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骨的寒意,如同亿万根冰针,瞬间刺穿了魏无羡混沌的意识。
没有坠落感,没有冲击。仿佛只是从一个窒息的噩梦,跌入了另一个更加死寂、更加永恒的冰窟。
魏无羡猛地“睁”开眼——如果灵魂也有眼睛的话。
眼前并非金麟台的焦土废墟,而是一片无边无际、凝固般的黑暗。唯有九道顶天立地的巨大阴影,如同支撑天穹的脊梁,在绝对的黑暗中勾勒出模糊的轮廓。那是九根难以想象的青铜巨柱,柱身缠绕着比他腰身更粗、锈迹斑斑的冰冷锁链,其上铭刻的古老符文在绝对的死寂中散发着微弱的、仿佛来自远古的幽光。
空气(如果这凝固的冰冷还能称之为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气息。沉重、古老、绝望,仿佛沉淀了万载的时光与死亡。每一次灵魂的“呼吸”,都如同吸入冰渣,带来深入骨髓的僵冷与刺痛。
这就是蓝氏禁地深处?比万煞傀尊更古老的坟墓?
魏无羡的魂体本能地战栗。他下意识地“低头”,发现自己并非无形,而是呈现一种极其稀薄的、由微弱乳白光芒勾勒出的虚幻人形。光芒的源头,正是他魂体核心处——那枚属于他自己的陈情碎片正安静悬浮,散发着温润却极其微弱的光晕,顽强地抵御着周遭无孔不入的黑暗与冰寒。
蓝湛!
一个激灵,魏无羡猛地“转身”!
就在他魂体后方不远处,蓝忘机静静地躺在冰冷坚硬的玄色地面上。他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长长的睫毛上凝结着细小的冰晶。素白的衣袍被鲜血浸透,此刻已冻结成暗红的冰壳。最触目惊心的是心口——那被乳白光芒净化后留下的疤痕依旧狰狞,此刻正被一层不断增厚的幽蓝色薄冰覆盖!他的呼吸微弱得几乎停止,生命之火如同风中残烛,在死寂的冰寒中摇曳欲熄。
那将他魂魄强行牵引至此的乳白光芒,正化作丝丝缕缕的暖流,艰难地维系着他心脉最后一丝微弱的跳动。
“蓝湛!”魏无羡的魂体发出无声的呐喊,不顾一切地扑向蓝忘机。
就在他的魂体即将触碰到蓝忘机身体的刹那——
“嗡——!”
一股无形的、冰冷而强大的排斥力猛地从蓝忘机心口爆发!
魏无羡的魂体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冰墙,被狠狠弹开!魂体一阵剧烈波动,险些溃散!他惊骇地“看”到,蓝忘机心口那幽蓝薄冰之下,一道极其暗淡、却依旧顽固的暗红残纹如同毒蛇般一闪而逝!
冰魄噬心引的残余!它竟在这极寒之地被再次引动,如同最后的枷锁,抗拒着一切外力的靠近,也死死冻结着蓝忘机最后的生机!
“呃……”蓝忘机在昏迷中发出一声极其痛苦的微弱呻吟,眉头紧锁,身体无意识地痉挛了一下,心口的幽蓝冰晶又增厚了一分。
魏无羡的魂体在虚空中稳住,看着蓝忘机痛苦的模样,心急如焚却束手无策。这诡异的排斥力隔绝了他的靠近,强行冲击只会加速蓝忘机的死亡!
就在这时——
“魏……婴……”
一声极其微弱、带着稚嫩哭腔的呼唤,毫无征兆地穿透了死寂的黑暗,清晰地回荡在魏无羡的灵魂深处!
这声音……
魏无羡的魂体猛地一僵!
太熟悉了!那是他深埋在记忆最深处、属于莲花坞覆灭前,那个无忧无虑、还会在江叔叔怀里撒娇的……幼年自己的声音!
“魏婴……救我……好冷……好黑……”
稚嫩的呼唤带着深入骨髓的恐惧和绝望,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魏无羡的灵魂!这声音并非来自外界,而是……仿佛源自这片黑暗空间的最核心!
更让魏无羡毛骨悚然的是,随着这呼唤声响起,他魂体核心处那枚陈情碎片竟不受控制地剧烈搏动起来!散发出一种混合着冰冷渴望与剧烈排斥的诡异波动!仿佛碎片本身,正被那呼唤声强行吸引!
“谁?!出来!”魏无羡的魂体发出无声的厉喝,警惕地环顾四周死寂的黑暗。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那九根沉默的青铜巨柱,以及……
“看……棺……椁……”
幼年的呼唤声陡然变得清晰了一瞬,带着一种诡异的指引。
魏无羡魂体一震,猛地循着呼唤声最强烈的方向“望”去!
在九根青铜巨柱环绕的中心,那片最为浓稠的黑暗深处,不知何时,竟悬浮着一具通体覆盖着幽蓝色玄冰的巨大棺椁!
棺椁晶莹剔透,散发着比周围环境更加刺骨的寒意。透过厚重的冰层,隐约可见棺内似乎躺着一个人形的轮廓!
而那一声声“救我”的呼唤,正是从这冰棺之中传出!清晰无比地烙印在魏无羡的灵魂里!
魏无羡的魂体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不受控制地朝着那具悬浮的幽蓝冰棺飘去。越靠近,那呼唤声就越清晰,越凄厉,陈情碎片的搏动也越疯狂!
“魏婴……我在这里……放我出来……我们本是一体……”
“放我出来……我能救他……救蓝忘机……”
稚嫩的声音充满了诱惑,如同魔鬼的低语。
“闭嘴!”魏无羡的魂体强行止住飘移,发出无声的咆哮,试图稳住心神。这冰棺中的东西绝对不可能是幼年的自己!它是某种依托陈情碎片共鸣而生的邪祟!
然而,就在他心神激荡、强行抵抗那呼唤的瞬间——
“呃啊——!”
身后传来蓝忘机更加痛苦的闷哼!
魏无羡猛地“回头”!只见蓝忘机心口那幽蓝冰晶骤然增厚!一层肉眼可见的冰霜正顺着他冻结的衣袍,迅速向四肢蔓延!那维系他最后生机的乳白光芒,在冰魄引和棺中呼唤的双重冲击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冰棺中的呼唤声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恶毒的得意:“看……他快死了……只有我能救他……放我出来……魏婴……难道你要看着他为你而死吗?!”
不!
魏无羡的魂体剧烈波动,理智在崩溃的边缘!蓝湛不能死!绝不能!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抉择之际——
“孽障!安敢扰我蓝氏祖陵!”
一声苍老、威严、却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怒与一丝颤抖的暴喝,如同惊雷般炸响在这片死寂的空间!
声音来自……上方!
魏无羡的魂体猛地“抬头”!
只见这片巨大石窟穹顶的黑暗中,无数道复杂玄奥的金色符文骤然亮起,交织成一张覆盖整个穹顶的巨大光网!光网中心,一道身穿蓝氏宗主华服、须发皆张的身影正凌空悬浮,双手结着繁复的古老法印——正是姑苏蓝氏家主,蓝启仁!
他脸色铁青,眼中充满了震惊、愤怒,以及一丝……深藏的恐惧!目光死死锁定着下方那具幽蓝冰棺!
“封魔古阵!启!”蓝启仁须发皆张,手中法印光芒暴涨!
穹顶的金色光网瞬间爆发出刺目的光芒!无数道金色的雷霆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并非攻击魏无羡或蓝忘机,而是带着净化与镇压的煌煌天威,狠狠轰向那具悬浮的幽蓝冰棺!
“轰隆隆——!”
金色的雷霆如同神罚之鞭,狠狠抽打在幽蓝冰棺之上!
刺目的光芒瞬间照亮了整个死寂的石窟!无数古老的符文在棺椁表面的玄冰上疯狂闪烁、明灭,与金色雷霆激烈对抗!整个空间都在剧烈震颤!九根青铜巨柱上的锁链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啊——!!!”
冰棺中那稚嫩的呼唤瞬间变成了凄厉到极点的惨嚎!充满了无尽的痛苦和怨毒!
“蓝启仁!老匹夫!你封不住我!!”一个截然不同的、尖锐扭曲、充满了无尽恶毒与疯狂的成年声音猛地从冰棺中爆发出来,狠狠冲击着所有人的灵魂!这声音……竟与魏无羡成年后的声线有七八分相似!
“魔头!休得猖狂!”蓝启仁嘴角溢出一缕鲜血,显然强行催动这古阵对他负担极大,但他结印的双手却更加稳固,眼中是玉石俱焚的决绝,“当年能封你,今日就能彻底炼化你!”
更多的金色雷霆汇聚,如同熔炉般将幽蓝冰棺包裹!
魏无羡的魂体在狂暴的能量风暴中如同怒海孤舟,被冲击得几欲溃散!他魂体核心的陈情碎片疯狂搏动,传递着源自冰棺中那邪物的痛苦与暴怒!
更让他心胆俱裂的是,随着冰棺被金色雷霆疯狂炼化,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而庞大的吸力骤然从棺中爆发!这股吸力并非针对肉体,而是……直指灵魂!
“魏婴……我的半身……回来!”那扭曲的成年声音在雷霆中咆哮!
魏无羡只觉得自己的魂体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攥住,要将他强行拖拽向那沸腾的金色雷海与冰棺之中!陈情碎片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而就在他魂体即将离地而起的瞬间——
“噗!”
一直昏迷的蓝忘机,猛地喷出一口带着冰碴的鲜血!
鲜血并非暗红,而是诡异的幽蓝!喷洒在他胸前,瞬间被心口的冰晶吸收!
紧接着,一道微弱的、却无比清晰的意念,如同跨越生死屏障的桥梁,直接连接到了魏无羡即将被撕裂的魂体之中:
“魏婴……别听……别看……它在……吞噬……你的……恐惧……”
蓝湛!他醒了?!
魏无羡魂体巨震!
也就在蓝忘机意念传递的同一刹那——
“咔嚓!!!”
一声惊天动地的碎裂巨响!
并非来自遭受雷霆炼化的幽蓝冰棺!
而是来自——
魏无羡魂体核心处,那枚一直悬浮的陈情碎片!
在冰棺吸力与蓝忘机意念冲击的双重作用下,这枚承载了他重生之秘、魂魄根基的碎片,竟……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
碎片裂痕蔓延的瞬间,一股源自灵魂本源的、无法形容的剧痛与虚弱,瞬间将魏无羡的魂体彻底淹没!
他最后“看”到的景象是:
幽蓝冰棺在金色雷海中剧烈挣扎,棺盖似乎被内部的巨力顶起了一条微不可察的缝隙,一只覆盖着幽蓝冰晶、指甲尖长如刀的苍白手掌,正从缝隙中缓缓探出!
蓝启仁目眦欲裂,喷出一大口鲜血,手中法印光芒明灭不定!
而蓝忘机染血的指尖,正艰难地、颤抖地抬起,似乎想抓住什么……
紧接着,是无边无际的、冰冷的黑暗。
以及一个直接烙印在崩溃灵魂深处的、冰棺中邪物充满贪婪的狂笑:
“抓住你了……我的……另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