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苏寺的晨钟撞碎了薄雾。暮熠和辞玖换上素色僧衣,随着进香的百姓走进山门时,佛堂的香烛刚燃起第一缕烟。小沙弥正在擦拭供桌,右耳的膏药换了张新的,见她们进来,眼帘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施主是来拜玉菩萨的?”他的声音还带着少年人的清嫩,手里的抹布却在玉菩萨底座的缝隙处顿了顿。
暮熠颔首,目光扫过菩萨的墨玉瞳仁:“听闻这尊玉菩萨灵验,特来求个平安。”她指尖划过供桌,沾了点香灰,“只是瞧着菩萨底座像是松了,莫不是年久失修?”
小沙弥的脸瞬间绷紧:“师父说,菩萨有灵,不可妄动。”
辞玖在一旁敲着木鱼,眼角的余光瞥见小沙弥往佛像后挪了挪,那里的地板似乎比别处新些。她忽然笑了,声音混在木鱼声里:“小师父莫怕,我们就是随口说说。对了,后山的梅花开得正好,想去赏赏呢。”
小沙弥的喉结动了动:“后山……有野兽,施主还是别去了。”
暮熠没再接话,只是对着玉菩萨深深一拜。起身时,她故意将一枚铜钱掉在地上,弯腰去捡的瞬间,看清了底座缝隙里嵌着的东西——是半片银锁,形状竟与她袖中那半块能对上。
离开佛堂时,辞玖低声道:“那小子紧张得手心都出汗了。”
“他不是紧张,是怕我们发现山洞。”暮熠往梅林走,雪压着梅枝,偶尔有花瓣簌簌落下,“昨天我们送‘萧仪’去后山时,他领的路避开了所有僧人,说明那山洞是他常去的地方。”
梅林深处果然有处被藤蔓掩着的洞口。暮熠拨开藤蔓,一股浓重的草药味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洞里的篝火还燃着,“萧仪”正背对着洞口打坐,肩上的伤敷了新的草药,石壁上的布防图旁多了些批注,字迹凌厉,与萧仪当年在城楼写的“云深不知处”如出一辙。
“看来你们找对地方了。”“萧仪”转过身,手里捏着那半片从玉菩萨底座摸出的银锁,“这是你掉的?”
暮熠摸出袖中的银锁碎片,两块拼在一起,正好是完整的“玥”字。她忽然明白了:“淑妃的银锁,根本不是一把,是两把。一把在你手里,另一把……”
“在真的萧仪那里。”“萧仪”的目光落在拼合的银锁上,“当年萧将军被救走时,身上只带着这半块锁。他说,若有朝一日见到能拼合的另一半,便是能托付性命之人。”
辞玖忽然笑了:“这么说,我们还成了自己人?”
“是不是自己人,得看你们的答案。”“萧仪”站起身,伤口扯得他龇牙咧嘴,“你们为什么要查淑妃旧案?又为什么要救我?”
暮熠望着洞外飘落的梅花,声音轻得像叹息:“十年前,淑妃被构陷时,我就在二皇子府。夜里常听见她宫里传来哭声,后来哭声停了,她也没了。我想知道,她到底做错了什么。”
“萧仪”沉默了片刻,忽然从怀里摸出块玉佩,上面刻着“仪”字:“这是萧将军让我交给你的。他说,若你见到这玉佩,便知他还记得雁门关的誓言。”
玉佩的温润触感从指尖传来,暮熠忽然想起三年前雪崩后,她在雪地里找到的那支狼毫笔。笔杆上的“千千”二字被血浸得发暗,当时只当是他的遗物,现在想来,那血或许不是他的——是有人故意留下,让她以为他死了。
“他在哪里?”暮熠的声音发颤。
“西玥边境。”“萧仪”的目光变得凝重,“叶云峥当年不仅制造雪崩,还勾结西玥的叛徒,要将雁门关的守军一网打尽。萧将军侥幸逃脱后,一直在暗中查这件事,发现叶云峥的背后,还有宫里的人撑腰。”
辞玖忽然接口:“是贤妃?”
“不全是。”“萧仪”摇头,“贤妃只是颗棋子,真正的人,是当年构陷淑妃的幕后黑手。萧将军怀疑,那人与十年前换婴的事有关,而寒苏寺的玉菩萨,就是打开秘密的钥匙。”
正说着,小沙弥忽然跌跌撞撞地跑进来,右耳的膏药掉了,露出那颗朱砂痣:“师父……师父回来了!他说要检查后山!”
暮熠迅速将银锁和玉佩揣进袖中:“你师父是谁?”
“是寒苏寺的住持。”小沙弥的脸发白,“他平时不管事,今天却突然说要清山……”
“不好。”“萧仪”猛地起身,“住持是叶云峥的人!他肯定发现了什么!”
话音刚落,洞外就传来脚步声。住持的声音裹着寒气飘进来:“阿弥陀佛,施主们在此处,是在赏景吗?”
暮熠将“萧仪”往山洞深处推,对辞玖使了个眼色:“我们只是避雪,这就走。”
住持却挡住洞口,手里的念珠转得飞快:“施主别急着走。老衲听说,昨日有位‘贵客’进了山,不知施主们见了没有?”他的目光落在洞壁的布防图上,瞳孔骤然收缩,“这图……倒是与雁门关的布防一模一样。”
辞玖忽然笑了,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把匕首:“老和尚,装得挺像啊。只是你念珠上的檀香味,和叶云峥玄甲上的一模一样,不觉得露馅了吗?”
住持的脸瞬间沉了下来,挥手示意身后的僧兵:“拿下!”
僧兵们蜂拥而上,暮熠拔剑迎上去,剑尖在火光下划出冷弧。她的剑法凌厉,却因分心护着山洞里的人渐渐吃力。辞玖替她挡开左侧的攻击,却被右侧的僧兵划伤了手臂,血珠滴在雪地上,像朵绽开的红梅。
“走!”暮熠拽着辞玖往洞外冲,却被住持拦住。他的掌风带着狠劲,直取暮熠心口,显然是下了杀手。
就在这时,一支箭忽然从洞外射进来,穿透了住持的咽喉。他难以置信地倒下,眼里还留着惊恐。洞外传来马蹄声,小沙弥忽然喊起来:“是师父!是真的师父!”
暮熠往洞外看,雪地里立着个玄甲将军,身形挺拔如松,右耳后那颗朱砂痣在风雪里格外醒目。他勒住缰绳,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她身上,眼里的暖意像十年前雁门关的春风——那是只有萧仪才有的眼神。
“千千。”他开口,声音带着久别重逢的沙哑,“我回来了。”
暮熠忽然笑了,眼泪却掉了下来。她想起他教她挽弓时圈在她腰间的臂弯,想起他送她的狼毫笔,想起那句“等我回来就娶你”。原来所有的等待,都不是空欢喜。
萧仪翻身下马,走到她面前,从怀里摸出半块银锁,与她袖中那半块拼在一起,正好是完整的“玥”字。他指尖拂过拼合的银锁,轻声道:“淑妃是我母亲。当年她被构陷,是为了保住我。而叶云峥,是当年换婴的人之一。”
洞外的风雪渐渐停了。暮熠望着萧仪,忽然明白寒苏寺的玉菩萨为何要灌血——那不是淑妃的血,是她刚出生的儿子的血,是萧仪的血。而玉菩萨的眼睛,根本不是按婴儿的模样雕的,是按萧仪的模样。
“所以,”暮熠的声音轻得像梦呓,“小沙弥是……”
“是我弟弟。”萧仪看向洞口的小沙弥,眼里满是温柔,“当年被换走的,不止我一个。母亲怕叶云峥斩草除根,让素寂偷偷换了两个孩子,一个送进寺里,一个……就是我。”
辞玖忽然咳嗽起来,指着洞壁的布防图:“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叶云峥肯定知道我们在这,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萧仪点头,对“萧仪”道:“阿尘,你带着布防图从密道走,去西玥边境找我的人。”他又看向小沙弥,“你跟我们走,去京城,我们要让当年的人,付出代价。”
阿尘——也就是那个假萧仪——郑重地点头,转身钻进山洞深处的密道。小沙弥攥着萧仪的衣角,右耳的朱砂痣在火光下闪着光。
离开寒苏寺时,暮熠回头望了眼佛堂。玉菩萨的墨玉瞳仁在阳光下泛着幽光,仿佛在注视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她忽然明白,这尊玉菩萨从来不是什么镇邪之物,是淑妃留给两个儿子的信物,是藏着十年秘密的钥匙。
而那把钥匙,现在终于到了该用的时候。
马车驶离寒苏寺时,萧仪忽然握住暮熠的手,掌心的温度像十年前那样暖。他从怀里摸出支狼毫笔,笔杆上刻着“千千”二字,崭新如初。
“当年的笔,是我故意留下的。”他低声道,“我怕你忘了我。”
暮熠笑了,眼泪却更凶:“萧仪,你记住,我从来没忘。”
辞玖在一旁翻了个白眼,却悄悄往他们中间塞了个暖炉:“腻歪够了没有?再不起程,叶云峥的人该追来了。”
萧仪将暖炉往暮熠怀里推了推,眼里的笑意像化开的雪:“走。我们回家。”
马车碾过积雪,往京城方向驶去。暮熠望着窗外飞逝的雪景,忽然想起素寂醍醐里的血,想起贤妃疯癫时念叨的“锁要合了”,想起玉菩萨底座里的银锁碎片。原来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真相——这宫里的雪,埋着的不仅是十年前的旧账,还有两个被偷走的人生。
而现在,是时候让真相破土而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