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崎红叶端坐在观影空间那凭空出现的、铺着奢华绒垫的高背椅上,手里习惯性地想摇点什么东西,最终只尴尬地捏了捏空气。她那双看惯血雨腥风也赏遍风花雪月的眼睛,此刻牢牢锁定在虚空中的巨大屏幕上,眉头蹙起的弧度足以夹死一只不识趣的蚊子。屏幕里,正播放着少年时期的太宰治——港黑最锋利也最令人头疼的凶器,刚结束一场任务,浑身湿淋淋地被后勤组拖回据点。水珠顺着他漆黑的发梢滴落,洇湿了昂贵的地毯,更刺眼的是他身上那层层叠叠、几乎缠满了每一寸可见皮肤的雪白绷带。
“这用量……” 尾崎红叶用她那标志性的、带着点古韵的京都腔轻声开口,每一个音节都像是裹着蜜糖的刀锋,又轻又冷,“怕不是把医疗室的库房当成了自家衣柜?” 她优雅地抬手,虚虚点了点屏幕上少年太宰那被绷带裹得严严实实的胳膊,“光是手臂这一块,寻常人处理一处枪伤都嫌多。这孩子倒好,是把自己当木乃伊裹着玩,还是打算开个绷带批发铺子?”
她身旁的空间里,影像中的森鸥外正挂着那副万年不变的、让人捉摸不透的温和笑容,对少年太宰说着什么“最优解”、“资源高效利用”。红叶的目光却穿透了首领虚伪的赞许,精准地落在少年太宰绷带边缘隐隐渗出的、不甚明显的淡红色晕痕上。她搁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绷带之下,是伤口。绷带之外,是少年人刻意用满不在乎堆砌起的脆弱壁垒。她见过太多伤口,也见过太多死亡,但这孩子身上那种近乎自毁的消耗感,依旧让她心头像是被细密的针扎了一下。
“消毒水……” 她几乎是叹息般地再次开口,声音低得只有近旁的森鸥外能勉强听清,带着一种当家主母精打细算却又无可奈何的肉痛,“按这种消耗速度,怕是下个季度的预算,翻三番都未必够用。这孩子……” 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最终只化作一声更低的轻哼,“真真是烧钱的祖宗。”
就在此时,观影空间中央,那张专为“病弱美少年”太宰治幻化出来的、铺着柔软雪白被褥的单人病床上,一个毛茸茸的棕色脑袋慢悠悠地拱了出来。现实中的太宰治,身上同样裹着缠得相当艺术的绷带,脸色带着点失血后的苍白,但那双鸢色的眼睛里却闪烁着和屏幕里少年时期如出一辙的、狡黠又欠揍的光。他无视了空间里众人投来的各种目光——中也不耐烦的冷哼,国木田眼镜片上反射出的“理想破灭”寒光,敦和镜花好奇又担忧的注视——径直看向尾崎红叶的方向。
他脸上瞬间绽开一个极其灿烂、仿佛能驱散所有阴霾的笑容,甚至还带着点“自己人”的亲昵,朝着红叶的方向大幅度地挥了挥同样缠满绷带的手腕,那动作幅度大得让人担心他会不会把刚缠好的绷带甩松。
“红叶姐——!” 他拖长了调子,声音清亮,带着一种刻意的、惹人怜爱的少年气,瞬间打破了空间里因屏幕画面而略显凝滞的气氛,“批发价绷带了解一下?量大从优哦!保证是医疗室同款品质,童叟无欺!” 他甚至还煞有介事地拍了拍自己身下的病床,“现货充足,支持空间内闪送!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啦!”
“噗——”
不知是谁没憋住,一声短促的笑喷了出来,又赶紧捂住嘴。
尾崎红叶:“……”
她感觉自己优雅了半辈子的表情管理,在这个瞬间遭遇了前所未有的严峻挑战。额角似乎有根名为“理智”的弦,在太宰治那过分灿烂的笑容和离谱的推销词下,“嘣”地一声,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她捏着空气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仿佛想掐住某个小混蛋的脖子。
“呵。” 一声极其短促、极其冰冷的轻哼终于从红叶的鼻腔里挤了出来,带着冰渣子般的寒气。她那双描画得极其精致的凤眼微微眯起,眼风凌厉如刀,精准地劈向病床上那个嬉皮笑脸的绷带批发商,“太宰君……” 京都腔的语调拖得又慢又长,每一个字都像是裹了层甜霜的毒药,“看来妾身的担忧是多余了。你这般精神抖擞,想必是身上的绷带缠得足够厚实暖和,连带着脑子也一并裹得严严实实了?批发?” 她红唇勾起一个极其美艳却又极其危险的弧度,“好啊,不如先把你身上这身‘样品’拆下来,让妾身验验货?看看你这‘量大从优’的‘同款’,到底是止血良品,还是……纯粹的浪费资源?”
“轰!”
一股炽热暴躁的重力能量猛地从观影空间另一侧炸开。
“青!花!鱼——!!!” 中原中也暴躁的怒吼如同平地惊雷,震得整个空间都嗡嗡作响。他额角青筋暴跳,钴蓝色的眼睛几乎要喷出实质性的火焰,死死瞪着病床上还在招摇过市的太宰治,“你他妈还敢提医疗室?!老子上个月那批限量版柏图斯红酒是不是你偷去泡你那堆破绷带了?!一股子消毒水掺烂葡萄的怪味!老子找你算账很久了!混蛋!!!”
中也的暴怒如同往即将沸腾的油锅里又浇了一勺开水,观影空间瞬间被点燃。
病床上的太宰治立刻缩了缩脖子,动作快得几乎出现残影,嗖地一下把挥舞的手缩回被子里,只露出一双无辜又委屈的鸢色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暴跳如雷的中也。他甚至还极其做作地往被子里又埋了埋,只露出一小撮棕色的头发,声音闷闷地从被子底下飘出来,带着十二万分的无辜和九分的欠揍:“哎呀呀……小矮人又在说些听不懂的话了。什么红酒?我只闻到过中也身上常年不散的、被重力碾碎的青花鱼干的味道呢……再说了,绷带泡酒,多浪费啊!勤俭节约才是美德,中也你太不懂生活情趣了!”
“你他妈——!!!” 中也气得头发都快竖起来了,周身的红光更盛,脚下的地面甚至开始出现细微的龟裂纹路。他猛地踏前一步,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眼看就要不顾一切地冲过去给那条不知死活的青花鱼来一记足以让他下半辈子都缠在绷带里的友情破颜拳。
“肃静!”
冰冷的、毫无感情的机械音骤然响起,如同高压水枪般瞬间浇灭了所有躁动。
一道柔和的、却带着绝对不容抗拒力量的金色光幕凭空落下,精准地横亘在暴怒的中也和病床之间。光幕上,巨大的、闪烁着警告红光的字体清晰浮现:
【检测到空间内违规斗殴意图!涉事人员:重力使·中原中也(黄牌警告一次!)】
紧接着,光幕下方又飞快地弹出一行小字:
【根据《空间安全条例补充细则》第3.7条:因‘绷带批发’引发的商业纠纷,建议通过和平竞价或投诉至‘空间消费者权益保护协会(虚拟)’解决。暴力禁止!】后面还跟着一个极其敷衍的、歪歪扭扭的卡通笑脸符号:( ̄▽ ̄)~
中也蓄满力的拳头硬生生砸在了这堵无形的光墙上,反震力让他手臂一阵发麻。他憋屈地瞪着那行小字和那个欠揍的笑脸,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商业纠纷?!消费者协会?!这破规则书是智障吗?!”
与此同时,另一道更小的、带着点幸灾乐祸意味的浅蓝色字幕,悄无声息地悬浮在太宰治的病床上方:
【温馨提示:绷带批发商·太宰治。您的‘商业推销’行为已触发潜在客户‘尾崎红叶’的极度不满及客户‘中原中也’的毁灭性打击意图。风险评估:极高。建议暂停营业,谨防被愤怒客户撕成绷带条。】*后面跟了个瑟瑟发抖的Q版小人表情包:(;´༎ຶД༎ຶ`)
太宰治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看着头顶那行浅蓝色的字和可怜兮兮的表情包,撇了撇嘴,小声嘟囔:“嘁……不懂商机的野蛮人。” 但还是识相地没再继续挥舞他那无形的“批发”大旗。
“咳咳,” 一直坐在红叶另一侧,仿佛置身事外般优雅品着虚拟红茶的森鸥外,终于放下了并不存在的茶杯,发出一声恰到好处的轻咳,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无害的领导者面具,眼神却带着洞悉一切的精明,轻飘飘地落在那巨大的屏幕上——画面正定格在少年太宰缠满绷带的特写上。“尾崎君对后勤物资的关心,真是令人动容啊。” 他微笑着,语气像是在讨论今天横滨港的鱼获量,“不过,对于像太宰君这样……嗯,‘耗材’量稍大的特殊人才,必要的投入,也是组织‘最优解’的一部分嘛。” 他特意在“耗材”和“最优解”两个词上,微妙地加重了那么一丝丝语调。
尾崎红叶闻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她只是微微侧过脸,用手中那把并不存在的精致小折扇(纯粹是习惯性动作),虚虚地挡了挡唇角,挡住了那抹一闪而逝的、极其冰冷的嘲讽弧度。声音依旧是平稳优雅的京都腔,却像淬了毒的银针:
“首领说得是呢。” 她慢条斯理地开口,目光从屏幕上挪开,看似不经意地扫过森鸥外那张虚伪的笑脸,最终又落回空间里那个病床上还在装死的太宰治身上,眼神里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了然和一丝难以察觉的、属于长辈的复杂忧虑。“‘最优解’……呵。只是这‘投入’的,究竟是绷带和消毒水的预算,还是……” 她的话音微妙地停顿了一下,目光似乎穿透了太宰治身上层层叠叠的绷带,看到了更深层的东西,“……别的、更无法用金钱衡量的东西呢?妾身愚钝,只是觉得,再坚韧的绷带,裹得久了,也难免会……透不过气来吧?”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了看似平静的湖面,在空间里漾开一圈无声的涟漪。国木田独步推了推眼镜,笔尖在笔记本上无意识地划拉着,似乎在思考“绷带消耗率”与“员工心理健康成本”之间的函数关系。中岛敦看着屏幕里少年太宰那苍白漠然的脸,又看看空间里病床上那个嬉笑怒骂的前辈,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担忧。泉镜花安静地坐在敦旁边,小手却悄悄攥紧了衣角。连一直啃着虚拟粗点心的江户川乱步,动作也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翠绿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洞悉的光芒。
病床上的太宰治,在红叶那句“透不过气来”出口的瞬间,身体极其轻微地僵了一下,虽然只有短短一瞬,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他依旧把大半张脸埋在松软的被子里,只露出那双鸢色的眼睛。那里面惯有的轻佻笑意似乎淡去了一丝,眼底深处飞快地掠过一抹极其幽暗、难以捕捉的情绪,像深潭底部被惊动的阴影,旋即又被更深沉的笑意覆盖。他甚至还故意在被子里拱了拱,发出一点窸窣的声响,仿佛红叶那句带着重量的话,只是一片轻飘飘落下的羽毛。
“红叶姐真是多虑啦~” 他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来,带着点撒娇似的鼻音,尾音拖得长长的,试图把刚才那一瞬间的凝滞气氛重新搅浑,“绷带可是好东西呢!保暖,透气,还能遮丑……简直是居家旅行、杀人放火……哦不,是努力工作、积极向上的必备良品!透气性绝对一流!” 他一边胡说八道,一边在被子里摸索着什么。几秒钟后,在众人或无语或担忧或愤怒的目光中,他竟然真的从被窝深处,慢吞吞地、扯出了一小卷崭新的、洁白蓬松的医用绷带!
那卷绷带像是凭空变出来的,被他用缠着绷带的手指捏着,像展示什么稀世珍宝一样,朝着尾崎红叶的方向,小心翼翼地、带着点试探和恶作剧的意味,递过去那么一点点。
“喏,” 太宰治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混合着真诚与戏谑的调子,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红叶,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僵硬从未发生过,“红叶姐这么关心绷带质量……要不,先拿点样品回去研究研究?独家供应,友情价哦!” 他嘴角咧开,露出一个在红叶看来,欠揍程度丝毫不亚于中也暴怒值的灿烂笑容。
“……”
尾崎红叶看着那卷被太宰治捏在手里、晃晃悠悠递过来的崭新绷带,再看看他那张写满了“真诚推销”的俊脸,以及那双深处藏着深渊的鸢色眼眸。她沉默了足足有三秒。这三秒里,观影空间安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息看着这一幕。
终于,一声极其清晰、带着金属质感的“咔哒”声响起。
是森鸥外手中那并不存在的红茶杯底座,轻轻搁在同样不存在的杯托上的声音。这位港口黑手党的首领,脸上那万年不变的温和笑容似乎加深了一点点,镜片后的目光在红叶、绷带和太宰之间微妙地流转了一瞬。
尾崎红叶深吸了一口气。那口吸得似乎有点深,饱满的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她缓缓地、极其优雅地抬起一只手——那只曾执掌生杀、染血无数,此刻却空无一物的手——并没有去接那卷荒谬的“样品”。
她的指尖,在半空中极其轻微地、仿佛只是拂去一粒尘埃般,对着太宰治的方向,虚空一弹。
“咚!”
一声沉闷的、仿佛敲在朽木上的轻响。
病床上,前一秒还举着绷带样品、笑得像个无良奸商的太宰治,像是被无形的锤子精准地敲中了脑门。他夸张地“嗷”了一声,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骨头,软绵绵地、毫无形象地重新倒回了那堆蓬松的被褥里,连带着那卷作为“罪证”的绷带也脱手滚落,在洁白的床单上骨碌碌滚了两圈才停下。
“聒噪。” 尾崎红叶收回了手,重新端坐回高背椅中,姿态恢复了一贯的雍容华贵,仿佛刚才那个虚空弹指的人不是她。她用那把并不存在的折扇,轻轻点了点自己光洁的额角,目光重新投向虚空中的屏幕,语气平淡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再拿这些无聊把戏烦扰妾身……” 她微微侧过头,眼波流转间,一丝冰冷的寒芒精准地钉在装死的太宰身上,“下次掉的,可就不只是绷带卷了。”
她话音落下的瞬间,观影空间里那无所不在、无处不在的规则书似乎捕捉到了什么。一行新的、闪烁着柔和金光的字幕,悄无声息地浮现在太宰治滚落的那卷绷带正上方,位置精准,字体清晰:
【港口Mafia年度后勤消耗特别报告(节选·绷带类)】
【主要消耗者:太宰治(占比:87.5%)】**
【消耗速率:≈ 标准医疗小队(10人编制)月消耗量 × 3】
【关联成本估算:消毒液 + 人力包扎工时 + 意外损耗(如:绷带缠住门把手导致门框损坏)…… ≈ 普通干部年薪津贴(1.5倍)】
【财务部内部备注:建议为该干部单独设立‘绷带消耗’科目,或考虑入股相关生产商以对冲成本。】
【报告人:某不愿透露姓名的、饱受预算赤字困扰的财务课长 (T_T) 】
这行金光闪闪、数据详实、备注极其“人性化”的报告一出,观影空间里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抽气声和低低的、忍俊不禁的嗤笑。
病床上,装死的太宰治把脸更深地埋进了枕头里,只露出一只通红的耳朵尖。滚落在他手边的那卷洁白绷带,此刻在规则书金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刺眼,活像一个巨大而无声的、关于他本人“身价”的嘲讽标签。
尾崎红叶的目光扫过那行金光闪闪的报告,又落在太宰治那只通红的耳朵尖上。她眼中最后一丝残余的愠怒终于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混合着“果然如此”的了然、一丝无奈的纵容,以及更深沉的、被这荒诞数据报告再次勾起的、对那层层绷带之下真实伤口的忧虑。她几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那叹息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哼。” 最终,所有复杂的情绪,只化作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消散在观影空间柔和的光线里。她重新挺直了脊背,目光专注地投向屏幕,仿佛刚才那场关于绷带批发、成本核算和虚空弹指的闹剧从未发生过。
只是,在她优雅交叠的广袖深处,无人看见的地方,她那只曾虚空弹指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仿佛拂过记忆中某个浑身是血、却依旧倔强地笑着的少年的发顶。那动作轻柔得,像怕惊扰了一个易碎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