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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锁梅

朝暮双生

马车入皇城时,雪粒子打在车帘上沙沙作响。萧仪临窗而坐,玄甲已换成藏青锦袍,右耳后的朱砂痣被发带遮了大半,唯有偶尔转头时,那点红才会在烛火下闪一闪。小沙弥缩在角落,怀里揣着阿尘临行前塞的梅花符,符上用朱砂画着半块银锁——那是素寂教他画的,说“见符如见人”。

“叶云峥在城门口设了暗哨。”萧仪指尖叩着窗沿,声音压得极低,“等下过吊桥时,我会引开他们,你带小沙弥从水道走,去城南的‘听竹苑’。”

暮熠正在调琵琶弦,闻言指尖一顿:“暗阁传来消息,叶云峥的谋士裴衍今晚要在教坊司设宴,说是要查‘寒苏寺逃犯’的踪迹。我扮成歌姬阿蛮混进去,正好探探他的底。”她将弦调得更紧些,“那水道十年前就废了,怕是早被堵死。不如我去教坊司,辞玖带小沙弥从密道走——她熟门熟路。”

萧仪望着她腕间新换的银锁手链,那是用两块碎片熔铸的,链尾坠着枚极小的玉菩萨:“裴衍的左眼是义眼,怕强光。若事不可为,就用这个。”他递过个琉璃盏,盏底嵌着块碎镜,“教坊司的烛火够亮。”

暮熠接过琉璃盏,指尖触到他掌心的薄茧——那是常年握刀磨出的,和十年前教她挽弓时一模一样。她忽然想起雁门关的雪夜,他把她冻僵的手揣进怀里,呵气时睫毛上的霜花簌簌往下掉。

“萧将军。”辞玖掀帘进来,肩上落着雪,“暗哨换岗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萧仪最后看了眼暮熠,转身时将那支刻着“千千”的狼毫笔塞进她琵琶套里:“等我。”

马车过吊桥时,果然有暗哨盘查。萧仪忽然掀帘大笑:“叶将军的待客之道,倒是比雁门关的风雪还冷。”话音未落,他已翻身跃出,玄色披风在雪地里展开,像只展翅的鹰。暗哨们纷纷拔刀追去,没人注意到车后座的歌姬正抱着琵琶,垂眸遮住眼底的光。

教坊司的红灯笼映着雪,像浸在血里。暮熠抱着琵琶走进“醉春楼”时,裴衍正坐在主位,左眼的义眼在烛火下泛着瓷白。他身边的舞姬正唱着北境小调,词里唱“银锁锁心,玉菩萨锁魂”,唱到“十年雪埋骨”时,裴衍忽然拍了桌子:“换个曲子!”

暮熠屈膝行礼,转轴拨弦,唱的是江南软调,词里说“画舫听雨,梅落满肩”。裴衍的脸色稍缓,目光却在她腕间的银锁手链上打转:“这手链倒是别致,哪里买的?”

“是家传的。”暮熠垂眸,琵琶声忽然转急,“听说裴先生曾在寒苏寺当过居士?不知那玉菩萨的底座,是不是真像传闻里说的,能藏东西?”

裴衍的义眼猛地转向她,杯中的酒晃出大半:“你一个歌姬,倒懂这些?”

“前几日去上香,听香客说的。”暮熠指尖划过琴弦,“说那底座里藏着‘换命符’,能让人死而复生呢。”

裴衍忽然笑了,笑声像破锣:“有意思。赏!”他抛过来块碎银,银角上刻着个极小的“衍”字——和寒苏寺住持念珠上的刻字一模一样。

暮熠接住碎银,指尖故意在裴衍手背划了下。他果然瑟缩了下,左手下意识按住右眼——那里有道极浅的疤,是被强光灼伤的旧伤。

一曲终了,暮熠抱着琵琶退下。走到回廊时,忽然被个醉汉撞了下,琵琶套里的狼毫笔掉了出来。她正要去捡,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已先她一步拾起,指尖划过笔杆上的“千千”二字。

是萧仪。他不知何时换了身青衫,鬓角沾着雪,像从画里走出来的。

“教坊司的酒,不如雁门关的军酿烈。”他将笔递还,声音混在丝竹里,“裴衍的义眼里藏着密信,是叶云峥与西玥叛徒的联络图。”

暮熠接过笔,塞进袖中:“暗阁会处理。你该走了,叶云峥的人快搜到这了。”

萧仪忽然抬手,替她拂去发间的雪:“那手链……别总戴着。”他指尖触到她耳垂,像十年前那样轻,“裴衍认出银锁了。”

远处传来脚步声,是巡夜的卫兵。暮熠侧身避开他的手,抱着琵琶转身:“听竹苑的梅该开了。”

萧仪望着她的背影,直到那抹素色消失在红灯笼的光晕里,才转身没入黑暗。雪落在他肩头,很快积了薄薄一层,像没来得及拂去的过往。

三日后,北境传来急报:萧仪率部连破黑云关、狼牙口,叶云峥的左膀右臂被斩,守军溃散如鸟兽。可就在逼近雁门关时,这支势如破竹的队伍忽然消失了,只留下遍地旌旗,旗杆上都挂着半块银锁——与寒苏寺玉菩萨底座里的一模一样。

朝堂上炸开了锅。皇帝拍着龙椅怒吼:“一群废物!连个人都抓不到!”

叶云峥伏地叩首,额头磕得金砖砰砰响:“陛下息怒!这定是萧仪的奸计!他故意示弱,实则想引我军北上,好让西玥趁机偷袭!”

户部尚书忽然冷笑:“叶将军倒是会往自己脸上贴金。谁不知道黑云关的守将是您的亲外甥?那关防图,怕是早就送到萧仪手里了吧?”

叶云峥猛地抬头,眼里血丝密布:“你胡说!”

“是不是胡说,查一查便知。”吏部侍郎慢悠悠地晃着朝珠,“听说令外甥昨夜已带着家眷逃往西玥,临走前还烧了将军府的账房——真是奇了,好端端的,烧账房做什么?”

皇帝的脸色越来越沉,忽然看向一直沉默的二皇子:“你怎么看?”

二皇子的手指绞着朝服玉带,指节泛白:“儿臣……儿臣以为,当务之急是稳住北境。不如先将叶将军解职,交由刑部查办,再派新将驻守雁门关……”

“好!”皇帝拍板,“就依你。”

叶云峥被拖下去时,死死盯着二皇子,喉间挤出几个字:“你……早就知道……”

暮熠扮成送茶的侍女,站在殿角的阴影里,将这一切看得清楚。她看见二皇子袖中的银锁在烛火下闪了闪,那锁比萧仪的小些,链尾坠着枚极小的叶形玉佩——和叶云峥腰间的一模一样。

深夜的听竹苑,辞玖正用银针挑着灯花:“二皇子果然是叶云峥的后台。暗阁查到,十年前换婴的圣旨,就是他假传的。”她忽然笑了,“说来也巧,裴衍今晚在教坊司喝醉了,竟对着个舞姬哭诉,说自己当年为了保命,把淑妃的另一个孩子扔进了枯井——那孩子右耳也有朱砂痣。”

暮熠正在擦拭那支狼毫笔,闻言笔尖一顿:“小沙弥说,他记事起就右耳带伤,素寂总说‘那是菩萨给的印记’。”她忽然想起寒苏寺的玉菩萨,那双眼的轮廓,分明和小沙弥一模一样。

“萧仪在北境放了消息,说要带‘枯井遗孤’回皇城对质。”辞玖往火盆里添了块炭,“二皇子肯定会狗急跳墙。暗阁已在他府中布了眼线,就等他动手。”

正说着,窗外传来三短一长的哨声——是暗阁的信号,说“目标已动”。暮熠抓起琵琶套,里面的琉璃盏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裴衍在城西的破庙里藏了密信,我去取。”

破庙的蛛网蒙着月光,像层薄纱。暮熠刚摸到供桌下的暗格,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她转身时,琉璃盏已掷了出去,碎镜反射的月光直刺来人左眼——却见那人偏头避开,右耳后的朱砂痣在阴影里格外醒目。

是萧仪。他肩上中了箭,血浸透了青衫,却依旧脊背挺直:“二皇子派了杀手,你快走。”

暮熠扶住他,指尖触到滚烫的血:“密信……”

“我已经拿到了。”萧仪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张布防图,图上用朱砂圈着西玥的粮仓,“阿尘带着北境的人去了,这是最后一步。”他忽然笑了,咳出来的血溅在她手背上,“等这事了了,我带你去雁门关看梅。”

远处传来马蹄声,是追兵。萧仪推了她一把:“从后门走,暗阁的人在那等你。”

暮熠最后看了眼他右耳的朱砂痣,转身没入黑暗。破庙里很快传来兵器相接的脆响,夹杂着萧仪的怒吼,像极了三年前雁门关的烽火夜。

三日后,皇城的雪化了些。教坊司的歌姬阿蛮忽然销声匿迹,有人说她被叶云峥的余党杀了,有人说她跟着个青衫公子去了北境。只有辞玖知道,暮熠在城南的渡口送了个人——那人戴着斗笠,右耳后露着点朱砂,怀里揣着支刻着“千千”的狼毫笔。

“萧将军说,等西玥的事了了,就来接你。”辞玖递给暮熠个锦盒,里面是半块银锁,“他还说,这锁本来就是一对,该合在一起的。”

暮熠望着渡轮远去的方向,江风掀起她的琵琶套,露出里面的琉璃盏碎片。她忽然想起萧仪说的“尊重”——不是相濡以沫,是明知前路凶险,却肯放手让对方走自己的路。

“告诉暗阁,”暮熠将锦盒塞进袖中,“西玥的粮仓炸了之后,我要去趟雁门关。”她摸出那支狼毫笔,在江滩的湿泥上写下“等你”二字,很快被涨潮的水漫过,“就说……阿蛮的琵琶弦断了,得去北境换根新的。”

辞玖望着她的背影,忽然明白有些感情从不需要说破。就像雁门关的雪,年复一年地下,却从没人问它为什么。

皇城的内乱最终以“裴衍勾结西玥”为由草草收尾,二皇子推了几个替罪羊出去,依旧稳坐高位。只有少数人知道,西玥的粮仓在一夜之间被炸成了灰,守将的首级被挂在雁门关的城楼上,首级的右耳后,刻着个极小的“叶”字。

暮熠在教坊司的梳妆盒里留了张字条,上面用狼毫笔写着:“银锁合,玉菩萨醒,梅花开时,雁门关见。”字条旁压着半块银锁,链尾的玉菩萨在阳光下泛着光,像在笑。

而此时的北境,萧仪正站在雁门关的城楼上,望着漫山的梅花。他怀里揣着另一半银锁,指尖反复摩挲着上面的“玥”字——那是淑妃的名字,也是他和小沙弥的根。

“将军,阿尘传来消息,西玥的残部都退到黑石崖了。”亲兵递上封信,“暗阁说,‘千面’姑娘已在来的路上。”

萧仪拆开信,里面是片风干的梅花,花瓣上用朱砂写着个“等”字。他忽然想起十年前的雪夜,他教暮熠写自己的名字,她总把“萧”字的竖钩写得太弯,像只折了翅膀的鸟。

“备马。”萧仪转身时,右耳的朱砂痣在夕阳下红得像燃着的火,“去黑石崖。告诉阿尘,动作快点——有人在等我们回家。”

雁门关的梅花开得正盛,像十年前那个誓言里说的“烽烟尽,醉今朝,共看明”。而远处的江面上,一艘渡轮正往北境驶去,船头的歌姬抱着琵琶,弦上的月光像极了当年雁门关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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