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冬的雪刚化尽,皇城的上元节已浸在暖香里。教坊司的红灯笼从街首挂到巷尾,绢纱灯上画着“牛郎织女”“嫦娥奔月”,风吹过时,灯影在青石板上晃成流动的星河。暮熠对着铜镜描眉,镜中女子眉如远黛,眼尾点着枚胭脂痣——这是暗阁新给的妆容,说要与寻常舞姬区分开,方便接应。
“辞玖说,布防图在江凛的贴身香囊里。”暮熠将枚细如发丝的银针藏进发髻,针尖淬了麻沸散,“刺杀用的短刀在画舫底层的暗格里,得等他赏灯时动手。”
铜镜映出窗外的热闹,有孩童提着兔子灯跑过,笑声惊飞了檐角的麻雀。暮熠忽然想起十年前的上元节,萧仪在雁门关的城楼上给她做了盏纸灯,灯架是用敌军的箭杆削的,灯罩上糊着写满军情的废纸。那时的雪比今年大,他呵着白气说:“等开春了,带你去江南看真正的花灯。”
指尖在镜沿划了道痕,暮熠将思绪扯回现实。镜中舞姬阿蛮的笑靥里,藏着千面暗使的冷光——今夜不仅要取江凛的命,还要让二皇子府的军事布防图,出现在暗阁的密信里。
暮色四合时,江凛的画舫泊在金水河中央。船身覆着琉璃瓦,檐下悬着百盏走马灯,转起来时,吕布戏貂蝉、穆桂英挂帅的影子投在水面上,恍若另一个江湖。暮熠扮成献艺的舞姬,抱着琵琶走上跳板,金丝绣的裙摆扫过结冰的河面,发出细碎的声响。
“阿蛮姑娘今日的舞衣,倒比往日艳些。”江凛坐在船头的锦垫上,手里把玩着盏琉璃灯,灯芯映着他眼底的笑意,“是特意为上元节准备的?”
暮熠屈膝行礼,琵琶放在案上:“殿下喜欢便好。”她抬眼时,瞥见他腰间的香囊——青缎面绣着缠枝莲,正是暗阁描述的模样。
画舫缓缓驶离码头,两岸的欢呼声渐远。江凛忽然拍手,舱内走出几个舞姬,琵琶笙箫一时齐鸣。暮熠随着乐声起舞,水袖翻卷时,指尖已摸到藏在发髻里的银针。她看见暗阁的人扮成船夫,正在船尾解缆绳——按计划,三更时分会有艘货船撞过来,制造混乱方便她动手。
“这曲子太柔了。”江凛忽然挥手让乐师停了,“换支《秦王破阵乐》。”他起身走到暮熠面前,目光落在她水袖上,“听说你舞技是教坊司最好的,怎么今日总躲着本王?”
暮熠旋身避开他的视线,水袖扫过案上的酒壶:“殿下说笑了。”壶口的酒渍在桌面上晕开,像朵将谢的花——那是给暗阁的信号,说“时机未到”。
就在此时,船身猛地一震!两岸忽然燃起火箭,嗖嗖地射向画舫,船头的琉璃灯应声炸裂,火星溅在江凛的锦袍上。“有刺客!”船夫们大喊着四散奔逃,暗阁安排的货船竟提前撞了过来,木板碎裂的声响里,混着刀剑相击的脆鸣。
“保护殿下!”江凛的暗卫拔刀护在他身前,却见他忽然抓住暮熠的手腕,将她拽进船舱,“看来有人不想让本王好好过节。”
舱门“砰”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厮杀。暮熠被他按在舱壁上,后背撞得生疼,藏在发髻里的银针掉落在地。江凛俯身拾起银针,指尖捏着针尖轻笑:“阿蛮姑娘的发饰,倒别致。”
暮熠的心沉到谷底——这不是暗阁的计划,有人提前动了手,还故意将祸水引到她身上。“殿下误会了,”她强作镇定地推开他,“许是梳头时不小心掉进去的。”
江凛却忽然抓住她的手腕,将银针按在她掌心:“知道这针淬了什么毒吗?是‘牵机引’,中者筋骨寸断,像被千丝万缕缠着。”他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十年前,淑妃就是中了这毒。”
舱外忽然传来重物落水的声音,是暗卫的尸体。暮熠趁机挣开他的手,假装去开窗呼救,指尖却在窗沿的暗格里摸到了那把短刀——比计划中提前了一个时辰。
“别装了。”江凛忽然坐在舱内的榻上,给自己倒了杯酒,“太子的人想借你的手杀我,再嫁祸给暗阁,这招倒是狠。”他抬眼望她,眸中闪着算计的光,“可你若杀了我,暗阁也不会容你活,毕竟你知道的太多了。”
暮熠握着短刀的手微微颤抖。她忽然明白,江凛从一开始就知道她的身份,所谓的信任不过是场戏,他在等她露出破绽,好一箭双雕除掉太子和暗阁。
“殿下既然都知道了,为何还要留着我?”暮熠转身面对他,短刀藏在袖中,“不如现在就杀了我,省事。”
江凛笑了,将酒杯递过来:“本王想看看,你到底是太子的人,还是……”他话没说完,舱顶忽然破了个洞,一个黑影坠了下来,长剑直刺江凛后心!
是太子的死士!暮熠几乎是本能地扑过去,用琵琶挡住了那剑。琴弦瞬间崩断,木片飞溅中,她看见死士袖口的狼头标记——那是西玥的杀手,根本不是太子的人!
“看来想杀本王的人,不止一拨。”江凛反手抽出暗卫的刀,砍向死士的脖颈,“阿蛮,你现在帮我,事后本王可以让你活。”
暮熠没回答,趁两人缠斗时,指尖飞快地解开江凛腰间的香囊。布防图的边角刚露出来,死士忽然弃了江凛,转而用淬毒的匕首刺向她!千钧一发之际,江凛的刀刺穿了死士的胸膛,血溅在暮熠的舞衣上,像极了那年雁门关的晚霞。
“现在可以信本王了?”江凛喘着气,伸手去夺她手里的香囊。
暮熠却忽然将布防图塞进嘴里,同时撞开舱门跳下水。冰冷的河水瞬间淹没了她,她看见江凛站在船头,手里举着那盏未熄的琉璃灯,灯光在水面上投下道细长的影子,像在嘲笑她的狼狈。
按暗阁的标记,她该往东南方向游,那里有接应的小船。可游了没多远,就听见身后传来水声——江凛竟然也跳下来了。“你逃不掉的!”他的声音在水里忽远忽近,“布防图在你嘴里,憋死了也是白搭!”
暮熠忽然改变方向,朝着货船沉没的地方游去。那里漂浮着许多木板,她抓住块断裂的船桨,转身对追来的江凛笑道:“殿下猜猜,这布防图是真的还是假的?”
江凛的脸色瞬间变了。他果然上当了——他最疑心的就是布防图有诈,此刻必然会以为她要去销毁假图,好让他找不到证据。暮熠趁机潜入水下,按事先记好的路线,游向藏在芦苇荡里的暗船。
等她爬上船时,辞玖已在等她,递过来块帕子:“刚才在水里,你把真图塞给鱼鹰了?”
暮熠擦掉脸上的水,点头道:“江凛看见的是我用桑皮纸仿的假图,真图在鱼鹰腿上的铜管里。”她望着远处渐渐消失的画舫灯火,“告诉暗阁,布防图里西玥的驻军位置是假的,真正的伏兵在黑石崖的密道里,让萧仪小心。”
芦苇荡里的风吹过,带着水的寒意。暮熠拢了拢湿透的舞衣,忽然想起江凛在舱里说的话——他早就知道她的身份,却一直没揭穿,这到底是为什么?
三日后,上元节的余温未散,皇城的街道上又挂满了彩旗。按惯例,二皇子会在今日率队游行,向百姓展示缴获的西玥兵器,以示国威。暮熠扮成抬兵器架的舞姬,混在游行队伍的末尾,腰间藏着把三寸长的匕首——这是暗阁给的最后机会,若今日再刺不成江凛,她就得退回北境。
“江凛的车驾在队伍中间,前后各有二十名暗卫。”辞玖扮成卖花女,在街角与她擦肩而过时,低声道,“他今日会穿银甲,护心镜是特制的,匕首刺不穿。”
暮熠点头,目光扫过队伍中间的鎏金马车。车帘半掩着,能看见江凛的银甲一角,在阳光下闪着冷光。她忽然想起那日在画舫上,他的刀刺穿死士胸膛时,眼里的狠戾根本不像个养尊处优的皇子——他的武功,比暗阁调查的要高得多。
游行队伍走到朱雀大街时,忽然停下来接受百姓的朝拜。暮熠趁机靠近马车,假装整理兵器架上的长矛,指尖却在车辕上划了道痕——这是告诉暗阁的弓箭手,目标已进入射程。
就在此时,江凛忽然从马车里探出头,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身上:“那个抬长矛的舞姬,过来。”
周围的目光瞬间聚集过来,暮熠的手心沁出冷汗。她硬着头皮走到马车前,屈膝行礼:“殿下有何吩咐?”
“你的发簪歪了。”江凛忽然伸手,替她扶正那支嵌着珍珠的簪子,指尖故意在她耳后停了停,“本王记得,你耳后没有痣。”
暮熠的心猛地一跳。她今日特意用脂粉遮住了右耳后的朱砂痣,就是怕被认出,可江凛竟然注意到了。“许是奴婢梳头时没留意。”她垂着眼,不敢看他的眼睛。
江凛却忽然笑了,从袖中取出个小盒子:“上元节的赏赐,忘了给你。”盒子里是枚银质的莲花灯,灯座上刻着个极小的“凛”字,“拿着吧,别弄丢了。”
暮熠接过盒子,指尖触到他掌心的温度,忽然想起那日在水里,他的刀离她只有寸许,却迟迟没有落下。她攥紧盒子,转身回到队伍里,背后传来江凛的声音:“好好抬着兵器,别摔了。”
游行继续前行,暮熠的心跳却越来越快。她知道江凛这是在警告她——他什么都知道,只是在等她自己认罪。可暗阁的命令已下,她必须动手。
到了皇城根下的广场,按仪式,江凛要亲自展示那柄据说是西玥太子用过的弯刀。暮熠瞅准机会,在他接过弯刀的瞬间,抽出腰间的匕首刺向他的后心!
“小心!”周围的暗卫大喊着扑过来,可已经晚了——匕首刺穿了银甲的缝隙,没入寸许。江凛猛地转身,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嘴角溢出鲜血:“你……”
就在此时,人群里忽然冲出个穿粗布衫的汉子,指着暮熠大喊:“她是寒苏寺的逃犯!十年前烧了寺庙的就是她!”
是故乡的王二!当年她在寒苏寺养伤时,曾救过这个猎户,没想到他竟会在这里认出她。周围的百姓瞬间炸开了锅,暗卫们纷纷拔刀围过来,眼看身份就要暴露。
暮熠握紧匕首,正准备拼个鱼死网破,忽然有个伴舞的姑娘撞了她一下。那姑娘的水袖扫过她的脸,指尖飞快地在她耳后抹了把——是松烟墨!她瞬间明白了,这姑娘是来帮她的!
“你胡说什么!”伴舞姑娘忽然指着王二,声音清亮,“这位姐姐是教坊司的阿蛮,我认识她三年了,怎么会是逃犯?”她转向江凛,屈膝行礼,“殿下,这人怕不是认错了,阿蛮姐姐耳后有颗朱砂痣,他却说没有,定是故意栽赃!”
江凛的目光落在暮熠的耳后——那里果然有颗朱砂痣,是刚才伴舞姑娘用墨点上去的。他忽然笑了,擦掉嘴角的血:“本王看也是,拖下去打二十大板,让他知道乱认人的下场。”
王二被拖走时,还在哭喊着“她就是那个带小沙弥逃跑的尼姑”。暮熠握着匕首的手微微颤抖,不知该刺下去,还是该收回来。
“还不把匕首放下?”江凛的声音冷了下来,“想让所有人都知道,本王被个舞姬伤了吗?”
暮熠依言放下匕首,看着暗卫们将她带走。经过伴舞姑娘身边时,她听见对方用极低的声音说:“我是素寂师太的徒弟,叫青禾。”
素寂师太——是寒苏寺那个教小沙弥画梅花符的老尼。暮熠忽然明白,原来从一开始,故乡就有人在暗中保护她。
暮熠被关在二皇子府的水牢里,铁链锁着她的脚踝,每动一下,都会溅起冰冷的水花。江凛来看她时,手里提着盏莲花灯,灯影在潮湿的石壁上晃悠,像只不安分的鬼。
“为什么不刺下去?”他蹲在牢门外,看着她湿透的衣衫,“当时你若再用点力,本王就活不成了。”
暮熠没回答,只是盯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那张脸已被折磨得失去血色,唯有耳后的“朱砂痣”还清晰可见——青禾点的墨竟水洗不掉,想来是掺了特殊的药。
“布防图是真的,对吗?”江凛忽然说,“你故意让鱼鹰带出去,就是想让萧仪知道黑石崖的密道。”他笑了笑,“你们以为本王不知道?那密道是我故意标错的,真正的伏兵在狼牙口。”
暮熠猛地抬头看他。他果然什么都知道,连鱼鹰传信的事都清楚。
“你救过本王一次,”江凛忽然解开牢门的锁,“现在本王放你走。但你要告诉萧仪,三日后的子时,我会在狼牙口等他——不是为了打仗,是为了淑妃的死因。”
暮熠愣住了。她不明白江凛到底想做什么,是试探,还是真的要揭露真相?
“别想着带暗阁的人来。”江凛扔给她一套干净的衣服,“青禾会送你出去,她是素寂师太的徒弟,也是……本王安排在教坊司的人。”
这次轮到暮熠彻底震惊了。青禾是他的人?那之前的保护,难道也是他的安排?
“十年前,是本王把小沙弥从枯井里救出来的。”江凛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淑妃是被西玥的人毒死的,他们想让大齐内乱,好趁机南下。太子收了西玥的贿赂,帮他们掩盖了真相。”他转身走向石阶,“你走吧,告诉萧仪,想知道全部真相,就一个人来狼牙口。”
水牢的门在身后关上,暮熠握着那套干净的衣服,忽然觉得这一切像场荒诞的梦。江凛到底是谁?是敌人,还是盟友?
青禾果然在外面等她,手里拿着匹快马:“殿下说,让你直接去北境找萧将军,不必回暗阁复命。”她递给暮熠个锦囊,“这是真正的布防图,殿下说萧将军会用得上。”
暮熠接过锦囊,翻身上马。临走前,她回头望了眼二皇子府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像座巨大的迷宫。她忽然想起江凛在画舫上说的话——“最狠的是人心”,或许他说的不是别人,而是他自己。
快马奔出皇城时,上元节的最后一盏花灯熄灭了。暮熠摸了摸耳后的“朱砂痣”,墨色已渗入皮肤,像个永远不会消失的印记。她知道,无论江凛的话是真是假,三日后的狼牙口,她都必须去——不为萧仪,也不为暗阁,只为那个藏在枯井里的秘密,和十年前那个在雪地里给她暖手的少年。
北境的风越来越冷,吹起她的发丝。暮熠夹紧马腹,朝着狼牙口的方向疾驰,身后是渐渐远去的皇城灯火,身前是茫茫夜色,像极了她与江凛之间,那段说不清道不明的牵绊。或许从一开始,他们就不是敌人,只是被命运推到了对立面的棋子,而真正的棋手,还藏在更深的阴影里,等着看一场自相残杀的好戏。但这一次,她不会再任人摆布——无论是江凛,还是暗阁,都不能阻止她寻找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