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3年的雪下得比往年都要早。
我坐在破釜酒吧最角落的位置,指尖摩挲着酒杯边缘凝结的水珠。
窗外,雪花落在对角巷的石板路上,立刻被行人匆忙的脚步碾成泥泞。
“再来一杯火焰威士忌。”我对酒保说,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还要嘶哑。
酒保瞥了我一眼,目光在我左手中指上停留了片刻——那里戴着一枚镶嵌黑宝石的戒指,宝石内部仿佛有暗红色的液体在流动。
“这天气喝这个,女士?”
“正好取暖。”我微笑,将三枚银西可推过吧台。
酒保转身去倒酒时,我低头看向藏在长袍口袋里的日记本。深棕色的皮革封面已经有些磨损,但烫金的“T.M.里德尔”字样依然清晰可见。
自从两周前在博金博克店后的巷子里捡到它,这本日记就像一块磁石,不断吸引着我的注意力。
酒保将冒着蓝色火焰的酒杯放在我面前。我一口饮尽,灼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在胃里燃起一团火。
足够麻痹感官了,我想。
回到租住的阁楼房间,我锁好门,拉上窗帘,这才将日记本放在桌上。
煤油灯昏黄的光线下,本子看起来平凡无奇,但当我用指尖触碰扉页时,一阵细微的刺痛顺着手指窜上手臂。
“汤姆。”我轻声呼唤,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墨迹在纸面上晕开,就像一滴黑血落入清水。工整的字迹渐渐浮现:
「守夜人,你找到我了。」
我屏住呼吸。这太像了——像极了十六岁的汤姆·里德尔,那个暑假归来时眼中带着隐秘兴奋的少年,那个向我展示你新学会的咒语时嘴角会不自觉上扬的男孩。
“你在哪里?”我问,手指无意识地抚过纸面。
「无处不在,又无处可寻。你知道答案。」
我当然知道。两千年的生命让我见识过各种黑魔法,而灵魂分裂术的痕迹对我来说就像黑夜中的火炬一样明显。但我选择继续这个危险的游戏。
“让我看看你。”
纸面上的墨迹突然剧烈翻涌,像是有生命般向边缘扩散。房间里的温度骤降,我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结。
一道裂缝从日记本中央出现,从中渗出粘稠的、墨水般的物质,在空中凝聚成形。
十六岁的汤姆·里德尔站在我面前,半透明的身影边缘泛着诡异的绿光。你穿着霍格沃茨的校袍,胸前别着级长徽章,黑发一丝不苟地梳向脑后。
但最令人不安的是你的眼睛——不再是记忆中深邃的黑色,而是一种不自然的猩红,像是透过血雾看世界的蛇的眼睛。
“好久不见,守夜人。”你微笑,声音直接在我脑海中响起,带着我熟悉的、令人战栗的亲密感。
我伸手想要触碰你,手指却穿过了你的胸膛,只留下一阵刺骨的寒意。
“你对自己做了什么,tom?”
你的笑容扩大了,露出过于尖锐的犬齿。
“我超越了死亡。你不为我高兴吗?”
我猛地合上日记本。幻象消失了,但房间里仍残留着那股寒意,像是有无形的蛇缠绕着我的脚踝。
我知道我应该销毁它——任何与魂器建立联系的举动都等同于自杀。但当我再次打开日记本时,手指却在微微发抖。
「你怕我吗?」字迹浮现,比之前更加清晰有力。
“不。”我写下回复,“我怕的是我自己。”
因为当我看着那些字迹时,心中涌起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病态的怀念。两千年来,我第一次遇到了一个和我一样被永恒诅咒的存在——只不过你选择了这条道路,而我被迫接受。
那晚,我将日记本放在枕边入睡。梦里,我回到了霍格沃茨的走廊,空气中漂浮着蜡烛燃烧的香气和羊皮纸的味道。
十六岁的你在转角处等我,手里捧着一本《尖端黑魔法揭秘》。
“我找到了。”你说,眼睛闪闪发亮,“真正永生的方法。”
梦中的我接过书,看到你在某一页折了角。那是关于魂器的章节,页边空白处密密麻麻写满了你的笔记,字迹工整得近乎偏执。
“代价是什么?”我问。
“不重要。”梦中的你抓住我的手腕,你的手指冰冷得不似活人,“没有什么比我更重要,对吗?”
我惊醒时,发现日记本不知何时已经打开,纸面上布满了我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字迹从工整逐渐变得狂乱,最后几页甚至被笔尖划破,像是书写者陷入了某种癫狂状态。
最下方,一行新鲜的字迹正在慢慢浮现:
「让我进去。」
我猛地合上日记本,胸口剧烈起伏。窗外,天刚蒙蒙亮,雪已经停了,但空气中仍弥漫着彻骨的寒意。
我知道你在要求什么——魂器需要生命力维持,而一个永生者的灵魂无疑是最大的诱惑。
但我还是带着它去了霍格莫德。三把扫帚酒吧里人声鼎沸,我选了个最靠里的位置,点了一杯黄油啤酒。
当罗斯默塔女士转身时,我迅速将日记本浸入酒杯中。
液体接触纸页的瞬间,整个酒吧的灯光闪烁了一下。黄油啤酒变成了深红色,像稀释的血液。
纸页贪婪地吸收着液体,墨迹在湿润的纸面上游动,组成一张模糊的人脸。
“你总是知道如何宠爱我。”你的声音直接在我脑海中响起,带着餍足的慵懒,“还记得我们在孤儿院后院的约定吗?”
我当然记得。
十一岁的夏天,我们躺在晒得发烫的石板上,你问我永生的感觉如何。
“像被困在琥珀里的虫子。”我当时回答,“看得见整个世界,却永远无法真正触碰。”
你翻过身,黑眼睛直视着我,“那我带你飞。”
现在,你确实以另一种方式兑现了承诺。
通过日记本,我们建立了一种扭曲的亲密关系——你分享给我霍格沃茨的记忆,而我则给予你生命力作为交换。危险而病态的共生,却是我这两千年来最接近“活着”的感觉。
回到伦敦的出租屋,我开始频繁地与日记本交流。有时我们会讨论黑魔法,有时只是单纯回忆过去——你十一岁第一次成功施展漂浮咒时的骄傲,十四岁发现自己是萨拉查·斯莱特林后裔时的狂喜,十六岁打开密室时的战栗。
但更多时候,我们谈论死亡。
“死亡是什么感觉?”有天夜里你问我,字迹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就像睡着了一样。”我写道,“只不过没有梦,也没有醒来的时刻。”
「那为什么你害怕它?」
我停顿了很久,墨水在笔尖凝结成珠。
“我不怕死亡,我怕的是被遗忘。”
纸面上的墨迹晕染开来,像是一声叹息。然后,一行新的字迹浮现:
「我永远不会忘记你。」
这句话本该令人感动,但我知道其中的残酷真相——你不会忘记,因为你已经将自己的一部分永远定格在了十六岁。
而我,则被迫记住一切,直到时间的尽头。
1945年的冬天格外寒冷。我带着日记本去了阿尔巴尼亚的森林,那里据说藏着斯莱特林的遗物。
夜晚,我们栖身于一个废弃的猎人小屋,壁炉里的火苗微弱得像是随时会熄灭。
“你越来越虚弱了。”我对着日记本说,呼出的白气在面前缭绕。
「我需要更多。」字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模糊,「你的血。」
我早知道这一天会来。魂器的本质就是吞噬,而你已经忍耐了两年。我从口袋里取出小刀,在掌心划开一道口子。
鲜血滴在纸页上,立刻被吸收殆尽,墨迹变得漆黑发亮,几乎要从纸面上跃出。
幻象再次出现,但这次更加清晰、更加实体化。你站在壁炉前,火光透过你的身体,在地板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你看起来几乎像个活人——如果忽略那双毫无温度的猩红眼睛的话。
“这样好多了。”你说,声音不再只存在于我的脑海,而是真实地回荡在小屋里。
你走向我,手指抚上我的脸颊,这次竟然有了实质的触感,冰冷如大理石。
我本该后退,本该反抗,但两千年的孤独像铅块一样拖住了我的四肢。
当你俯身靠近时,我闻到了熟悉的羊皮纸和墨水的气息,混合着一丝血腥味。
“你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对吗?”你的嘴唇擦过我的耳廓,声音轻柔得像毒蛇的嘶鸣,“我会一点一点吃掉你的灵魂,直到什么都不剩。”
“我知道。”我闭上眼睛,感受着你冰冷的手指缠绕我的头发,“但你不会成功。”
“为什么?”
“因为我试过太多次了。”我睁开眼,直视你那双非人的眼睛,“两千年来,我尝试过各种方法结束生命——毒药、刀剑、烈火、魔咒,甚至让吸血鬼吸干我的血。但死亡总是拒绝我。”
你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痕,那种十六岁少年才有的不确定一闪而过。
“这次不一样。”
“不,tom。”我轻轻推开你,“这没什么不同。你只是另一个想要杀死我的人,只不过这次,我竟然心甘情愿。”
壁炉里的火苗突然窜高,照亮了整个小屋。在那一瞬间,我看到你的脸上浮现出我熟悉的表情——那个在孤儿院阁楼里,因为噩梦而颤抖的男孩的表情。
然后幻象消失了。日记本掉在地上,纸页哗啦啦翻动,最后停在一页空白处。
墨迹慢慢浮现,这次不再是工整的字体,而是狂乱的涂鸦,像是书写者在极度痛苦中挣扎:
「救我。」
我捡起日记本,将它贴近胸口。
窗外,阿尔巴尼亚的森林在月光下伸展,像一片黑色的海洋。我知道我们注定如此——你渴求永生却分裂灵魂,我渴求死亡却永世长存。两个被永恒诅咒的存在,在时间的洪流中相互折磨,又相互依存。
“晚安,tom。”我轻声说,将日记本放回行囊深处,“我们梦里见。”
雪又开始下了,轻柔地覆盖着森林和小屋,仿佛要抹去所有存在的痕迹。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永远不会消失——就像我的记忆,就像你的灵魂碎片,就像我们之间这种扭曲而永恒的联系。
在梦里,我又见到了十六岁的你,站在霍格沃茨黑湖的岸边,晨光给你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这一次,我没有犹豫,走向你,与你一起沉入那漆黑的水底。
水很冷,但至少,我们不再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