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室的空调发出老牛拉破车似的嗡鸣,风从松动的窗框缝里钻进来,卷起林溪耳边的碎发。她蹲在标着"2019年离职员工"的铁柜前,指尖划过积灰的档案盒,突然在H字母标签处停住——本该厚实的区域凹下去一块,像被人硬生生剜掉了心头肉。
窗外的天色已经全黑,雪粒子敲在玻璃上沙沙作响。林溪咽了口唾沫,把手机手电筒咬在嘴里,空出双手去搬最底层那个塞得满满当当的硬壳盒。金属抽屉滑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她肩膀突然垮下来——柜子深处露出个巴掌大的空隙,那里明显长期放着什么东西。
"找到了。"她对着空气呢喃,指尖触到底部木板时,摸到一道细微的凹槽。顺着纹理摸索半圈,指尖传来金属冰凉的触感——是个藏在档案柜背后的暗格。
林溪心跳得像要炸开,头发丝被汗湿贴在脖子上。她用发卡撬了三次都没成功,最后抓起桌上的镇纸狠狠砸向锈死的锁扣。"咔嗒"一声脆响,金属盒盖弹开的瞬间,一股混合着樟脑丸和铁锈的味道扑面而来。
最上面是份折叠整齐的A4纸,抬头印着鲜红的"中国人民解放军XX集团军政治部"字样。林溪的呼吸突然停了——这是陆哲宇的入伍申请书。
纸张边缘已经泛黄,但右下角的签名依旧凌厉张扬。她指尖颤抖地抚过填写日期"2019.12.15",这个日期像针一样扎进眼睛——那天明明是他们约好去植物园写生的日子,陆哲宇还笑着说要把她画进梧桐树里,做他永远的秘密。
"骗子。"林溪咬着牙骂出声,突然注意到"15"这个数字的墨水颜色比其他字深了半分。她猛地想起大学时上的物证技术课,颤抖着把纸举到应急灯底下斜着看——在"15"的位置,隐约透出"29"的压痕,那是他原定要离开的日子,也是三年前那个雪夜的前一天。
手机"啪嗒"掉在地上,屏幕摔出蛛网般的裂痕。林溪没去捡,眼睛死死盯着那份造假的申请书。原来他说的保家卫国全是骗人的,什么等我回来都是狗屁,连离开的日期都要精心伪造......
走廊突然传来消防门轴转动的吱呀声,林溪浑身一僵。档案室的门锁早就坏了,谁会在这时候过来?她慌忙把文件塞回金属盒,刚要合上盖子,身后就传来熟悉的低沉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加班费给你三倍,明天不用来公司了。"
林溪的血液瞬间冻住。这个声音她听了四年,刻在骨髓里,怎么可能忘?她慢慢转过身,手电筒的光束刚好照在男人脸上——鼻梁高挺,下颌线锋利如刀,只是眼底多了几道她从未见过的细纹。
陆哲宇就站在档案门框里,黑色羊绒大衣肩头落满星星点点的雪花,右手还举着正在通话的手机。当他看清林溪手里的金属盒时,瞳孔骤然收缩,握着手机的指节瞬间发白。
"实习生权限,不该出现在这里。"他挂断电话,声音冷得像外面的冰雪。
林溪突然笑了,笑声在空旷的档案室里显得格外诡异。她举起那份入伍申请书,一步步走到陆哲宇面前,将纸狠狠拍在旁边的文件柜上:"当兵?陆哲宇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
男人的视线闪烁不定,喉结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似的上下滚动。他避开林溪的目光,看向窗台上堆积的雪,双手不自觉地攥成拳头:"公司规定......"
"规定你妈个头!"林溪抓起金属盒就要走,却被陆哲宇突然伸出的手臂拦住。她猛地侧身躲闪,盒子"哐当"一声砸在地上,里面的文件散落一地。三张白色单据飘到陆哲宇脚边,最上面那张的金额数字刺痛了林溪的眼睛——38600元。
药名是紫杉醇注射液,缴费日期是2019年12月29日,正是那个雪夜。家属签名处龙飞凤舞的"陆哲宇"三个字,和入伍申请书上的笔迹一模一样。
林溪的呼吸突然停滞,指尖抚过单据边缘,纸张薄得像要被眼泪浸透。她想起那个冬天陆哲宇总是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外套,想起他说部队管饭所以不用寄生活费,想起雪夜里电话那头刻意压低的咳嗽声......
"别告诉任何人。"陆哲宇突然上前一步,滚烫的手掌攥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像是要捏碎她的骨头,"尤其不能让我妈知道......"
熟悉的温度透过衬衫烙在皮肤上,林溪像触电般猛地甩开他的手。三年了,这是他们分手之后第一次肢体接触。她的后背撞翻了身后的档案架,哗啦啦的巨响中,A4纸如雪花般散落下来,在两人之间织成一道脆弱的屏障。
陆哲宇的眼睛红得吓人,在纷飞的文件间隙里时隐时现。这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暴露脆弱,褪去了CEO的坚硬外壳,变回那个会在她生病时偷偷抹眼泪的少年。
"现在你连撒谎都不会了。"林溪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眼泪终于忍不住砸在单据上,晕开一小团模糊的水渍。她抓起地上的手机和那三张医院收据,转身就往外跑。
金属盒被踢到墙角发出当啷声响,陆哲宇伸出去想拉她的手僵在半空。林溪摔门而去的瞬间,寒风卷着雪粒子灌进档案室,吹得入伍申请书飘飘荡荡落在他脚边,鲜红的抬头刺得眼睛生疼。
公司楼下的积雪已经没过脚踝,林溪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雪地里,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手机在大衣口袋里震动起来,屏幕在雪光中亮着,"陆总"两个字后面跟着23个未接来电的红色标记。最新一条短信跳出来:"我在停车场等你。"
雪花落在手机屏幕上,很快融化成水珠,模糊了那两个刺眼的字。林溪想起三年前那个雪夜,她也是这样站在雪地里,给陆哲宇发了条"我等你回来"的短信,直到天亮都没等来回复。
她把那三张医院收据紧紧攥在掌心,纸张的边缘硌得手心生疼。紫杉醇,卵巢癌的一线用药。原来他不是不告而别,只是选择一个人扛下了所有。
停车场的方向突然传来汽车喇叭声,雪亮的车灯穿透风雪打在林溪脸上。她下意识地抬手挡眼,看见一辆黑色宾利正缓缓驶来,车窗降下,露出陆哲宇轮廓分明的侧脸。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在说什么,但呼啸的风雪吞没了所有声音。
林溪突然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跑,高跟鞋在冰面上打滑,好几次差点摔倒。身后的汽车一直缓慢地跟着,车灯像两道不肯愈合的伤口,追得她无处可逃。
雪越下越大,很快就在她肩上积了薄薄一层。林溪在十字路口停下脚步,看着街对面亮起的红灯,突然蹲下身哭了起来。三年的怨恨和委屈像决堤的洪水,混着冰冷的雪花,把她从头到脚浇了个透心凉。
手机又震动起来,陆哲宇的名字在屏幕上固执地闪烁。林溪吸了吸鼻子,按下了接听键。
"别跑了,你鞋跟断了。"男人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我知道你都知道了......上车,我们谈谈。"
绿灯亮了,林溪站起身,看见自己的右高跟鞋果然断了鞋跟。她把手机举到嘴边,雪花落在滚烫的屏幕上滋滋作响。
"陆哲宇,"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可怕,"有些事,知道了比不知道更难受。"
说完,她挂断电话,把手机关机扔进口袋,一瘸一拐地走进了风雪深处。身后的宾利车静静地停在路口,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街角,都没有再往前开一步。
雪落在档案盒上,盖住了那个"陆哲宇"的名字。就像这三年的时光,看似把一切都掩埋了,其实只是在等待一个雪夜,让所有真相重新暴露在冰冷的月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