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颜轻。
其实一直想给自己改一个名字,叫什么呢?狗蛋也好,铁牛也不错。
贱命好养活。至少,至少就不会克到别人。
我是一个走在社会主义道路的有志青年,有时候也会为自己这样迷信可笑的想法感到荒谬,有一种巨大的割裂感。
书里明明说,世界是物质的,是不以人的意识而改变的客观存在。
可他们说、她们说,两个男人的死都是一个女人克的。
好可笑。一个女人的命运居然承载着两个男人的生死。
有时候真的想跪下来求他们多读读书。
那个女人是我妈。
两个男人是我的两个爸。
很难说我和我妈的运气好不好,好在我们遇到的两个男人都是好丈夫、好父亲。不好在他俩都活不长。
我和我妈没过几年好日子,就一直生活在那样琐碎的言语中,我接受着唯物的教育,却时常左右脑互搏地想,或许他们的死都是我克的。
不然我妈怎么会死。
死的怎么不是我呢?
颜轻这个名字不好,颜轻颜轻,人微言轻。
我没能做到那时候把我妈护在身后,不让她受一点伤害。也不该听从何伟连的话改口叫他爸。
哎,人生真是一个需要很多思考的课题。
总之这一趟我没走好。
下次一定,下次一定。
在这个世界上我在乎的人不多,宋亚轩算一个。
遇见他那天,我在和同村如丧尸般蜂拥而至的小孩打架。
为什么说她们是像丧尸一样?因为她们没脑子。
颜姐打架一向很凶,至少那天以一敌四,完全不落下风。
就是突然嘎嘣一下掉水里了。
四个小孩害怕,不肯叫人救我,怕被骂。可我不能死啊,我要是死了,我妈怎么办?
或者死之前我应该留一封遗书,上书:我不是我妈克的,我自己要嘎嘣一下死那的。
宋亚轩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
他从树后绕出来,惬意地靠在树上看我挣扎,满身都透着矜贵,活脱脱一个少爷模样。即使不是他推我入水,但他还是不愿意替我喊一声救命。
喵的,死少爷,迟早有一天遭报应。
我真的没有力气了,意识都开始恍惚,内心居然没有几分对于死亡的恐惧。
扑通一声,有人勒着我的脖子奋力地带我向上游。
对不起少爷,你真是个好人。
我躺在地上大口呼吸这来之不易的空气,恢复了些许力气但胀得想吐。
“谢谢你啊少爷。”
男孩对这个称呼不置可否,“我看你在水里的表情不像是想谢谢我的样子。”
“害,”颜姐一向脸皮很厚,“对不住,理解一下,我讨伐型人格。”
讨伐型人格看着矜贵的小少爷因为她像个落汤鸡一般狼狈后知后觉地有些心虚抱歉。
“对不住啊少爷。”
后面的话颜轻没再说了,总之这身衣服她也赔不起,也就不假惺惺地说会赔了。
奇妙的是小少爷居然能理解她的言下之意。
“没关系,我本来就是来跳河的。”
“?”颜轻脑子懵懵的,“那很奇怪了。”
颜轻不敢就这样回家,只好拿下树上挂着的书包等着身上的衣服干。
颜轻没有忘记自己在水里想起的重要的事:写遗书。
哗啦一声撕下歪七扭八的草稿纸,从标题开始端端正正地写:
遗书
尊敬的(划掉)(墨疤)
@所有人:
我死了,但不关我妈的事,有异议的下来找我。
颜轻
死的时间暂定
*
噗——
小少爷看着我不伦不类的遗书笑出声来,那时候我觉得,要是能让这样的笑容一直待在小少爷脸上,写几封遗书我都甘愿。
所以也不觉得丢脸,我也惊讶自己会对一个陌生人有这样强烈的倾诉欲。
小少爷一边翻着我的试卷一边听我吐槽,脸上没有丝毫不耐烦。
我从老王婶家的狗难产非要怪在我妈头上骂到老李叔家小李子成绩不好怪到我妈头上。
我说他不是成绩不好,他是脑子不好。
少爷听到这里噙着淡淡的笑。
从百草园骂到三味书屋,我爽了。
讨伐型人格名不虚传。
“你和我一个朋友或许很聊得来。”
“哦,是吗?”我尴尬的摸了摸鼻子,心下寻思:怎么聊得来呢?一起骂人吗?
“嗯。”少爷肯定了我毫无意义的问句。
“所以,你想去见他吗?”少爷好似觉得自己的表述不是很准确,又补充到:“换句话说,你想去更远的地方见像他这样美好的人吗?”
“更远的地方?”
“嗯。”少爷又拿我刚刚骂的话来打趣我,“一个大多数人都读过书,都学过唯物主义的地方。”
我有些窘迫,不是没有想过和母亲去其他地方重新生活,事实上继父在死之前留下过一点钱,托朋友为母亲找一个轻松的工作,有为母女俩今后的生活做打算。
但这个打算里,没有我妈生病这样一个预案。
我妈在继父死后三个月得了癔症伴随着一些抑郁倾向,很少清醒,沉浸在她自己的世界里,不过这样也好,她关上了耳朵,听不见那些闲言碎语。
不过家里的收入是彻底断了,有进无出的,哪还有什么想法去更远的地方。
少爷见我没说话,问我要纸和笔。
我的双手颤抖着,从文具盒的夹层里拿出班上一个女孩给我的、带有花纹的纸。
小女孩总是爱这样花里胡哨的东西,可是颜姐不爱,不过那个女生是少数会对自己散发好意的人了,虽然她的好意给所有人,但颜轻依然感谢,默默祈祷她一切都好。
少顷,少爷写完了将纸笔递给颜轻,“你成绩不错,可以拿着这张纸去丁氏慈善旗下的「绿芽计划」,我只是推荐你去,去不去在你,能不能成功报名也在你,但是呢,希望你好好考虑一下,你不该被困在这一方小天地。”
少爷站起来拍拍衣服,“衣服干得差不多了就回家吧,还有人在等你。”
我看着少爷的背影,好久才打开了那张纸条。
推荐信
颜轻,女。成绩优异,性格积极。
帮助所有身处困境的女孩在石缝中破土而出正是绿芽计划的初衷,待绿芽长成,也可庇护新的绿芽生长。颜轻有照明者的潜质,烦请将其纳入考察范围。
以一灯传诸灯,终至万灯皆明。
推荐人:宋亚轩
原来他叫宋亚轩。
后来我真的被绿芽计划录取,包含了我一直到上完大学的学费和生活费,每个月凭成绩考评可以拿到奖学金,我租了一个一居室,虽然日子清贫,但我真的带妈妈远离了那个处处碎语闲言的地方。
我在高中遇到了少爷。
也遇到了少爷说的那个会和我聊得来的人。
十七岁,我的母亲死了,她是一朵依附着我的两个父亲生长的莬丝花,那么多年,她真的累了。
所以在为数不多清醒的时刻选择给我做好一桌子饭菜,然后赴死。
我不怪她,只是妈妈。
菜冷了,有点咸,不太好吃呢。
*
少爷背负了很多,我知道。
母亲死后,我说我要成为他的刀。少爷不信我,他说,不要为任何人走入泥潭。
可是少爷,我们想拉你出来。
情之一字复杂至极,少爷,只有爱情能够赴汤蹈火吗?
我们不认可。
我躺在冰冷的病床上听到门外警笛声时浑身都在颤抖,其实这一次说不害怕是假的。
但是值得啊。
少爷,我如愿成为了一把利刃,我要斩断你身后牢固的枷锁。
少爷,你要永远自由。
18岁。
可以改名字了。
但是我再也没有改名字的执念,因为没有什么可以再击倒我。
颜轻。
还可以吧,纵使人微言轻,我也要照亮别的绿芽,以一灯传诸灯,终至万灯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