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稼君死的时候,太阳正烈。
那颗子弹穿过他眉心时,纪勇涛看见有血珠死在河里,顷刻间就被遗忘。他的额上还有一个孔,周围有褐色的痂。像很多年前楚稼君第一次下厨,把荷包蛋煎糊在锅底的样子。他突然在想,那时候他是怎么说他的?记不清了,他只记得那天火车站,一双孩子般的眼眸盯着他,沙哑的笑声刺耳。
他没有控制自己的情绪,直到别人粗暴的从他手中扯过那具尸体,他才回过神。
是啊,即使这只是一具尸体了,也没有人会善待这样的一个罪犯——纪勇涛也会这样想吗?
法医来收尸时皱了皱眉:"这味道……"
纪勇涛站在警戒线外抽烟,眼眶还红着。他知道那不是尸臭,是楚稼君生前喷的古龙水混了血,在水和高温里发酵出的甜腥。像过期的水果糖,剥开糖纸,里面爬满细密的蚁。
光蚀
不久之前,楚稼君逃到那座城市,和以前一样,像个孩子嬉闹。
纪勇涛被他带着跑过七条巷子,和他翻进废弃的纺织厂。铁皮屋顶被晒得发软,踩上去像踏着一层皮肤。
"勇哥,"楚稼君蹲在生锈的排风扇上笑,"你鞋带散了。"
纪勇涛低头看鞋带的瞬间,听见破空声。楚稼君跳下来时带起一阵热风,汗湿的衬衫贴在他蝴蝶骨上,像半融的蜡。
他们扭打着滚进堆积的棉纱里。纪勇涛掐着他脖子时,发现他锁骨上还留着之前和自己打架落下的疤,如今被汗腌得发红,像雪地里冻死的玫瑰。
楚稼君突然不动了。他望着纪勇涛身后某处,瞳孔微微放大:"……太阳掉下来了。"
纪勇涛回头。只是厂房的玻璃碎了,阳光从裂缝里漏进来,在地上聚成一滩黏稠的金色。
蛆宴
楚稼君被关进看守所那天,纪勇涛去给他送换洗衣物。
隔着铁栅栏,他看见楚稼君正把午饭里的肉挑出来排在窗台上。阳光晒着那些薄薄的肉片,很快引来几只绿头苍蝇。
"喂苍蝇呢?"纪勇涛问。
楚稼君用指甲在铁栏杆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它们在吃太阳。"
他指着那些被晒得透明的肉片:"光从这边穿过去,像不像小时候玩的幻灯片?"
纪勇涛突然想起很久以前,他们躺在天台上喝啤酒。易拉罐的拉环被楚稼君套在手指上,折射的光斑跳在少年人汗湿的锁骨间。
现在他成了块不被人记住、不被世人所爱的墓碑,在阳光下泛着冰冷的银光。
他突然想起一句话,不知道是从哪听来的,却莫名觉得这是他现在能说出来的话。
"小楚,你的骨灰比你先学会了沉默。"
褪鳞
那是纪勇涛杀了楚稼君前与他的最后一面。
"勇哥,"楚稼君把头侧着贴在墙上,"我昨天梦见你了。"
他的眼白泛着黄疸般的浑浊,嘴角却还噙着笑:"梦见咱俩第一次出任务,你把我踹进臭水沟里……"
纪勇涛盯着他手上溃烂的痕迹。那是长期用枪的伤,边缘结着黄脓的痂,像一圈枯萎的向日葵。
楚稼君突然哼起歌。是当年扫黄时夜总会里常放的那首,他总跟着扭腰摆臀,被纪勇涛骂没正形。
现在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锈:"等太阳把我晒透了,你就把我忘了吧。"
焚风
纪勇涛开始经常发呆,脑子里全是那天枪响的声音。
他听见乌鸦扑棱棱飞起的声音,听见法医拉尸袋的拉链声,听见自己的打火机咔哒一响——
火苗窜起来的瞬间,他看见楚稼君坐在树杈上晃腿。还是二十出头的模样,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膝盖上结着小时候摔的疤。
"勇哥,"少年的声音清亮亮的,"你看我新学的魔术!"
他张开手,掌心躺着一枚生锈的弹壳。风一吹,就化成了灰。
纪勇涛伸手去抓,只接到一捧滚烫的阳光。
那天晚上,他在浴室吐得昏天黑地。花洒喷出的热水裹着血丝流进地漏,蒸腾的热气里,他恍惚看见楚稼君蹲在浴缸边上笑:"勇哥,你胃出血的样子真他妈性感。"
纪勇涛一拳砸在瓷砖上。
腐果
收拾遗物时,纪勇涛在楚稼君的储物柜里发现半盒发霉的薄荷糖。
绿色的霉斑爬满糖纸,像他死前穿的那件囚服颜色。纪勇涛剥开一粒放进嘴里,甜味混着铁锈味在舌尖炸开,让他想起楚稼君吻他时总爱咬破自己的嘴唇。
窗外夕阳西沉,把储物柜的影子拉得很长。纪勇涛躺在阴影里,听见柜子深处传来窸窣的响动。
——是楚稼君十八岁藏进去的蟋蟀,如今终于咬破了糖纸做的牢笼。
后记
法医报告显示,楚稼君胃里有三十七枚未消化的薄荷糖。
"像翡翠,"实习法医说,"绿得真漂亮。"
老法医把那些糖倒进证物袋时,听见喀拉一声。
是什么?
腐烂发臭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