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夜了,同样失眠的还有辞玖。
对于暮熠这个“主子”,也是无可奈何。本想去房里安慰一下,开导几句,即将碰到门的手顿住,她忘了这个人是多么要强,受伤了硬挺,牙碎了往肚子里咽,只要不是致命伤就绝不会请求别人,连至亲之人也一样,这些年的腥风血雨,一次次在泥潭中的摸爬滚打,使暮熠明白,任何人都不可轻信,现如今,暮熠肯将后背交给她,已是极大的信任。今夜,她选择不去打扰, 就算没有自己那位要强的暮千千也可以自己承受,自己要做的就是善后。
天牢的石壁渗着冰水,每一寸都像裹着冰碴。叶云峥踏着靴底的薄雪走进来,玄甲上的霜花在火把映照下泛着冷光,他身后跟着两个拎着刑具的狱卒,铁链拖地的声响在甬道里撞出沉闷的回音。
“萧仪”正坐在草堆上,肩甲的伤口被昨日的审问撕开,暗红的血浸透了囚服,在膝头积成一小片。听见脚步声,他缓缓抬头,那双被风雪冻得发红的眼睛,在昏暗里亮得像燃着的火折子。
“叶将军倒是勤勉,天不亮就来送我上路。”他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却带着股不肯折的硬气。
叶云峥在牢门外站定,火把的光落在他刀削般的侧脸上,半明半暗:“三年前雁门关雪崩,我以为你早成了冰雕。”他踢了踢牢门的铁锁,“没想到啊,萧副将不仅活着,还成了西玥的座上宾。”
“萧仪”忽然笑了,笑声扯动肩上的伤,疼得他龇牙咧嘴,眼里的光却更烈:“叶云峥,你敢说当年的雪崩,真只是天灾?”
叶云峥的眼神沉了沉,随即冷笑:“死到临头还想攀咬?陛下有旨,若你肯供出西玥在京中细作,尚可留全尸。”
“供出来,让你们斩草除根,再给我扣个‘戴罪立功’的空名?”“萧仪”猛地站起身,铁链“哐当”缠上脚踝,“我萧仪……”他顿了顿,喉间滚过一声闷笑,“我这条命,还没贱到要靠卖友求活的地步。”
叶云峥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挥手:“带上来。”
两个狱卒押着个披头散发的人进来,那人穿着西玥服饰,脸上满是血污,看见“萧仪”便抖得像筛糠:“将军……我说……是他……是他引我们进的雁门关……”
“萧仪”的目光扫过那人颤抖的膝盖,忽然啐了口带血的唾沫:“李凌,去年在西玥军营,是谁替你挡了一箭?”
那被唤作李凌的人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被恐惧淹没:“是……是叶将军饶我不死……”
叶云峥抬手止住他的话,看向“萧仪”:“人证在此,你还有何话可说?”
“萧仪”没理他,只盯着李凌,一字一顿:“我教过你,军人可以死,不能叛。看来你是全忘了。”
李凌的脸瞬间惨白,瘫在地上说不出话。
叶云峥不耐烦地摆手:“拖下去。”他重新看向牢中,“午时三刻,朱雀大街。陛下要让全城看看,叛将的下场。”
“萧仪”靠回石壁,闭上眼没再说话。直到牢门的脚步声远去,他才睁开眼,指尖在草堆里摸到块尖锐的石子,在掌心反复划着——那是个“仪”字,刻得又深又乱,像在剜肉。
消息传到二皇子府时,暮熠正在给辞玖描眉。炭笔刚落在眉峰,就听见院外传来急报,她手一抖,在辞玖眉尾划了道斜痕。
“慌什么?”辞玖按住她的手,从铜镜里看她,“脸都白了。”
暮熠放下炭笔,指尖冰凉:“天牢的‘萧仪’,午时问斩。”
辞玖猛地转身,眉尾的墨痕被扯得发颤:“真要斩?那我们……”
“去天牢。”暮熠起身时带倒了妆台的胭脂盒,殷红的粉末撒了一地,像摊开的血,“现在就去。”
天牢的守卫比昨夜密了三倍。暮熠和辞玖扮成送水的杂役,推着木桶穿过甬道,浓重的血腥味混着霉味钻进鼻腔。走到最深处的牢房时,正撞见狱卒往“萧仪”身上泼冷水,他被铁链拴在刑架上,湿透的囚服贴在身上,露出纵横交错的旧伤,新添的鞭痕从锁骨蔓延到腰腹,血珠顺着脚踝滴在地上,汇成小小的水洼。
“还嘴硬吗?”狱卒扬着鞭子,“叶将军说了,再不开口,就卸你一条胳膊。”
“萧仪”抬起头,水顺着发梢滴进眼睛,他眨了眨眼,忽然笑了:“有本事就卸,看看我是不是怕死的。”
狱卒被激怒,扬鞭就要再打,暮熠推着木桶上前,故意撞了他一下:“官爷,水满了,换桶新的来?”
趁着狱卒转身骂人的间隙,辞玖迅速往“萧仪”手心塞了个油纸包。他指尖一攥,便知是金疮药和半截铁丝。
等两人推着空桶走出天牢,辞玖才压低声音:“他受了这么重的刑,能撑到午时吗?”
暮熠望着街角飘落的雪,声音发紧:“他必须撑到。”
午时的朱雀大街挤满了人。百姓们踮着脚往刑场望,议论声像潮水般涌来——有人说“萧仪”是叛国贼,死有余辜;有人叹他曾是雁门关的少年将军,怎么就落得这般下场。暮熠混在人群里,指尖攥着块碎银,那是当年萧仪送她的压岁钱,被她磨得又光又亮。
叶云峥坐在监斩台上,玄甲在日头下泛着冷光。他看着刑架上的人被松开铁链,踉跄着跪下,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这“萧仪”的身形,似乎比记忆里单薄些。
“时辰到!”监斩官的声音划破喧闹。
刽子手的刀刚要落下,人群里忽然爆发出一阵骚动。几个蒙面人骑着快马冲过来,箭雨如蝗般射向刑场,守卫们瞬间乱作一团。
“萧仪”趁乱挣断手上的绳索,抓起地上的刀劈开脚镣,动作却因失血过多慢了半拍。一支冷箭擦着他的耳际飞过,钉在刑架上,箭羽还在震颤。
暮熠从人群里冲出来,拽住他的手腕就往巷子里跑:“走!”
“萧仪”甩开她的手,眼神里满是警惕:“你到底是谁?”
“救你的人!”暮熠回头,看见叶云峥的人马已经追过来,她从袖中摸出枚烟雾弹,猛地砸在地上,“再不走就真死了!”
浓烟炸开的瞬间,他被她拽着跌进巷子。两人在狭窄的巷道里狂奔,雪被踩得咯吱作响。跑到尽头时,辞玖正牵着两匹快马等在那里:“这边!”
三人刚翻身上马,就听见身后传来叶云峥的怒吼:“追!给我往死里追!”
快马冲出城门时,“萧仪”忽然咳嗽起来,血沫子溅在马背上。他勒住缰绳,看向暮熠:“你到底想干什么?”
暮熠勒住马,风雪吹乱了她的发丝:“送你去寒苏寺。”
“寒苏寺?”他皱眉,“那里是……”
“是唯一能藏住你的地方。”辞玖接口道,“素寂的坟就在后山,没人敢去。”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血腥味:“你们就不怕我是真的叛国贼?”
暮熠看着他肩上渗血的伤口,忽然想起十年前,萧仪替她挡石子时,也是这样护在她身前:“你是不是,我不在乎。但你得活下去。”
“萧仪”的目光落在她攥紧缰绳的手上,那只手的虎口有层薄茧,是常年握剑的痕迹。他忽然问:“你认识真的萧仪,对吗?”
暮熠没回答,只是催马前行:“再晚就来不及了。”
寒苏寺的山门紧闭。辞玖上前叩了三下,侧门很快开了道缝,小沙弥探出头,右耳的膏药在风雪里泛着白:“是你们?”
“带他去后山。”暮熠翻身下马,把“萧仪”扶下来,“找间隐蔽的屋子,别让人发现。”
小沙弥看着“萧仪”染血的囚服,没多问,转身领着他们往后山走。穿过梅林时,“萧仪”忽然停下脚步,看向暮熠:“为什么帮我?”
暮熠望着远处佛堂的剪影,玉菩萨的轮廓在云雾里若隐若现:“因为有人欠我一条命,我得让他活着还。”
“萧仪”的喉结动了动,忽然低声道:“我不相信你,但我更要活下去。”
这句话像块石头砸进暮熠心里。她想起雁门关的烽火,想起城楼的誓言,想起三年前那场雪崩——那天她在城楼下等了三天三夜,只等来一片被雪埋住的狼毫笔,笔杆上刻着的“千千”二字,被血浸得发暗。
“进去吧。”她转过身,不敢再看他那张酷似萧仪的脸,“伤好之前,别出来。”
等暮熠和辞玖离开,小沙弥才扶着“萧仪”进了山洞。洞里燃着篝火,石壁上挂着套干净的僧衣。“萧仪”解下湿透的囚服,露出遍布伤痕的脊背,在火光下像幅破碎的地图。
“这是……”他忽然指着石壁上的刻痕,那是幅雁门关的布防图,标注得密密麻麻。
小沙弥往火里添了根柴:“是师父刻的。他说,总有一天用得上。”
“萧仪”的目光落在图角落的小字上——那是个“仪”字,刻得和他掌心的一模一样。他忽然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哭,是笑,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而此时的皇宫深处,叶云峥正站在御书房外,手里捏着封密信。信是从西玥边境传来的,只有八个字:“鱼已入网,静候时机。”他抬头望向寒苏寺的方向,嘴角勾起抹冷冽的笑——他要的,从来都不是那个假的萧仪。
朱雀大街的血迹很快被新雪覆盖,百姓们渐渐忘了午时的骚动,只记得那个被斩首的叛将。没人知道,寒苏寺的后山山洞里,有个身负重伤的人正盯着雁门关的布防图,眼里燃着不灭的火。
暮熠回到二皇子府时,辞玖正在给她烤栗子。栗子的焦香混着炭火的暖,驱散了些身上的寒气。
“你说,”辞玖剥着栗子壳,“那假萧仪,到底是谁的人?”
暮熠捏起颗栗子,滚烫的温度烫得指尖发麻:“不重要。”她望向窗外,雪还在下,“重要的是,真的萧仪,该动了。”
三年前的雪崩根本不是意外。叶云峥以为自己埋了萧仪,却不知他被西玥的人救走,从此隐姓埋名,布了盘大棋——假萧仪是他最信任的副将,易容成他的模样,就是要引叶云峥露出马脚;寒苏寺的布防图,是他留给京城的信号;而那个右耳带痣的小沙弥……
暮熠忽然想起淑妃信里的话:“吾儿右耳有梅。”
她把栗子塞进嘴里,甜香里透着点涩。原来这宫里宫外的账,早就缠在了一起。而那尊玉菩萨底座里的秘密,或许才是解开一切的关键。
“明天去寒苏寺上香。”暮熠忽然说。
辞玖抬眼看她,眼里闪着狡黠:“顺便看看那个假萧仪死了没?”
暮熠笑了,指尖的栗子壳被捏得粉碎:“顺便看看,玉菩萨的底座,能不能撬开。”
而笼中的人,笼外的人,都在等着一个时机,一个让所有秘密破土而出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