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夹层里的雪绒花

烬雪与你

雨势突然变小了。

刚才还砸得窗户哗啦啦响的雨点,这会儿像是没了力气,变成细密的雨丝斜斜地飘着。夕阳不知道什么时候钻了出来,金红色的光透过高窗,斜斜地切进档案室,把漂浮的灰尘照得清清楚楚。林溪看着那些在光束里翻滚的小颗粒,突然觉得眼睛有点花。

陆哲宇手里还捏着那张雪绒花信笺,指节因为太用力而泛白。咖啡杯放在阅览桌上,里面的褐色液体还在晃悠,刚才溅出来的几滴落在他手背上,他没理。

"溪溪,这信我以为..."他嗓子哑得厉害,像是好久没说过话。

林溪往旁边退了半步,后背抵住冰凉的文件柜。右手悄悄抓住桌角,橡木桌子的边缘被磨得圆润,可她还是觉得硌得慌。

"以为早该销毁?"她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刚才泼在报表上的冰水,"省得现在妨碍你当你的CEO?"

陆哲宇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不是的,我一直在找机会解释当年的事..."

"解释?"林溪笑了一声,声音尖得自己都吓了一跳,"解释参军两年怎么变成人间蒸发三年?解释拉黑所有联系方式是军队纪律?还是解释你现在出现在这儿,是微服私访体察民情?"

她盯着他,三年前那个雪夜突然又清晰起来。路灯照着光秃秃的梧桐树,雪粒子打在脸上像小刀子。陆哲宇把她的手揣进他羽绒服口袋里,他的手总是比她热乎。"等我回来,溪溪。"他当时是这么说的,眼睛亮得像星星,"回来我们就订婚。"

结果呢?结果第二天她发过去的"一路顺风"就变成了红色感叹号。

陆哲宇往前走了一步,身上那股熟悉的古龙水味又浓了些。林溪下意识地往后缩,后腰撞在文件柜的金属把手上,疼得她吸了口冷气。

"你别碰我。"她警告他,声音有点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吓的。

陆哲宇的动作顿住了,伸在半空的手停了停,又慢慢收了回去。"溪溪,当年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他看着她,眼神里的东西复杂得让林溪心慌,"那份参军申请是真的,我通过了体检和政审..."

"那怎么没去?"林溪抢话,胸口一起一伏,"怕吃苦?还是找到了更好的门路?"

"后来出事了!"陆哲宇突然提高了声音,回音在空荡荡的档案室里嗡嗡响,"我拿到通知书那天,我爸就进医院了!"

林溪愣住了。

陆哲宇喘着气,像是才从水里捞出来。他弯腰去拿桌上剩下的信纸,手指抖得厉害。"你听我解释,当年我..."

"别碰它们!"林溪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猛地扑过去把一叠信纸抱在怀里。那些泛黄的纸页带着陈年的霉味,还有一点点若有若无的、像是晒过太阳的味道。这是她昨天晚上偷偷把文件带回家,放在窗台上晒了半天才带回来的。

陆哲宇的手僵在半空,指尖离最上面那封信只有两厘米。林溪能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烫得吓人。她像护崽子的母狼似的瞪着他,怀里的信纸被抱得死紧。

"林溪。"陆哲宇叫她的全名,声音低沉,"把信给我。"

"凭什么?"林溪咬着牙,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冒出来了,热乎乎地淌过脸颊,"这是我的东西!你当年一声不吭地走了,现在又回来抢我的东西?陆哲宇,你还要脸吗?"

陆哲宇的脸瞬间白了。他看着她怀里的信纸,又看看她哭花的脸,突然像是泄了气的气球,往后退了一步。"不是抢,"他低声说,"那些信里有地址,我..."

"地址?"林溪脑子嗡的一声。什么地址?当年他走的时候,除了那条"照顾好自己"的短信,什么都没留下。连他家以前住的老房子,她跑过去的时候都已经人去楼空了,邻居说他们连夜搬走的,跟逃命似的。

她下意识地翻开最上面那封信,信纸沙沙作响。就在这时,陆哲宇突然又上前一步,伸手想来抢。林溪尖叫一声,转身就跑。档案室空间本来就小,她身后又是一整排文件柜,没跑两步就被逼到了角落。

"把信给我!"陆哲宇的眼睛红了,看着有点吓人。

"不给!"林溪把信纸死死按在胸口,脊背贴在冰凉的铁皮柜上,感觉自己像只被堵在洞里的兔子。

陆哲宇伸手过来抓她怀里的信纸,手指碰到了她的胳膊。林溪像被针扎一样猛地一缩,怀里的信纸哗啦啦散了一地。一片干枯的梧桐叶从纸堆里飘出来,打着旋儿往下落。

林溪的呼吸一下子停了。

那片叶子。

她记得清清楚楚,那天在图书馆后面的小路上,陆哲宇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把这片心形的叶子夹进书里。"等它干了,给你做书签。"他当时是这么说的,眼里的笑晃得她睁不开眼。

结果书签没做成,人先不见了。

林溪看着地上那片焦脆的叶子,突然觉得一股火从脚底直冲头顶。她猛地抬起头,抓起离手边最近的一本厚重的档案夹,朝着陆哲宇就砸了过去。

"你滚!"她尖叫着,声音嘶哑,"你滚啊!我不想看见你!"

档案夹"砰"地一声砸在陆哲宇肩上,他没躲。里面的文件散落出来,撒了他一身。他就站在那儿,任由那些纸张落下去,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林溪,里面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像被大雨浇熄的篝火。

林溪的手还保持着扔东西的姿势,胸口剧烈起伏。刚才那一下用尽了她所有力气,现在她觉得腿有点软,顺着文件柜慢慢滑坐下去,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都止不住。

她不想哭的,尤其是在陆哲宇面前。可那些积压了三年的委屈、愤怒、思念,还有这三年来像傻子一样抱着"等他回来"的念头过日子的自己,一下子全都涌了上来。

档案室里静得可怕,只有林溪压抑不住的呜咽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汽车喇叭响。夕阳慢慢往下沉,光线越来越暗,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在地上纠缠成一团。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溪的哭声小了点。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陆哲宇。他还是站在那儿没动,只是刚才被她砸中的肩膀微微塌着,看起来有点可怜。地上的文件被他捡起来了一些,剩下的散落在他脚边。

他弯腰,捡起那片梧桐叶。焦脆的叶子在他手指间轻轻一碰,边缘就剥落了一小块。陆哲宇的动作顿了顿,小心翼翼地把叶子捧在手心,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林溪突然注意到,叶子背面好像有东西。不是她当初夹进去时的样子。她蹭地一下站起来,也顾不上哭了,眼睛死死盯着那片叶子。

陆哲宇像是察觉到她的目光,慢慢翻过叶子。夕阳最后的光落在上面,那几个用铅笔写的字虽然已经模糊了不少,但林溪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CH-8008 策马特"。

策马特。

林溪觉得脑子像被重锤砸了一下,嗡的一声。这个地名她太熟悉了。大三那年冬天,他们在学校图书馆熬通宵赶论文,偶然看到一本介绍瑞士风光的杂志,封面上就是皑皑白雪覆盖的马特洪峰。杂志上写着,山脚下的小镇叫策马特,是看雪山最好的地方。

"以后我们结婚度蜜月,就去这儿好不好?"当时她指着杂志上的照片,眼睛亮晶晶地说。

陆哲宇凑过来看了一眼,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好啊。到时候我们去爬山,在雪山上给你许愿。"

"才不要爬山,"她撅着嘴,"我要在镇上喝热巧克力,看雪山。"

"都行,"他笑着把她圈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上,"只要跟你在一起,在哪儿都行。"

那些画面像电影一样在林溪脑子里闪过去,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她看着陆哲宇手里的梧桐叶,又看看他泛红的眼眶,突然觉得一阵头晕目眩。

他当年,不是去参军了吗?那为什么会有瑞士的地址?

"你..."林溪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冒烟,"你当年到底去哪儿了?"

陆哲宇抬起头,深深地看着她。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他弯腰,把梧桐叶轻轻放在旁边的阅览桌上,然后开始一张一张捡散落在地上的信纸。

林溪看着他的动作,突然意识到不对。这些信是她昨天晚上才从档案室带回去的,今天早上又原封不动地带回来。她记得清清楚楚,最上面那封信里夹着这片梧桐叶。可刚才信散落的时候,叶子是从中间掉出来的。

他是什么时候把叶子放进去的?

就在这时,陆哲宇突然"嘶"了一声。林溪低头一看,他捡信的时候不小心被一张露出的订书针刺破了手指,血珠一下子冒了出来,滴在泛黄的信纸上,晕开一小朵暗红色的花。

林溪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她想起大三那年,他也是这样,为了帮她捡掉进排水沟的钢笔,手指被碎玻璃划得鲜血直流,却还笑着对她说"没事,小伤"。

那时候他的手真好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不像现在,虽然还是一样的手,却多了好几道浅浅的疤痕,指节也变得有些粗糙。

陆哲宇没理会流血的手指,继续捡信。林溪看着那滴不断晕开的血迹,突然觉得眼睛很痛。她蹲下身,开始默默地捡散落在自己脚边的信纸。

两个人就这样,在昏暗的档案室里,隔着散落的文件和三年的时光,默默地捡着那些写满了回忆的信。夕阳彻底落山了,天空变成一片灰蒙蒙的蓝色。高窗透进来的光线越来越暗,只能勉强看清对方的轮廓。

林溪的手指碰到了一张硬邦邦的纸片。不是信纸。她捡起来一看,是半张被撕毁的体检报告,上面的名字被撕掉了,只剩下"身高182cm,体重70kg"的字样,还有一个医生的签名。报告右下角的日期,赫然是三年前那个雪夜之后的第三天。

她的心猛地一沉。

如果他真的去参军了,为什么会有体检报告?参军入伍不是应该有专门的军检吗?

"这是什么?"林溪举着那张纸片,声音抖得厉害。

陆哲宇的动作停了。他抬起头,看着林溪手里的纸片,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溪溪,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林溪站起身,一步步逼近他,"解释这张体检报告?还是解释瑞士的地址?陆哲宇,你到底有多少事情瞒着我?"

她越走越近,直到两人之间只剩下不到一步的距离。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古龙水味,还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消毒水味道。不是医院里那种浓烈的消毒水味,很淡,却很清晰。

陆哲宇突然伸出手,抓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手心很热,带着薄茧,力道大得让林溪觉得有点疼。"溪溪,不是你想的那样,"他急切地说,眼睛里全是慌乱,"我爸当时突然脑出血,进了ICU。我没办法..."

"所以你就选择瞒着我?"林溪用力想甩开他的手,却被他抓得更紧,"你觉得告诉我,我会不理解吗?陆哲宇,你把我当什么了?"

"我怕你担心!"陆哲宇也提高了声音,眼眶通红,"ICU每天要花多少钱你知道吗?我那时候一边要照顾我爸,一边要想办法筹钱,我自己都快撑不住了,怎么告诉你?告诉你让你跟我一起担心吗?"

"我是你女朋友!"林溪的眼泪又下来了,像是断了线的珠子,"那些困难我本来就该跟你一起面对的!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我..."陆哲宇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他看着林溪流泪的脸,眼睛里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抓着她手腕的手也慢慢松了力道。

林溪趁机甩开他的手,后退了几步。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上面被他抓出了几道红痕,有点疼。就像三年前他离开那天,她在雪地里站了太久,冻得通红的手一样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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