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深时,万法阁的海棠开得正盛,却被一封加急传书搅乱了暖意。北疆传来消息,去年媚心教救治的雪灾灾民,突然联名状告教徒们用邪术控制人心,而平定灾情的功劳,竟全归到了青云宗头上。
林锦捏着那张盖着官府大印的布告,指节泛白。布告上细数的 “功绩”—— 从疏通冰河到分发药材,桩桩件件都是上官梦云带着教徒们冒死完成的。去年腊月,北疆雪深及腰,是媚心教的 “融雪术” 化开了冰封的粮道,是教徒们用 “回春散” 救了数千冻僵的百姓。如今布告上,这些事全变成了青云宗弟子所为,连救治灾民的药方,都被改成了青云宗的不传之秘。
“他们连死人都不放过。” 上官梦云的指尖抚过布告上 “青云宗救万民于水火” 的字样,左眉骨的朱砂痣在烛火下泛着冷光。他怀里揣着北疆分舵送来的信,说有个曾受他恩惠的老牧民,因不肯改口诬陷媚心教,被人活活打死在县衙门前。
林锦推开窗,夜风吹得海棠花瓣簌簌落下:“去北疆。”
“嗯”
————
三日后,北疆的风雪还未散尽。他们赶到时,正撞见几个穿着青云宗新袍的弟子,在市集上向百姓分发刻着海棠纹样的护身符。“这是青云宗秘制的平安符,能防魔教邪术。” 领头的修士唾沫横飞,“去年若不是我宗长老及时赶到,你们早被那些妖人吸干了精血!”
人群里响起窃窃私语,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怯生生地说:“可…… 可去年救我娃的,是个红衣服的公子……”
“胡说!” 那修士猛地瞪圆眼睛,手里的法鞭抽在旁边的货摊上,“那是魔教妖人用幻术骗你们!真正救你们的,是我青云宗的仙师!”
货摊老板的脸涨得通红,却敢怒不敢言。他认得那修士腰间的玉佩 —— 上个月还在黑市上兜售媚心教的草药,转眼就换了身行头,成了 “为民除害” 的仙师。
上官梦云刚要上前,却被林锦按住手腕。“别急。” 林锦低声道,“他们敢这么做,定有后手。”
果然,当晚就有人潜入他们住的客栈。来人身法轻盈,袖口绣着半朵海棠,正是秦风的师弟。那少年举着匕首刺向上官梦云,嘴里念叨着:“师父说,杀了你这个妖人,北疆的百姓就会信我们……”
匕首还没近身,就被林锦用剑鞘挑飞。少年摔在地上,怀里掉出本小册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篡改功绩的法子:如何买通官吏,如何恐吓灾民,如何把媚心教的术法换个名字说成青云宗的神通。
“你可知去年疏通冰河时,有三个媚心教弟子掉进冰窟,再也没上来?” 林锦的声音冷得像北疆的寒风,“他们的尸骨还冻在河底,你们就敢把他们的血换成自己的功?”
少年的脸瞬间惨白,却仍嘴硬:“那是他们该死!魔教妖人……”
“啪” 的一声,上官梦云甩了他个耳光。绯红长袍扫过地面的积雪,带起细碎的冰晶:“去年给你爹喂药的,是我教的苏婆婆。她为了采那味只在冰原生长的‘雪莲花’,摔断了腿,至今还躺在床上。” 他指着窗外亮灯的民房,“你现在去问问,哪家的米缸里,没有我们留下的粮?”
少年捂着脸,眼泪混着鼻涕流下。他想起去年那个雪夜,是个穿红衣的公子把最后块热饼塞进他手里,说 “活下去比什么都强”。可师兄们说,那是魔教的糖衣炮弹,是为了让百姓心甘情愿地被奴役。
“他们给了你什么好处?” 林锦捡起那本小册子,首页赫然盖着青云宗的新印,“让你忘了谁给你活路,忘了谁让你有爹可喊?”
客栈外突然传来喧哗,火把映红了半边天。秦风带着十几个青云宗弟子堵在门口,为首的中年修士举着剑高喊:“抓住魔教妖人!他们杀了朝廷派来的巡查使!”
林锦推窗望去,只见雪地里躺着具官服尸体,胸口插着柄媚心教特制的短刃。而那短刃的样式,分明是上个月失窃的那批。
“好手段。” 上官梦云冷笑一声,指尖凝结出淡粉色的灵力,“既然他们想演,我们就陪他们演到底。”
他抬手挥出片绯红灵力,化作面水镜悬在半空。镜中浮现出白日里的景象:几个青云宗弟子用迷药迷晕了巡查使,换上官服的秦风师弟举着短刃刺了下去,旁边的中年修士则在记录 “罪证”。
“这是媚心教的‘留影术’,能照下三天内发生的事。” 上官梦云的声音传遍夜空,“诸位若不信,可问问这位小兄弟,他袖袋里是不是还藏着师兄给的迷药?”
人群哗然,几个北疆百姓冲上来,指着中年修士骂道:“是你!昨天还来我家,说不按你们说的做,就让我儿子去充军!”“我娘的药被你们换成了沙土,还说这是净化魔气!”
秦风看着水镜里的画面,脸色惨白如纸。他想起师父临终前的嘱托:“莫要让仇恨蒙蔽双眼,错了就要改。” 可师叔们说,只有让天下人都信青云宗是正道,才能重振宗门。他们说,篡改功绩只是权宜之计,等站稳脚跟,再慢慢弥补也不迟。
“师叔……” 秦风的声音发颤,“我们真的错了……”
中年修士却眼露凶光,突然挥剑刺向水镜:“妖术惑众!给我杀!”
林锦早有防备,清霜剑出鞘的寒光劈开风雪,与对方的灵力撞在一起。上官梦云指尖弹出的血色藤蔓,瞬间缠住了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弟子。绯红与玄色的身影在雪地里交错,像极了二十年前乱葬岗上,两个孩子背靠背对抗寒风的模样。
就在此时,民房里传来钟鸣。北疆最大的佛寺里,方丈带着僧众举着灯笼赶来。老方丈捧着本账簿,声音洪亮如钟:“这是去年各教赈灾的记录,媚心教支出药材三百二十担,粮食五百石,牺牲弟子七人。青云宗……” 他顿了顿,翻开空白的那页,“支出零,牺牲零,倒是从灾民手里收了不少‘供奉’。”
账簿在人群中传阅,惊呼声此起彼伏。有个瞎眼的老婆婆摸着账簿上的墨迹,突然哭出声:“
我儿就是为了给苏婆婆采药死的!他们怎么能说忘就忘……”
中年修士见势不妙,转身想逃,却被秦风死死抱住。“师叔!不能再错了!” 秦风的声音带着哭腔,“师父说过,青云宗的脸,不是这么丢的!”
打斗声渐渐停歇,雪地里的血迹很快被新雪覆盖。林锦收剑入鞘时,发现上官梦云的手臂被划了道口子,鲜血染红了绯红的衣袖。他刚要抬手止血,却被群百姓围住,递来草药和布条。
“公子快擦擦。” 那个抱孩子的妇人把最干净的帕子递过来,“俺们都知道,你们是好人。”
天亮时,北疆的雪停了。林锦和上官梦云站在佛寺的塔上,看着百姓们撕掉布告,看着秦风带着师弟们跪在雪地里请罪。远处,媚心教的分舵前,有人自发挂上了块新匾额,上面写着 “济世救人” 四个金字,旁边还系着朵新鲜的海棠。
“你看。” 上官梦云指着匾额下排队领药的百姓,“人心是骗不了的。”
林锦握住他缠着绷带的手,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但路还长。”
他们不知道的是,此刻的京城,份份篡改功绩的卷宗正从青云宗的密阁流出,发往各地官府。有人不想看到正邪相融,不想看到所谓的 “魔教” 比正道更得民心。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正盯着北疆的动静,准备掀起更大的风浪。
塔下传来孩子们的笑声,秦风带着师弟们给孤儿院里的孩子堆雪人,雪人的脸上,被孩子们插了朵海棠花。上官梦云望着那抹嫣红,忽然想起苏婆婆说过的话:“只要根还在,花谢了也会再开。”
他转头看向林锦,左眉骨的朱砂痣在晨光里亮得惊人:“下一站,去京城?”
林锦点头,清霜剑在鞘中轻鸣,像是在回应这新的征程。远处的雪山在阳光下泛着金光,像极了他们从未放弃过的希望。那些被篡改的功绩,被扭曲的真相,终有一天会被纠正。就像埋在雪下的种子,只要有人记得浇水,总会等到春暖花开。
————
依旧存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