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闭馆的铃声惊飞了檐下的麻雀,洛成东合上书时,指腹在《荷塘月色》的折角处蹭了又蹭。他从书包里掏出个牛皮纸包,递过来时包装袋窸窣作响:“谈沁佳妈妈烤的桂花酥,说加了苏州带来的糖桂花,你上次说面包房的桂花味太淡。”
杨暖雪拆开纸包,六块半月形的酥饼躺在油纸里,边缘捏出荷叶的波浪纹,饼面上撒的糖霜像落了层细雪,每块中央都嵌着半颗蜜渍莲子——是她上个月在周记里写过的,外婆泡在玻璃罐里的那种。咬下去时酥皮簌簌落在掌心,桂花的甜混着莲子的清润漫开来,忽然想起洛成东在笔记本上抄的“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原来有些味道,早被他悄悄记在了心里。
走出图书馆时,夕阳正把银杏枝桠染成金红色。洛成东忽然指着树干上的疤痕:“去年春天这里结了个鸟窝,有三只小麻雀,像你数学错题本上的三个红叉,后来都飞成了对勾。”他从口袋里摸出卷浅绿的棉线,踮脚缠在最细的枝桠上,“美术老师说这叫‘春绳’,等新叶长出来,线会被裹在芽里,秋天就能看到带着绳痕的叶子。”
棉线在风里轻轻晃,像条系在时光上的丝带。杨暖雪忽然发现,洛成东的书包拉链上挂着个莲蓬形状的挂坠,是用晒干的莲蓬壳做的,莲子的位置嵌着颗透明的珠子,阳光照过去,珠子里映出片小小的荷叶影子——是她上次在生物课上画的标本图。
“寒假要写植物观察日记,”洛成东踢了踢脚下的银杏叶,声音软得像棉花糖,“我选了学校的荷塘,从今天开始记,等荷叶冒尖时正好写完。”他翻开随身带的小本子,第一页画着盖着稻草被的残荷,旁边写着“今天的荷梗像杨暖雪算错数时噘起的嘴”;第二页画着落在草被上的麻雀,标注着“它啄稻草的样子,像她啃笔头想题时的认真”。
翻到最新一页,画的是刚才系上的绿绳,绳结旁边用铅笔涂了团淡淡的黄:“棉线的影子落在雪上,像块没吃完的桂花酥,等春天来了,我们一起把它‘吃掉’。”杨暖雪忽然想起期中考试后,他在她试卷背面画的莲蓬,说“每个莲子都是进步的果实”,原来有些鼓励,从来都裹着甜。
分别时,洛成东从怀里掏出个暖手宝,是莲蓬形状的,开关处缝着片布做的荷叶,叶脉里绣着细碎的桂花。“路槐安他姐寄来的,”他把暖手宝塞进她手里,掌心的温度慢慢漫过来,“说里面的香料是荷塘边的艾草混着桂花,比普通的多三分香。”
杨暖雪攥着暖手宝往家走,脚印在雪地上排成串,像串省略号。路过小区的荷塘时,管理员正往稻草被上撒谷粒,说要给过冬的水鸟留些吃食。她望着远处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荷叶梗,忽然想起洛成东说的“苏州的荷塘冬天会盖稻草被”,原来有些风景,早被他种在了心里。
晚上收到洛成东的消息,是段小视频。镜头对着他家窗台,三十个玻璃瓶里泡着不同形状的荷叶标本,最底下那片的叶脉间,藏着个用金粉写的“暖”字。“试了十二次才成功,”他发来文字,“谈沁佳说金粉要混着桂花蜜才不容易掉。”
杨暖雪把手机贴在脸上,屏幕的温度混着暖手宝的余温,像揣了个小小的春天。她翻开日记本,在昨天写的句子后面补了句:“桂花酥的甜,比雪软,比春天近。”放下笔才发现,笔尖的墨水晕开淡淡的黄,像他刻在钢笔里的诺言,正慢慢发着芽。
除夕夜的烟花亮起来时,收到洛成东的照片。他站在老家的荷塘边,身后的稻草被上落着新雪,手里举着那支胡桃木钢笔,笔尖对着漫天烟花,笔杆的荷叶纹路被照得透亮。“刚写了‘新年快乐’,”他发来消息,“银杏叶标本真的渗了点香,像桂花提前开了。”
杨暖雪对着照片笑出了声,想起图书馆里悄悄画在他速写本上的荷叶。她找出剩下的金色卡纸,剪了片小小的莲蓬,背面用银笔写了行字,塞进画着两只小熊的信封里——小熊手里举着桂花酥,酥饼上的糖霜连成线,像他们走过的日子。
大年初三,洛成东发来苏州的照片。拙政园的荷塘边,谈沁佳正拍雪后的残荷,路槐安的画板上,半幅画里已经有了个小小的绿芽。“路槐安他姐说这是头颗新芽,”他的语音带着雀跃,“比去年早了七天,像在追我们的约定。”
杨暖雪把信封投进邮筒时,阳光正好铺满街角。她摸了摸口袋里的钢笔,忽然懂了洛成东说的“荷叶顺着阳光生长”,原来有些等待,从来都有方向,就像此刻邮筒里的信封,正载着片小小的莲蓬,朝着春天,慢慢飞去。
而荷塘那边,洛成东刚收起画夹,夹页里掉出片金色卡纸——是她悄悄塞进去的莲蓬。背面的银笔字在阳光下闪着光:“春天在赶路呢,带着你的荷叶和桂花香。”
他抬头时,谈沁佳的相机正对着他,镜头里的自己,嘴角弯成了彩虹的形状。身后的荷塘里,那颗顶着雪的绿芽,正一点点舒展,像某个藏了很久的秘密,终于要在春风里,带着桂花的甜,轻轻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