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废弃游乐场的铁皮屋顶上,江屿白蜷缩在旋转木马的腹腔里。铁锈混着陈年糖霜的气味弥漫在黑暗中,他舌尖抵着上颚,试图压住喉咙深处翻涌的薄荷味——沈星蔓消失的第七天,他开始在雨中尝到铁锈的腥甜。
木马残破的彩漆蹭着校服后背,他摊开掌心,一枚沾着泥水的乳牙在指间泛着冷光。这是昨天在沙坑挖到的,沈星蔓的第三颗犬齿,牙根处刻着几乎磨平的月牙。雨水从顶棚裂缝滴落,在他手腕的陈年咬痕上溅开水花,那圈淡粉色的疤正隐隐发烫。
“哗啦——”
铁皮门被撞开,灌进来的风雨裹着一个小小的身影。沈星蔓浑身湿透,卷发贴在苍白的脸颊,像只从洪流里捞起的幼猫。她怀里紧紧抱着那个星空拼图板,塑料布裹着,雨水却还是从缝隙渗入,染深了猎户座的腰刀。
“他们锁不住我,”她喘息着扑过来,冰冷的额头撞上江屿白的锁骨,“机场的窗户…很高。” 她语无伦次,牙齿咯咯打颤,手指却异常灵活地解开塑料布。两千块拼图碎片散落在积水的铁皮上,缺失的天狼星位置空着,像一个黑洞。
江屿白脱下外套裹住她,布料瞬间被浸透。沈星蔓在他怀里扭动,摸索着抓住他胸口的衣服,用力一扯——纽扣崩飞,露出少年单薄的胸膛。心口上方,那个深于其他疤痕的齿痕暴露在昏暗中,边缘因低温泛着青紫。
“这里,”她冰冷的手指戳上去,指甲缝里嵌着墙灰,“地图…起点。” 她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嘶哑,从湿透的裙摆暗袋里,抽出一张被雨水泡软的纸片。巴黎地图,塞纳河畔被红笔圈住,旁边歪歪扭扭写着“纹身店”。
江屿白的心脏猛地一跳,那位置正对着心口的旧疤。
沈星蔓突然低头,温热的呼吸喷在冰冷的皮肤上。她伸出舌尖,像小兽清理伤口般,轻轻舔舐那个陈旧的齿痕。湿滑、微痒的触感让江屿白脊背绷紧。下一秒,剧痛毫无征兆地袭来!
她猛地咬了下去,犬齿精准地嵌入旧疤的凹陷,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凶狠、深入。铁锈般的血腥味瞬间在狭小空间弥漫开,混着雨水的湿咸。江屿白闷哼一声,手指深深掐进木马腐朽的鬃毛里,没有推开。
“盖住它…” 沈星蔓的声音含混不清,齿间染着血,“用新的…盖住旧的…他们才找不到…” 她松开口,喘息着抬头。一道惨白的闪电划破顶棚的黑暗,照亮她染血的唇和眼中近乎疯狂的执拗。雨水混着血水,从江屿白心口蜿蜒而下,渗入校服布料,洇开暗红的一团,像一朵在暴雨中挣扎绽放的毒花。
“好。”江屿白的声音异常平静。他摊开手掌,里面静静躺着那枚刻着月牙的乳牙。雨水冲刷着牙尖的血迹,露出底下更深的刻痕——一个微缩的猎户座。
沈星蔓的眼睛亮了一下,抓过那颗牙齿,毫不犹豫地塞进嘴里。她用力咀嚼着坚硬的釉质,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琥珀色的瞳孔在黑暗中紧缩成竖线。然后,她俯身,将沾满唾液和血沫的碎牙渣,狠狠按进江屿白心口那汩汩冒血的咬痕里!
尖锐的刺痛瞬间炸开,江屿白眼前发黑,几乎窒息。碎牙像无数细小的针,随着她的按压深深嵌入皮肉,与翻卷的伤口、陈旧的疤痕组织粗暴地融合。沈星蔓的指尖冰冷而用力,仿佛在进行某种原始的烙印仪式。
“标记…” 她喘息着,用额头抵住他汗湿的额头,血和唾液蹭了他一脸,“我的…骨头…在这里…” 她松开手,那新鲜的伤口已经变得惨不忍睹,深深嵌着乳白色的碎渣,血水混着雨水不断涌出,在少年苍白的胸膛上勾勒出诡异狰狞的图腾。
江屿白剧烈地喘息,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心口撕裂的痛。他伸手,不是去捂伤口,而是摸索着抓住了沈星蔓冰冷的手腕。她的脉搏在他指尖下狂乱地跳动,像一只濒死的鸟。
“地图,”他声音嘶哑,目光锁住她湿透的眼眸,“终点…纹身店?”
沈星蔓用力点头,反手更紧地抓住他,指甲几乎掐进他手腕的旧疤:“十年…塞纳河…用针…刻星星…” 她语速飞快,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狂热,“把旧的…盖住…把骨头…刻进去…等我…”
雷声轰鸣,仿佛要震碎这摇摇欲坠的庇护所。雨水从更大的裂缝倾泻而下,冲刷着地上散落的星空碎片,猎户座在积水中扭曲、溶解。沈星蔓的身体开始剧烈地发抖,嘴唇失去最后一丝血色。
“冷…” 她蜷缩起来,像一片即将被风雨撕碎的叶子,把头埋进江屿白同样冰冷潮湿的颈窝,“小白…抱着…”
江屿白用尽力气收紧手臂,将她冰冷颤抖的身体完全纳入怀中。铁锈味、血腥味、薄荷的残香、雨水和泥土的腥气…所有味道混杂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胸口。心口那个被碎牙和齿痕共同蹂躏的伤口,每一次心跳都泵出滚烫的痛楚,清晰地烙印着“沈星蔓”三个字。
他低下头,下巴抵着她湿透的发顶,目光落在不远处积水中漂浮的巴黎地图碎片上。塞纳河蜿蜒的线条被血水染红,终点那个红圈模糊不清。
“十年…” 他无声地重复,声音被淹没在滂沱的雨声里。怀抱中的女孩体温在迅速流失,像捧着一块正在融化的冰。他闭上眼,更紧地抱住她,用自己同样冰冷的躯体去覆盖。心口的剧痛是此刻唯一滚烫的、活着的证明,是连接过去与未来那个血腥约定的锚点。
雨,下得更大了。废弃的旋转木马在风雨中发出呜咽般的呻吟,像一首为童年送葬的挽歌。铁皮屋顶的裂缝下,两个湿透的孩子紧紧相拥,在血与水的浸泡中,等待黎明,或者更深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