了。无论明天会发生什么,她都会坦然面对。因为这一次,她不会再让自己狼狈地逃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