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里的风突然停了,腐烂菜叶和雨水的腥气被某种更冷的味道取代。林溪盯着抵在喉咙上的匕首,刀刃映出她瞳孔里剧烈收缩的恐惧。欧阳手腕上的银铃铛又响了,这次的声音像碎玻璃碴子扎进耳膜。
"实验体?"林溪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后颈的汗毛全竖了起来,"你说清楚,什么实验体?"
欧阳歪了歪头,匕首又往下压了压。温热的血珠渗出来,顺着刀刃滴在她胸口,像滚烫的钢水。这串银手链是她和陆哲宇跑遍三条街才找到的生日礼物,当时欧阳非说铃铛吵,第二天就摘了收起来。
"还装糊涂?"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有细纹,这点和陆哲宇一模一样,"你以为哲宇为什么突然消失?你以为Echo项目研究什么?"
巷口的红蓝灯光越来越亮,警笛声震得墙壁都在抖。林溪突然想起仓库里陆哲宇被押走时的眼神,那种混合着恐惧和绝望的神情,原来不是因为被捕,而是因为看着她落入陷阱。
"瑞士那个研究中心..."林溪的牙齿打颤,"你们研究的根本不是什么新能源?"
匕首猛地移开,欧阳抓住她的头发往后扯。林溪被迫仰起头,看见他脖子上有块淡粉色的疤痕,形状像朵残缺的花。这不是三年前那个篮球场上被划伤的男孩该有的痕迹。
"疼吗?"欧阳的拇指擦过她脖子上的血痕,动作突然变得很轻,"比不过哲宇承受的百分之一。"他的手指停在她锁骨处,那里有颗淡褐色的小痣,陆哲宇总爱用指尖蹭着玩。
林溪浑身一激灵,猛地推开他。后背撞在冰冷的铁皮垃圾箱上,瑞士军刀从口袋滑出来,"哐当"一声掉在水洼里。欧阳弯腰去捡刀的瞬间,她看见他后腰露出半截金属支架,在警灯照射下泛着冷光。
"你到底是谁?"林溪的声音破了,"你不是欧阳。"
"我当然是。"他把军刀抛起来又接住,刀刃割破空气发出咻咻声,"只是比三年前更'完整'了而已。"他突然抓住她的手腕按在墙上,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她的骨头。U盘硌在两人身体之间,欧阳的表情瞬间变了。
"找到了。"他笑得露出白森森的牙,伸手就要往她衣服里探。林溪抬腿踹中他膝盖,听见金属碰撞的脆响。欧阳闷哼一声,掐着她脖子把她甩进垃圾堆。
腐烂的菜叶和塑料膜缠住头发,林溪挣扎着抬头,看见欧阳正用陆哲宇那支刻着"8008"的钢笔撬U盘。蓝色墨水混着雨水流下来,在水洼里洇出一朵朵诡异的花。
"这支笔..."林溪突然明白了,"当年在实验室偷走数据的人是你!"
欧阳的动作顿了顿,钢笔尖挑开她衬衫领口,U盘的金属外壳亮得晃眼。"哲宇总说你聪明又迟钝,"他俯下身,鼻尖几乎碰到她的脸,"就像现在,还没发现警察是冲着谁来的。"
警笛声突然停了。巷口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有人在用对讲机说话,声音越来越近。林溪看见欧阳口袋里露出半截警官证,照片上的人笑得一脸正气。
"为什么?"咸涩的液体流进嘴里,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我们不是最好的朋友吗?"
欧阳的表情有瞬间的恍惚,银手链滑到手腕内侧。林溪注意到他左手无名指有道戒痕,和陆哲宇右手那道一模一样。大学时他们三个开玩笑说要一起去纹兄弟戒,最后谁也没敢真纹。
"朋友?"他突然暴怒,钢笔尖戳在她胸口,"你和他背着我做的那些事,配说朋友?"墨水渗进白色衬衫,晕成难看的蓝黑色,"在我躺在瑞士的实验台上,痛得想死的时候,你们在梧桐道上接吻,对不对?"
林溪的心脏像是被那支钢笔戳穿了。她想起大三那年秋天,欧阳去国外交换前的最后一个晚上,她和陆哲宇确实在梧桐道上抱在了一起。当时路灯坏了两盏,以为没人看见。
"原来你都知道..."
"我当然知道!"他揪着她的头发往墙上撞,"你们每一次牵手,每一次对视,甚至你偷偷藏在他书包里的便当,我全都知道!"血顺着额头流进眼睛,林溪模糊中看见欧阳的脸在扭曲,"凭什么你们可以那么幸福?凭什么我天生就要当实验体?"
对讲机的声音就在巷口响起。欧阳突然冷静下来,掏出块手帕擦了擦钢笔上的血迹,然后塞进林溪手里。"拿着它去见陈律师,"他的声音低得像耳语,"就说钥匙在'阿喀琉斯之踵'。"
林溪还没反应过来,欧阳突然把她推进旁边的废弃电话亭。铁皮箱子晃了晃,她听见他朝着巷口大喊:"人在这里!别让她跑了!"
脚步声潮水般涌来。林溪透过电话亭满是裂纹的玻璃,看见欧阳朝着反方向跑去,黑色风衣在雨水中展开,像只断了翅膀的蝙蝠。有个戴黑色头套的人举枪瞄准,欧阳突然转身,手腕上的银铃铛在雨夜里发出最后一声脆响。
枪声震耳欲聋。
林溪死死咬住嘴唇才没喊出声。鲜血溅在电话亭的玻璃上,像极了三年前雪夜窗玻璃上的冰花。陆哲宇就是在那个雪夜消失的,留下她一个人对着满桌冷掉的火锅和两张电影票。当时欧阳抱着她说:"溪溪别哭,我会替他照顾你。"
警笛声再次响起,这次更近了。林溪攥着染血的钢笔滑坐在地,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U盘还在胸罩里发烫,欧阳最后那句话在脑海里盘旋——"阿喀琉斯之踵",陆哲宇左小腿有块硬币大小的胎记,他总说是自己的死穴。
电话亭的门突然被拉开。林溪吓得举起钢笔对准来人,却看见陈律师那双总是笑眯眯的眼睛。老人的金丝眼镜片碎了一块,西装上沾着泥点,胸前的口袋露出半截怀表链,正是陆哲宇小时候照片里常出现的那块。
"林小姐,我们得尽快离开。"陈律师的声音很稳,弯腰捡起地上的瑞士军刀,"他们发现尸体是伪造的了。"
"伪造的?"林溪的脑子一片混乱,血顺着额头滴在钢笔上,晕开细小的红雾,"欧阳他..."
"别说话。"老人突然捂住她的嘴,拉着她钻进旁边的垃圾桶。翻倒的垃圾桶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气味,林溪紧紧贴着陈律师,听见有人从外面跑过。金属怀表硌着她的肋骨,表面刻着的花纹很熟悉——是梧桐叶的形状。
"陆老先生委托我保护你,已经等了三年。"陈律师在她耳边低语,怀表突然发出咔嗒一声轻响,"哲宇说只有你能解开所有密码。"
垃圾桶盖突然被掀开。林溪闭上眼睛,听见苏蔓冷冷的声音:"陈律师,好久不见。没想到陆家连你这条老狗都还在用。"
子弹上膛的声音。林溪攥紧了钢笔,摸着陆哲宇刻的"8008"四个数字。这串数字是他们的纪念日,10月17日,8+0+0+8=16,正好是她的生日月份。当时她嘲笑他幼稚,现在才知道每个数字都藏着秘密。
"苏小姐,"陈律师的声音异常镇定,"你父亲知道你把Echo数据卖给恐怖组织吗?"
外面安静了几秒,接着是苏蔓气急败坏的声音:"闭嘴!给我把垃圾桶翻过来!"
就在这时,林溪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是个陌生号码,屏幕上跳出一条短信:"老地方见,带着钥匙。——Z"
Z是哲宇名字的首字母。林溪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撞碎肋骨。陆哲宇还活着?他怎么知道她和陈律师在这里?
垃圾桶突然剧烈晃动。林溪看见陈律师猛地推开她,自己挡在前面。枪声响起的瞬间,她听见怀表落地的声音,像极了三年前陆哲宇离开那天,她打碎的那只陶瓷杯。
温热的液体溅在她脸上。林溪睁开眼,看见陈律师的金丝眼镜掉在脚边,镜片映出苏蔓扭曲的脸。老人胸口插着把匕首,正是仓库里那把。
"跑!"陈律师抓住她的手腕,把沾满鲜血的怀表塞进她手里,"打开...表盖..."
更多的脚步声涌来。林溪抓起怀表和钢笔,推开垃圾桶逃往巷子深处。雨水混着血水流进眼睛,她看不清方向,只能跟着手腕上那串若有若无的铃铛声跑。
怀表在掌心滚烫,像陆哲宇的体温。表盘背面刻着极小的字母:WTZ-E07。梧桐道,第七个实验体。原来她才是那个最后的变量,是陆哲宇藏在明处的暗棋。
跑过第四个街角时,林溪撞进一个怀抱。熟悉的雪松须后水味道包围了她,比记忆中淡了些,混着消毒水和硝烟的气味。她抬起头,看见陆哲宇左眉上那道新疤痕,像条狰狞的蜈蚣。
"你..."林溪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陆哲宇捂住她的嘴,把她拉进一栋废弃的建筑。月光透过破窗户照进来,在地上割出菱形的光斑。他的左手缠着绷带,无名指上戒痕清晰可见,和欧阳那道一模一样。
"别说话。"陆哲宇的指尖冰凉,划过她脖子上的伤口,"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
林溪突然想起欧阳的话,挣扎着推开他。后背撞在生锈的铁门,发出哐当巨响。陆哲宇的表情在月光下忽明忽暗,她看见他后腰也有块金属支架的轮廓,和欧阳那个位置相同。
"阿喀琉斯之踵..."林溪举起染血的钢笔,笔尖对着他左小腿,"钥匙到底是什么?"
陆哲宇的瞳孔猛然收缩。他下意识捂住左小腿,那里的裤子有块不明显的补丁。三年前雪夜他离开时,她亲手给他缝过同样的补丁,因为他说"那里是我的弱点"。
远处传来警笛声。陆哲宇突然抓住她的手,把钢笔按在自己左小腿上。"刺下去。"他的声音发颤,"就现在!"
林溪犹豫了。钢笔尖已经戳进布料,能感受到他腿肌的颤抖。月光下,他脖子上的银链子滑落出来,吊坠是个极小的U盘,形状和她胸罩里那个一模一样。
"为什么是我?"眼泪终于决堤,"为什么选我做实验体?"
陆哲宇的眼神变得极其痛苦,他抓住她拿笔的手用力往下压。钢笔刺破皮肤的瞬间,林溪听见金属断裂的脆响。有什么东西顺着笔杆滑出来,掉进她掌心——是枚芯片,上面刻着"Echo-Complete"。
警报声突然尖锐起来。陆哲宇把那枚U盘吊坠塞进她嘴里:"吞下去!永远别吐出来!"他的嘴唇贴上她的,像三年前那个雪夜一样冰冷,"相信我,最后一次。"
强光突然从门外射进来。林溪在刺眼的光线中看见陆哲宇的脸,突然发现他右眼的瞳孔颜色比左眼浅些。这个细节,欧阳也有。
"他们来了。"陆哲宇推开她,笑着擦掉她嘴角的血迹,"记住,去梧桐道17号,找到第七棵树。"
铁门被撞开的瞬间,林溪听见陆哲宇扣动扳机的声音。不是对着她,也不是对着冲进来的黑衣人。温热的液体溅在她脸上,和陈律师的血、欧阳的血混在一起。
陆哲宇倒下去的时候,手腕上的银手链缠住了她的手指。铃铛发出细碎的响声,像极了那年秋天,他们三个在梧桐道上踩着落叶大笑的声音。
黑衣人朝她扑来。林溪转身就跑,嘴里的U盘硌得牙龈生疼。陆哲宇最后那个笑容在眼前晃动,右眼浅色的瞳孔像块融化的冰。她终于明白Echo项目的真正含义——不是回声,而是复制。
跑出废弃建筑时,林溪听见身后传来更多枪声。她沿着街道狂奔,雨水打湿的头发贴在脸上,像陆哲宇最后缠着她手指的银链。掌心那枚芯片烫得吓人,映着她奔跑的影子,像个永远无法摆脱的烙印。
梧桐道17号,第七棵树。林溪默念着地址冲进雨幕,嘴里的U盘随着呼吸上下滚动。陆哲宇说那是他的阿喀琉斯之踵,现在却成了她唯一的希望。
警笛声在身后越来越远。林溪跑到一个十字路口,突然停下脚步。红灯亮起,倒映在积水里的光影像碎掉的玻璃。她想起大学时陆哲宇在这里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等我回来,我们永远在一起。"
绿灯亮起的瞬间,林溪握紧了掌心的染血钢笔,朝着记忆中梧桐道的方向跑去。雨水混着泪水模糊了视线,她不知道在前方等待自己的是真相还是更深的谎言,但陆哲宇最后那个眼神告诉她,这场名为Echo的游戏,才刚刚开始。
银色手链还缠在手腕上,铃铛随着奔跑发出清脆的响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像某人的心跳,微弱却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