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西玥故乡返程的马车碾过残雪,停在狼牙口茅屋前时,暮熠便见萧仪立在檐下。他已换下玄甲,着一身月白锦袍,墨色玉带束着腰身,少了几分沙场凛冽,多了些世家公子的温雅。见她下车,他快步上前接过行囊,指尖触到她冻得发凉的手背,又迅速收回,声音微哑:“路上可遇波折?”
“还好,只在旧宅梁上寻得这块木牌。”暮熠将刻着“烟”字的木牌递去,目光落在案上的舆图,“玉琼阁的事,你查得如何?”
萧仪指尖点向舆图红点:“白日是茶馆,入夜则为青楼。只是那处多是挥金如土的权贵,且传闻冶烟姑娘接客只认重金,性子也极难测,你……”他话锋顿住,望着暮熠眼底的坚定,终是改口,“我独自去见她,你在阁外接应。”
“不行。”暮熠翻出备好的男装,刚要解发束冠,却因动作急切,领口锦带松脱,露出小片白皙脖颈。萧仪目光一凝,上前一步,指尖轻轻捏住她颈间锦带。他动作极轻,指腹带着微凉温度,避开她的肌肤,只专注将散乱衣领理好系紧,低声道:“衣领松了,容易露破绽。”
暮熠僵在原地,能清晰感知他指尖的力度,和落在头顶的温和目光,喉间微紧:“知道了。”
入夜的玉琼阁被红灯笼裹得通红,丝竹声混着嬉笑从阁楼溢出,像团缠人的软絮。暮熠扮作萧仪的侍从,垂首跟在他身后,眼角却留意着廊下护卫——他们腰间弯刀泛着冷光,眼神锐利,绝非普通青楼护院。
“两位公子可有相熟姑娘?”鸨母扭着腰迎上来,目光在萧仪华贵衣饰上打转,又瞥见暮熠虽低头,侧脸却俊秀异常,笑容更热络,“今日新到的清倌,琵琶弹得绝……”
“找冶烟。”萧仪未多言,从袖中取出两锭金元宝,重重放在托盘上。元宝相撞发出脆响,在烛火下泛着冷光,鸨母眼睛瞬间亮了,忙将元宝揣进怀中,引着两人往三楼走:“冶烟姑娘可难请,寻常重金都未必见呢!不过看在公子这份心意上,我这就去通传!”
三楼“烟霞阁”的门帘是绛红绣金纹,风一吹便轻晃。鸨母刚敲门,里面便传来一道女声——软中带锐,像浸了冷泉的玉:“进来。”
门帘掀开的刹那,暮熠只觉眼前一亮:榻上斜倚着的女子,穿件烟紫纱裙,裙摆拖在地上,绣着细碎银星,随她动作泛着微光。她未施粉黛,肌肤却白得透光,眉梢微挑时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可那双眼睛极亮,像含着淬了金的星子,只一眼,便让人挪不开目光。
这便是冶烟。
“两位公子寻我,是想听琴,还是想寻个乐子?”冶烟目光先扫过萧仪,随即落在暮熠身上,嘴角勾起轻佻笑:“这位侍从生得倒俊俏,比京里小倌还出挑。只是衣领系得这般紧,倒显得拘谨了。”
话音未落,她起身走近,指尖几乎要触到暮熠领口。萧仪猛地上前,攥住她手腕,语气冷得像冰:“他是我的人,姑娘休得无礼。”
冶烟被攥得蹙眉,却没挣扎,反而看向萧仪,笑意更浓:“公子急什么?我不过是瞧他衣领松了,想帮着理理。”她目光扫过暮熠微松的领口,话锋一转,“再说,哪有侍从穿这般好的锦袍?公子的掩饰,也太敷衍了。”
暮熠心头一紧——竟被识破了。她刚要动作,萧仪已松开冶烟,伸手替她拢紧衣领。指腹不经意蹭过她脖颈,带着细微暖意,他低声道:“既已被看出,便不必装了。”
暮熠取下玉冠,长发披散肩头,褪去英气,多了几分柔媚。冶烟眼中闪过讶异,随即恢复常态,靠回榻上把玩着银镯:“原来是位姑娘。不过我冶烟接客,只认重金,二位若想让我办事,得先让我见着诚意。”
萧仪从袖中再取出一锭金元宝,放在案上:“这些够不够?”
冶烟目光落在元宝上,却未动,只道:“我要的不是金子,是能让我动心的‘价码’。”
“东夏国的仇,算不算?”暮熠忽然开口,将刻着“烟”字的木牌放在案上,“十年前你一直定居在东夏国,后来突然失踪,再次出现就在西玥国的玉琼阁,想必是于东夏结下了梁子?我们能帮你,前提是你帮我们解开叶云峥的密信。”
冶烟握着银镯的手猛地收紧,眼中漫不经心散去,只剩浓烈恨意:“你们猜的不错,是有仇……血海深仇。”她沉默片刻,忽然起身将金元宝推回,“金子我不要,这忙我帮了!但我有条件——事成之后,我要亲手刃了东夏国余孽。”
冶烟走到墙边取下山水画,露出暗格,里面藏着半块“烟”字木牌——与暮熠的那块纹路恰好契合。“五日后我设‘千金宴’,西玥密探会来送布防图。”她指尖划过木牌,“暮熠姑娘扮成我的侍女,趁机夺图;萧将军在阁外接应,以防有变。”
“好。”萧仪颔首。
离开玉琼阁时,街道忽然亮起成片灯火——纸灯、纱灯、荷花灯顺着河道漂走,映得夜空通红。小贩吆喝声、孩童笑声交织,竟有了几分太平景象。
“今日是西玥的星河节。”萧仪望着河灯,语气柔和,“幼时母亲会带我放灯,说把心愿写在灯上,漂得越远,越易实现。”
暮熠递过一盏荷花灯:“既赶上了,不放一盏可惜。”
萧仪提笔写下“安”字,轻轻放进河里。看着灯影漂远,他忽然转头:“军中事务虽急,但也不差这两日。后日再回狼牙口吧,今日……我陪你逛遍这灯火。”
暮熠望着他眼中的暖意,笑着点头。萧仪忽然想起方才替她系衣领时的触感,耳尖微热,伸手买了串糖葫芦递去:“记得你以前爱吃甜的。”
暮熠咬下一颗,甜意漫进心底。她知道前路仍有风浪,江凛的算计、叶初冉的秘密都未解开,但此刻,她只想握紧手中糖串,陪他看遍这满街灯火,把这片刻温柔,悄悄藏进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