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穹山主峰大殿内,死寂得能听见烛火舔舐灯芯的微响。岳清源躺在冰冷的寒玉床上,面如金纸,唇色乌黑,一道扭曲的紫黑色魔纹从他心口蜿蜒爬至脖颈,如同活物般微微搏动,每一次搏动都带得他身体一阵无意识的痉挛。浓重的血腥气混杂着某种腐败的甜腻气味,弥漫在空气里,压得人喘不过气。几位药堂长老围着玉床,眉头拧成了疙瘩,额角冷汗涔涔。
“掌门所中乃是‘蚀魂钉’的变种,‘夜魇引’。”一位须发皆白的长老声音干涩,指尖凝聚的灵力探查着岳清源心脉,每一次触碰都引得那道魔纹凶戾地反扑,“此毒阴诡,非单纯魔气,更糅杂了幽冥怨念,已缠缚心脉,直逼紫府……寻常丹药,无用。”
大殿内落针可闻,所有目光都沉重地投向一旁沉默伫立的沈九。他一身青衣,站在殿内最边缘的阴影里,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柄插在鞘中却随时会爆发的凶刃。烛光跳跃,将他半边脸映得晦暗不明,只有那双眼睛,黑沉沉的,深不见底,里面翻涌着冰冷的怒意和某种更深的、被强行压制的情绪。
“解药?”沈九开口,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子,每一个字都刮着殿内紧绷的空气。
白发长老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目光复杂地落在沈九胸口:“需……需以至阴至纯的心头精血为引,辅以九幽玄冥草……方能拔除毒根,唤醒掌门被压制的元神。”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这心头血……需是……需是身负情蛊、且与下毒者功法同源之人……”后面的话不必再说,整个苍穹山,身负情蛊又与魔族牵扯至深的,除了他沈九,还能有谁?
大殿内死寂更甚。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沈九身上,惊疑、审视、甚至隐隐的排斥。情蛊……魔气同源……每一个词都像淬毒的针,扎在沈九与苍穹山之间那道本就摇摇欲坠的裂隙上。
沈九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阴影笼罩着他,没人能看清他此刻的表情。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指节捏得死白,手背上青筋狰狞地凸起,微微颤抖着。心口处,那沉寂的蛊纹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开始隐隐发烫,一种沉甸甸的存在感压着他的心跳,提醒着他某个看不见的魂灵就在身侧。
“拿来。”良久,沈九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他向前一步,走出了那片阴影,烛光清晰地照亮了他苍白却毫无表情的脸。他伸出手,掌心向上,对着药堂长老。
长老不敢怠慢,立刻从药箱底层取出一柄匕首。匕首通体乌黑,非金非玉,刃身极薄,边缘流淌着不祥的幽蓝寒光,匕身刻满了细密的引血符文——正是专门用来取心头精血的“噬魂匕”。
沈九的目光在那匕首上停留了一瞬,冰冷的刃光映在他漆黑的瞳孔里,没有激起半分涟漪。他抬手,毫不犹豫地握住了冰凉的匕柄。
“沈师弟……”一位与岳清源交好的长老忍不住出声,声音里带着担忧和一丝不忍。
沈九恍若未闻。他走到寒玉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昏迷不醒的师兄。岳清源眉宇间那份永远化不开的沉重,此刻被死亡的阴影笼罩,显得更加脆弱。沈九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心口蛊纹的位置,那里传来的灼热感更清晰了,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咆哮、警告。
没有犹豫,也不能犹豫。沈九眼神一厉,右手紧握匕首,左手猛地扯开自己胸前的衣襟!
衣帛撕裂声在死寂的大殿中格外刺耳。白皙瘦削的胸膛暴露在烛火与无数目光之下,心口位置,那枚金色的情蛊魔纹在皮肤下灼灼燃烧,如同烙印。
他反手,将冰冷的匕首尖端,精准地对准了心口蛊纹的正中心!刃尖刺破皮肤的冰凉触感瞬间传来。
就在他手腕蓄力,即将狠狠刺入的千钧一发之际——
异变陡生!
一股无法抗拒的、源自灵魂深处的尖锐剧痛猛地炸开!仿佛有一根烧红的烙铁,狠狠捅进了沈九的心脏!这痛楚并非来自即将被刺穿的皮肉,而是来自更深层、更本质的地方,是灵魂被撕裂、被焚烧的极致酷刑!
“呃啊——!”沈九猝不及防,身体剧烈地痉挛了一下,刺出的匕首诡异地顿在了半寸之外,尖端离他自己的心口皮肤只差分毫!
与此同时,他心口那枚金色的蛊纹骤然爆发出刺目欲盲的炽烈光芒!金光如同实质的火焰,瞬间吞噬了匕尖!
嗤——!
一股皮肉被瞬间灼焦的刺鼻气味猛地弥漫开来!
沈九闷哼一声,低头看去——就在自己心口皮肤上,匕首尖端所指的位置,一道深可见骨的、边缘焦黑卷曲的恐怖灼痕,凭空浮现!那伤痕的形状,竟与匕首的刃尖一模一样!仿佛有某种无形的力量,替他承受了这致命的一刺,并将这伤害直接烙印在了他的躯体之上!
是洛冰河!那个看不见的魂体!他竟用自己仅存的魂魄之力,强行挡在了匕首之前!天魔血脉的霸道力量与噬魂匕的阴邪符文剧烈碰撞,瞬间将他的魂体灼烧!
“噗——!”
几滴滚烫的、颜色近乎暗金、散发着浓郁灵魂腥甜气息的液体,如同被高温蒸腾出的血雾,凭空喷洒在寒玉床上,溅落在岳清源苍白的脸颊旁!
那是洛冰河魂体被噬魂匕重创后,逸散出的本源魂血!
几乎就在魂血溅落的同一刹那——
刺啦!
一片边缘疯狂闪烁红光、仿佛随时要崩溃的惨白光屏,在喷溅的魂血雾气中猛地弹射出来,扭曲的光线中,血淋淋的大字带着前所未有的急促疯狂滚动:
【警告!!!检测到绑定灵魂体‘洛冰河’遭遇致命攻击!】
【魂体能量核心遭受天魔血脉反噬!当前受损率:60%!】
【警告!魂体濒临溃散临界点!】
【强制解除痛觉共情连接?强制解除痛觉共情连接?——】
苟冬西的签名在警报红光中疯狂跳动,如同垂死的挣扎。
沈九死死盯着心口那道凭空出现的、深可见骨的焦黑灼痕,剧痛如同跗骨之蛆啃噬着他的神经,那源自灵魂撕裂的痛楚正通过共情清晰地反馈给他。他能“感觉”到那魂体被天魔火焚烧时的无声嘶吼,能“感觉”到噬魂匕的阴毒符文正在疯狂侵蚀那本就摇摇欲坠的魂体本源!
60%……濒临溃散……
一股冰冷的、混杂着暴怒、恐慌和某种扭曲快意的洪流,轰然冲垮了沈九所有的堤防!他眼中瞬间爬满猩红的血丝,脸上却咧开一个近乎疯魔的狞笑!
“解除?”沈九嘶哑的声音如同地狱刮出的阴风,他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钉在虚空某处,仿佛能穿透无形的屏障,直视那个正在被焚烧的魂灵,“做梦!”
话音未落,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沈九握着匕首的右手非但没有撤回,反而用尽全身力气,带着一种玉石俱焚般的疯狂,朝着自己心口那道刚刚浮现的焦黑灼痕,狠狠扎了下去!
噗嗤!
这一次,没有任何阻隔!冰冷的匕首深深没入皮肉,精准地刺进了那道焦痕的中心!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呃——!”沈九身体剧震,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额角青筋暴起,大颗冷汗滚落。心口蛊纹传来的灼痛和匕首刺入的剧痛叠加,如同两座火山在他体内同时爆发!
但他却在笑,染血的嘴角扭曲地向上勾起,眼神疯狂而执拗地瞪着虚空:“痛?痛就对了!”他几乎是嘶吼出来,声音因为剧痛而扭曲变形,“痛着……才好!洛冰河……你给老子听好了……痛着……才能证明你还在!证明你没滚——!”
他猛地拔出匕首!带出一蓬滚烫的鲜血,溅上他苍白扭曲的脸颊和散落的黑发。心口处,那道焦痕被匕首二次贯穿,血肉模糊,狰狞可怖,深可见骨。灵魂深处传来的、属于洛冰河魂体的灼烧与撕裂感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因为这一刀变得更加清晰、更加惨烈!
系统光屏疯狂闪烁,警报声几乎要化为实质的尖叫:【警告!魂体受损加剧!65%!70%!宿主自伤行为同步加剧魂体创伤!请立刻停止——】
沈九对此置若罔闻。他喘息着,像一头濒死的凶兽,目光死死锁在心口那道狰狞的伤口上。鲜血染红了他的衣襟,顺着紧握匕首的手指滴落在寒玉床冰冷的地面。
他看着那血肉模糊的创口,看着边缘焦黑的皮肉,看着那仿佛连接着另一个灵魂的深渊。一种无法言喻的冲动,混合着极致的痛楚和某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猛地攫住了他。
在所有人惊愕到失语的目光中,沈九缓缓地、颤抖地俯下了身。
他沾满自己鲜血的唇,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疯狂,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印上了自己心口那道焦黑卷曲、深可见骨的恐怖灼痕!
唇瓣触碰到翻卷焦糊皮肉的瞬间,一种难以形容的、源自灵魂深处的剧烈悸动贯穿了他!仿佛有什么无形的屏障被瞬间击穿!
紧接着,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冰冷而暴戾的、如同熔岩深处滚动的血锈腥气,霸道地冲入他的唇齿之间,瞬间弥漫了整个口腔,直冲识海!
那不是他自己的血的味道。那是……魂血的味道!是洛冰河魂魄被灼烧撕裂后逸散出的本源气息!
沈九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因为伤口的剧痛,而是因为这股气息所承载的无边痛楚与毁灭意志。但他没有退开,反而更加用力地、近乎贪婪地吮吸着那无形的气息,仿佛要将那正在消散的魂灵强行烙印在自己的骨血里。
他尝到了铁锈般的腥咸,尝到了火焰灼烧的焦苦,尝到了魂魄撕裂的绝望……最终,都化为一种冰冷而暴戾的、独属于洛冰河的烙印。
许久,他才缓缓抬起头。唇上沾满了暗红的血污,心口的伤口因为刚才的动作而渗出更多鲜血,混合着焦痕,显得更加狰狞。他伸出舌尖,缓慢地舔舐了一下唇角的血渍,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里,翻涌的血色褪去,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带着血腥气的平静。
他抬眼,望向身前那片空无一物的虚空,嘴角极其缓慢地、极其僵硬地向上扯动了一下,像是在对某个看不见的存在宣告,又像是在对自己低语:
“抓到你了。”
大殿内烛火摇曳,映着寒玉床上岳清源毫无生气的脸,映着药堂长老们惨白的惊容,映着地上蜿蜒的、混合了沈九与洛冰河魂血的暗色痕迹,更映着沈九心口那道仿佛连接着幽冥的狰狞伤口。空气死寂,只有他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和心口蛊纹传来的、无声的、持续不断的灼痛,如同不灭的焚心之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