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时,二皇子府的梨花开尽了,秋千架旁爬满了紫藤蔓,垂落的花穗扫过座椅,风一吹就簌簌落紫雨。暮熠抱着琵琶刚进庭院,就见江凛正坐在秋千上晃悠,手里捏着枚白玉棋子,指尖在藤绳上轻轻摩挲。
“今日倒不用本王推你了?”暮熠屈膝行礼时,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听说你昨日在教坊司,把御史大夫家的公子怼得说不出话?”
暮熠将琵琶放在石桌上,垂眸道:“不过是他非要考较奴婢的乐理,说《广陵散》该配金樽酒,奴婢说乱世里的曲子,配粗瓷碗才够味。”她指尖拂过琴弦,“想来是触了他的忌讳。”
江凛从秋千上下来,紫藤花落在他肩头。他忽然俯身,凑近她耳边:“御史大夫今早递了折子,说本王纵容府中歌姬非议朝臣,该治‘不敬’之罪。”温热的气息扫过她耳廓,“你说,本王该怎么罚你?”
暮熠心头一紧,面上却笑得愈发柔婉:“任凭殿下处置。只是奴婢这双手还要弹琵琶给殿下解闷,罚不得太重才好。”她抬眼时,正撞见江凛眼底的戏谑,忽然明白这又是场试探——御史大夫是太子的人,江凛怕是故意借这事看她会不会慌。
“罚你……陪本王再荡会儿秋千吧。”江凛转身重新坐上秋千,拍了拍身旁的位置,“今日换你推。”
暮熠依言站到他身后,刚要抬手,就见他忽然侧过身,手里的白玉棋子不知何时换成了枚青铜哨子,哨身上刻着半朵梅花。“认识这个吗?”他将哨子抛过来,“前几日暗卫在太子府的密道里捡到的。”
青铜哨子落在掌心,冰凉的触感刺得暮熠指尖发麻——那是暗阁联络用的信物,半朵梅花配半枚银锁,合起来才是完整的记号。她不动声色地将哨子揣进袖中,推着秋千慢慢晃:“看着倒像孩童的玩物,许是哪个小丫鬟掉的吧。”
秋千越荡越高,江凛的声音混在风里:“太子最近在查十年前淑妃的死因,你说巧不巧,当年给淑妃诊脉的太医,昨夜忽然死在了狱中。”他忽然回头,目光锐利如刀,“有人说,是被灭口的。”
暮熠推着秋千的手猛地收紧,紫藤花穗缠上她的腕间,像道无形的枷锁。“殿下说笑了,”她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波澜,“奴婢一个歌姬,哪懂这些宫闱秘事。”
秋千猛地停在最高处,江凛抓住藤绳翻身落地,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可本王听说,你去寒苏寺那日,不仅求了香灰,还去了后山的碑林——那里刻着所有为淑妃殉葬的人的名字。”
暮熠的心跳几乎停滞。她确实去过碑林,暗阁的密信就藏在第七块石碑的裂缝里,信上说那太医是被太子的人毒死的,死前已将淑妃死因的证据交给了寒苏寺的住持。
“不过是看那些字刻得好看,”她强作镇定地笑了笑,伸手拂去江凛肩头的紫藤花,指尖故意擦过他衣领下的玉佩,“倒是殿下,总提淑妃娘娘,莫非是……”
“莫非是想为她翻案?”江凛接住她的话,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说不清的意味,“阿蛮,你说这世上最狠的是什么?是刀兵,还是人心?”
暮熠没回答,转身去石桌上取琵琶。指尖刚碰到琴弦,就见廊下的阴影里闪过个黑影——是暗阁的人,正用手势比画着“住持被抓”。她指尖一颤,琴弦发出声刺耳的尖鸣。
“怎么了?”江凛挑眉看来。
“许是弦松了。”暮熠低头调弦,声音轻得像叹息,“奴婢倒觉得,最狠的是时间。再深的仇,再重的情,过个十年八年,也就淡了。”
江凛没再追问,重新坐回廊下翻棋谱。暮熠抱着琵琶弹奏起来,弹的是支江南小调,词里唱“画船听雨眠,不知身是客”。琴声里,她看见暗阁的人悄悄退了出去,袖口沾着片紫藤花——那是说“已派人去救住持”。
一曲终了,暮色已浓。暮熠起身告辞时,江凛忽然说:“明日中元节,本王要去西郊的放生池,你陪我去。”
她屈膝应下,转身走出庭院时,秋千还在轻轻晃悠,紫藤花穗垂落如帘,遮住了廊下那人深不见底的目光。
回到教坊司的住处,辞玖已在等她,手里拿着片沾血的紫藤花瓣:“住持没救出来,被太子的人押去了天牢。他死前咬碎了藏在假牙里的密信,只留下这个。”花瓣上用鲜血画着个极小的“井”字。
暮熠指尖捏着那片花瓣,忽然想起裴衍说过的“枯井遗孤”。“是小沙弥,”她沉声道,“住持在提醒我们,小沙弥的身世才是关键。”她将花瓣烧成灰烬,混进茶水里喝下去,“明日中元节,江凛要去西郊放生池,那里靠近当年的枯井旧址。”
辞玖眼神一凛:“他是故意的?”
“是试探,也是布局。”暮熠望着窗外的月光,“他知道我在查淑妃的事,想借放生池引我露出马脚。”她忽然笑了,“正好,我也想看看,那枯井里到底藏着什么。”
第二日,西郊的放生池边挤满了人。江凛穿着素色便服,手里拿着只白玉碗,碗里盛着几尾金鱼。暮熠跟在他身后,眼角的余光扫着周围——暗阁的人扮成香客混在人群里,太子的眼线则装作卖花郎,手里的花篮里插着把淬了毒的匕首。
“听说这放生池的水,连着十年前枯井的暗河。”江凛将金鱼倒进池里,忽然转头对暮熠笑道,“要不要放只莲花灯?许个愿。”
暮熠接过旁边小贩递来的莲花灯,烛火在水面上晃悠,映出她眼底的冷光。“许愿就算了,”她将灯放进水里,“奴婢怕愿望太贪心,菩萨不肯应。”
莲花灯顺着水流漂向远处,靠近池边的芦苇荡。那里藏着暗阁的人,正用竹竿悄悄打捞着什么——是她昨夜让人沉下去的密信,写着“小沙弥在城南破庙”。
江凛的目光落在漂远的莲花灯上,忽然说:“阿蛮,你说人死后,真的会变成莲花灯吗?”
暮熠没回答,转身去买糖葫芦。指尖接过糖葫芦时,故意在小贩的手心划了下——那是暗阁的暗号,说“密信已送出”。
回去的路上,马车里一片寂静。江凛忽然开口:“刚才在放生池,你往芦苇荡看了十七次。”
暮熠握着糖葫芦的手猛地收紧,糖衣裂开道细纹。“是看莲花灯漂远了没有,”她笑了笑,递了串糖葫芦给江凛,“殿下尝尝?甜的。”
江凛接过糖葫芦,却没吃,只是看着糖衣上的倒影:“阿蛮,你说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本王骗了你,会怎么样?”
暮熠望着车窗外掠过的树影,轻声道:“殿下是贵人,奴婢是贱籍,哪有资格说什么。”她忽然想起昨夜调弦时断的那根琵琶弦,也是这样,看似完好,实则早已藏着裂痕。
马车停在二皇子府门口时,暮色正浓。江凛下车前,忽然将那串没吃的糖葫芦塞给她:“明日来,本王教你下盲棋。”
暮熠捏着那串糖葫芦,站在府门外,看着马车消失在街角。糖葫芦的甜腻里,她仿佛尝到了一丝血腥味——属于这场永无止境的博弈,也属于每个人藏在心底的秘密。
夜风卷起地上的紫藤花瓣,像场无声的祭奠。她转身走向教坊司,腕间的银锁手链在月光下泛着光,链尾的玉菩萨垂眸而笑,仿佛看透了这世间所有的伪装与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