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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中的雪绒花

烬雪与你

窗外的雨势不仅没有停歇,反而越发猛烈起来,雨点像是憋足了劲儿的鼓手,密集地敲打着档案室高窗的玻璃,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在这密闭的空间里形成一种无形的压力。头顶的日光灯管接触不良似的闪烁了几下,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光影在斑驳的铁皮文件柜上跳跃,忽明忽暗中,那些剥落的油漆和锈迹更像是一张张哭花了的脸。

林溪搓了搓冰凉的手,往手心里呵了口热气,白雾刚冒出来就被周围的寒气吞噬了。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次性手套戴上,塑料薄膜摩擦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文件盒放在阅览桌上,表面那层薄灰被她刚才的动作蹭出一块不规则的痕迹。指尖刚触到最上面那本报表的边缘,她就皱起了眉头——厚度不太对劲。

2020年第四季度的财务报表她有印象,当时还是她作为实习生成的初稿,明明只有薄薄一沓,怎么现在拿在手里感觉沉甸甸的?林溪把整盒文件都倒在桌上,纸张散落发出的沙沙声在这过分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她一本本核对,眉头越皱越紧,直到翻到最后一本,指尖清晰地摸到了内页夹层里硬硬的异物轮廓。

心脏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林溪的呼吸下意识地放轻了,她小心翼翼地捻开装订线的线头,那是她当年笨手笨脚学了好久才学会的十字结,此刻却轻易就被解开了。牛皮纸封面像翅膀一样张开,露出里面泛黄的信纸,叠得整整齐齐,藏在报表最深处。

不是A4打印纸,也不是公司常用的便签纸。那信纸带着明显的大学时期的印记——左上角印着淡蓝色的校徽图案,边缘因为长期被压制已经有些磨损,边角微微翘起,带着被潮气浸润过的波浪状褶皱。

林溪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一次性手套从指尖滑落了半截也没察觉。她把信纸抽出来,三张连在一起,用透明胶带简易地粘着。就在信纸离开报表的瞬间,一片干枯的梧桐叶标本从里面轻飘飘地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光滑的桌面上,声音不大,却像重锤一样敲在林溪的心上。

是他的字迹。

就算时隔三年,就算这些清秀有力的笔画变得有些模糊,林溪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陆哲宇独有的字体,每个字的最后一笔总会不自觉地往上挑一下,带着点少年人的得意和张扬。她记得自己以前总笑话他写字像要飞起来,他就会笑着把她圈在怀里,用下巴蹭她的发顶,说"这叫志存高远"。

指尖抚过纸上的字迹,仿佛还能感受到当年书写时笔尖划过纸张的力度。梧桐叶标本静静地躺在桌面上,叶脉清晰可见,边缘已经焦脆,却依旧能辨认出那是片心形的叶子。林溪的鼻子突然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三年前的那个雪夜,也是这样冷得让人骨头疼。

那天陆哲宇约她在学校那条种满梧桐树的小路上见面,路灯昏黄的光线透过光秃秃的枝桠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雪粒子打得人脸上生疼,他穿着那件黑色的羽绒服,围巾把半张脸都埋了进去,只露出一双亮亮的眼睛。

"溪溪,我要去参军了。"他的声音隔着围巾传出来,闷闷的,有点不真实。

林溪当时正伸手去接飘落的雪花,听到这话动作猛地一顿:"参军?怎么这么突然?你不是说要和我一起考研的吗?"

"家里安排的,"他避开了她的目光,看向旁边光秃秃的梧桐树,"说是服完兵役回来能给安排个好工作。"

"那...要去多久?"林溪感觉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两年。"他终于转过头看她,眼神却有些闪烁,不敢直视她的眼睛,"等我回来,溪溪,等我回来我们就订婚。"

他说话的时候,林溪清清楚楚地看到一片梧桐叶从他们之间轻飘飘地落下,像一个不祥的预兆。她当时还傻傻地相信了他的话,踮起脚尖在他冰凉的脸颊上亲了一下,说:"好,我等你回来。"

那天晚上她在雪地里站了很久,看着他转身离开的背影,直到那身影消失在路的尽头还舍不得走。雪越下越大,落了她满身,像一个晶莹剔透的牢笼。后来她收到他发来的一条短信,只有短短五个字:"照顾好自己。"

从那以后,陆哲宇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没有任何音讯。电话打不通,微信被拉黑,去他家找过,邻居说他们早就搬走了。参军只是他随口编造的谎言,一个让她心甘情愿等待的幌子。

林溪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压下翻涌的情绪,可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砸在淡蓝色的信纸上,晕开一小片模糊的水渍。她紧紧攥着信纸,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

很轻,但很有节奏,一步一步,由远及近。

林溪的心跳骤然停止。这个脚步声太熟悉了,熟悉到让她的血液都快要凝固——是陆哲宇的脚步声。他走路总是习惯后脚跟先着地,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三年来无数个午夜梦回,这个声音总会出现在她的脑海里。

他怎么会来档案室?

来不及细想,林溪几乎是本能地想要把信纸藏起来。她手忙脚乱地把信纸往文件堆里塞,可越是慌乱就越出错,原本叠好的信纸散落到地上,那片干枯的梧桐叶标本也飘到了桌子边缘。

"该死!"林溪低咒一声,慌忙弯腰去捡。手肘却不小心撞到了桌角的水杯,"哗啦"一声,半杯水全都洒在了散落的报表上,纸张迅速晕开一片片水渍。

更糟的是,她因为失去平衡,向后撞到了身后的金属文件柜,柜子发出刺耳的"哐当"声,在这寂静的档案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脚步声停在了门口。

林溪的身体僵住了,像被钉在了原地。她能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以及门外那道熟悉的呼吸声。

下一秒,门把手缓缓转动,发出"嘎吱"的声响,像是在为这场迟来的重逢奏响序曲。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然后是整扇门。逆光中,一个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走廊的灯光在他身后勾勒出一圈模糊的光晕,看不清他的表情。但那挺拔的身姿,那微微侧身站立的姿势,每一个细节都和林溪记忆中的那个人重合。

空气中弥漫开来一股熟悉的香气,是那瓶她当初送给他的古龙水,清新的柑橘调中带着一丝沉稳的木质香,三年过去了,他竟然还在用。

林溪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肺部传来一阵阵灼痛。她看着那个人缓缓抬起手,手中拿着一个黑色的保温杯,里面似乎是咖啡,因为她闻到了浓郁的咖啡香气。

他的目光扫过散落一地的文件,然后定格在林溪惨白的脸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雨点敲打窗户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清晰,每一滴都像是砸在心上。档案室里悬浮的尘埃在斜射进来的天光中缓缓飞舞,像是不肯散去的回忆。

陆哲宇的身体明显僵住了,握着咖啡杯的手指微微收紧,褐色的液体溅在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他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散落在林溪脚边的那张印着校徽的信纸上。

突然,他动了。

陆哲宇迈开长腿走进档案室,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弯腰,伸出修长的手指,停在半空中几秒钟,最终还是轻轻拾起了那张飘落的信纸。

那是一张印着雪绒花图案的信笺,林溪记得清清楚楚,这是当年他们一起去瑞士交换学习时买的。当时陆哲宇还笑话她少女心,说这么花哨的信纸只有小女生才会喜欢,没想到他自己却留了下来。

林溪的目光落在他的手指上,那道熟悉的疤痕依旧清晰可见——那是大三那年,她去图书馆的路上不小心被自行车撞倒,是他冲上来把她护在怀里,自己的手却被路上的碎玻璃划开了一道深深的口子,流了好多血。当时他还笑着说这点小伤不算什么,只要她没事就好。

"这是..."陆哲宇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向林溪,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林溪紧紧咬着下唇,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消失了三年,却又突然出现在她生命中的男人。他的眼神里有惊讶,有慌乱,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档案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连雨点敲打窗户的声音都变得遥远起来。两人四目相对,中间隔着散落的文件,隔着三年的时光,也隔着那些未曾说出口的误会和伤痛。

陆哲宇的手指微微颤抖,他低头看着手中的信笺,雪绒花的图案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却像一根针,狠狠刺进了两人的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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