押解的队伍从朱雀大街南端过来时,暮熠正和辞玖去内务府领冬衣。铁甲铿锵撞碎雪落的轻响,百姓们缩在檐下窃窃私语,目光都黏在那只鎏金铁笼上。
笼中男子着玄色囚服,肩甲碎裂处露出结痂的伤口,却依旧脊背挺直如枪。风雪打在他脸上,冻红了颧骨,唯有双眼亮得惊人,像淬了冰的寒星。
两队人在街角撞上的瞬间,那双眼骤然定在暮熠脸上。
心不知道怎么一沉,似乎没那什重要了,那张脸她记了上百遍,不会错
萧仪。
那个在雁门关的烽火里,会把她冻僵的手揣进自己怀里的人;那个在城楼写下“云深不知处”,转头对她笑说“等我回来就娶你”的人;那个她以为早已战死在三年前那场雪崩里的人。
记忆像决堤的洪水——他教她挽弓时圈在她腰间的臂弯,他带她偷喝军酿时被呛出的泪花,他最后一次送她的那支狼毫笔,笔杆上还刻着她的小字……十年光阴在那双眼的注视下轰然坍塌,苦涩漫过舌尖,酸得她眼眶发烫。
“千千?”辞玖的声音在耳边炸开。
转身的瞬间,她感觉那道目光像淬了冰的箭,钉在她背上。
不远处的高头大马上,叶云峥勒住缰绳。玄甲在风雪里泛着冷光,他刚连破西玥两城,此刻正以胜利者的姿态,冷眼睨着笼中败将。察觉到暮熠的动静,他眉峰微挑,目光在她瑟缩的背影上顿了顿,随即转向二皇子府的方向,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暮熠猛地回神,指尖已掐进掌心。她迅速偏过头,抬手捂住口鼻,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干呕,脸上血色褪尽,只剩恰到好处的惊恐与嫌恶。“什么东西……腥气冲天。”她的声音发颤,像是真的被囚牢的秽气呛到,拽着辞玖往巷子里躲,“快走。”
擦肩而过时,她感觉到那道目光如芒在背,冰冷里翻涌着震惊、不解,还有一丝她不敢深究的痛楚。
回到府中,暮熠把自己关在书房。直到月上中天,辞玖终于忍不住撞开房门,见她正对着铜镜卸钗,侧脸在烛火里白得像纸。
“你到底怎么了?”辞玖急得在屋里转圈,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那明明就是叶云峥!你方才那副样子,要是被人看出破绽……”
“他不是。”暮熠打断她,声音平静得反常。
“怎么不是?”辞玖拔高了音量,“那眉眼,那身形,还有他看你的眼神——”
“眼神?”暮熠转过身,指尖划过镜中自己的眉眼,“萧仪看我的时候,眼里有光。”
萧仪。这两个字像投入深潭的石子,瞬间漾开十年前的涟漪。
暮熠忽然拽住辞玖的手腕,把她拉到暖炉边坐下,炭火噼啪烧着,映得两人脸上都泛着红。“七岁那年,我在武馆练剑,春日里总偷溜出去。”她望着跳动的火光,声音轻得像叹息,“有次在在武场练剑,被几个纨绔子弟用石子砸中了额角,是他冲过来把我护在身后。”
辞玖没说话,安静听着。
“他说他叫萧仪,大我三月,是府里新来的武师学徒。”暮熠的嘴角弯了弯,带着点少女的羞赧,“那天他替我包扎伤口,指尖有些热。后来我们总趁没人时溜去后山林子,他会偷偷带风筝来,说要教我放得比雁门关的鹰还高。”
每当她爬不上那棵老槐树,他就蹲下来让她踩在肩头;他们坐在落满花瓣的草地上,许下鸿鹄之志他说长大了要去守边境,“等我成了将军,就回来接你”,而我就在京城练剑来保护京城百。于是两人许下诺言“护百姓,御外敌,与君行,烽烟尽,醉今朝,共看明”
“那天的风是暖的,”暮熠的声音低了下去,“他的发梢蹭过我的脸颊,也是暖的。”
可笼中的萧仪,眼里没有那样的暖意。哪怕隔着十年光阴,哪怕隔着囚牢与风雪,本能的直觉不会错——那是一双属于敌人的眼睛,警惕,冰冷,带着久经沙场的杀伐气,唯独没有萧仪看她时,那藏不住的、要溢出来的温柔。
辞玖看着她眼底未散的红,忽然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傻丫头,吓我一跳。”
“吓到了?”暮熠挑眉,伸手抢过她怀里的暖炉,“方才是谁急得差点掀了屋顶?”
“还不是怕你……”辞玖哼了声,又往她身边凑了凑,“那照你说,那现今天牢里“萧仪”到底是什么人?”
“易容或人皮面具吧” 暮熠没确切回答,毕竟这些事不能赌,也不能擅自判断,甚至不能去想,就是她能给自己的最好解释。
“不管是谁,”她攥紧了暖炉,“都守住规矩,我们见机行事”
夜深了,暮熠在床上翻来覆出,月光射在枕边,泪水浸湿了枕巾,被子紧紧裹着,似是想要控制住不断颤抖的身子。
林梢光影落碎金,少年眉宇泌更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