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熠带着淑妃卷宗,在三月末梢匆匆赶回皇城。宫墙内海棠如瀑,粉白花瓣洋洋洒洒铺满一地,宛如一场绚烂却转瞬即逝的梦境。她身着素色宫装,将卷宗藏于发髻夹层,指尖还残留着青河镇的尘土,可心却高悬着。这一月,辞玖留在二皇子府替她周旋,仅传来两次平安信,信中的轻快透着刻意,让她隐隐不安。
刚至府门,一个小丫鬟便慌慌张张奔出,瞧见她,膝盖一软径直跪下:“暮姑娘!您可算回来了!辞玖姐姐她……她出事了!”
暮熠只觉血瞬间涌上头顶,一把抓住丫鬟的胳膊,朝府内冲去:“她在哪儿?”
正厅帘布被风掀起一角,辞玖坐在窗边软榻上,背对着门,手中紧攥着帕子,指节泛白。暮熠几步冲过去,扳过她的肩膀,喉咙瞬间发紧——辞玖双眼蒙着厚厚的纱布,边缘渗出些许褐红,似干涸的血渍。
“辞玖!”她声音颤抖,伸手想去触碰那纱布,却又怕惊扰了什么,指尖悬在半空,止不住地颤抖。
辞玖听到她的声音,身子先是一僵,随后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你回来了。”她的手在身侧摸索,试图抓住暮熠的衣角,却屡屡落空,最终还是暮熠主动将手递过去,被她紧紧攥住,“别慌,我没事。”
“没事?”暮熠盯着那纱布,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眼睛怎么回事?是谁干的?”
旁边老嬷嬷长叹一声,颤巍巍说道:“前几日府里宴饮,三皇子送来坛‘醉流霞’,说是给姑娘们解闷。辞玖姑娘替您尝酒时,不知怎的就泼了半盏在脸上……当时只红了眼眶,谁能想到第二日就肿得睁不开。请来的太医说,是酒里掺了‘蚀骨砂’,伤了眼瞳……”
蚀骨砂。暮熠的心瞬间沉到谷底。那是西玥的阴毒药粉,入眼即蚀,轻则天昏地暗,重则天残眼瞎。三皇子向来与二皇子不对付,此次对辞玖下手,明着是挑衅二皇子,实则是冲着她来的——她不在府中,辞玖便是她最亲近之人,伤了辞玖,如同断了她的臂膀。
“太医怎么说?”暮熠声音冷若冰霜,指尖却被辞玖攥得生疼。
“说……说能不能好,全看天意。”老嬷嬷抹着泪,“这几日辞玖姑娘总说眼前发黑,连窗棂都看不清了……”
辞玖突然反握住她的手,力道大得惊人:“别听她们瞎说,我就是暂时看不清而已。你带回来的东西呢?没出事吧?”她始终记挂着正事,语气中的急切压过了自身伤痛。
暮熠喉间一阵哽咽,反手将她的手按在自己膝头,指尖轻轻摩挲着她手背上的薄茧——那是常年练刀留下的痕迹。“东西在,都好。”她顿了顿,声音放柔,“你先躺会儿,我去去就回。”
转身时,她眼神已淬满了冰。走到廊下,她对暗卫冷声吩咐:“去查三皇子府里的采买记录,看看那坛‘醉流霞’是从哪个铺子购得,经手人是谁。另外,把府里当日伺候宴饮的丫鬟婆子都捆起来,带到柴房候着。”
暗卫领命而去,暮熠并未回正厅,而是径直走向二皇子书房。推门而入,带起一阵风,吹得案上卷宗哗哗作响。二皇子正对着舆图沉思,见她进来,抬眸道:“回来了。青河镇的事,如何?”
“托殿下的福,还算顺利。”暮熠屈膝行礼,目光却如刀子般划过他的脸,“只是不知殿下可知,三皇子的‘醉流霞’,已替我‘问候’过辞玖了?”
二皇子握着笔的手一顿,墨滴在舆图上晕开个黑团:“此事我已知晓。三皇子近来动作频频,许是急了。”他语气平淡,仿佛这只是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你刚回来,先歇息,此事我会处理。”
“处理?”暮熠冷笑,笑意却未达眼底,“殿下打算怎么处理?像处理淑妃旧案那样,压着瞒着,最后让凶手逍遥法外?”她一步步逼近,声音压得极低,“辞玖是我的人,她的眼睛若是好不了,我不保证会做出什么事来。”
二皇子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你在威胁我?”
“不敢。”暮熠垂眸,指尖拂过案上砚台,“只是提醒殿下,我能为您查案,也能……毁了这盘棋。”
她转身离开时,听到身后传来笔杆断裂的脆响。回到正厅,辞玖已歪在榻上睡着,眉头却依旧紧蹙,似在做着噩梦。暮熠坐在榻边,轻轻替她掖好被角,目光落在那层纱布上——她深知,这宫里的债,从来都需用血来偿。
三日后,采买记录查到了。那坛“醉流霞”竟是从皇后的娘家铺子购得,经手婆子在柴房熬不住,哭着招认:是皇后身边掌事姑姑给了她一包药粉,让她悄悄掺进酒里,说是“教训教训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
暮熠捏着供词,指尖冰凉。她原以为是三皇子的手笔,没想到背后竟还有皇后的影子。这盘棋愈发错综复杂,人人都想在她身上咬一口,却不知她早已磨利了尖牙。
就在暮熠思索着如何应对时,三皇子竟主动找上门来。他大摇大摆走进正厅,扫了一眼躺在床上的辞玖,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暮熠,听说你很生气?”
暮熠猛地转身,眼神如刃:“三皇子,你对辞玖下手,究竟是何居心?”
三皇子冷笑一声:“居心?你与二皇子搅在一起,处处与我作对,我自然要给你们点颜色看看。这辞玖,不过是个开头罢了。”
暮熠气得浑身发抖:“你就不怕我报复?”
三皇子不屑地挑眉:“报复?你能如何?不过是个依附于人的女子罢了。今日我把话放在这,若你识趣,乖乖把淑妃卷宗交出来,再与二皇子划清界限,兴许我还能饶你和这瞎眼丫头一命。否则……”
暮熠咬着牙,一字一顿道:“三皇子,你别欺人太甚!辞玖的眼睛,我定会让你付出代价。我与你立军令状,一月之内,我定会让你为今日所作所为后悔!”
三皇子放声大笑:“好啊,我就等着看你如何让我后悔。不过我劝你别白费力气,这丫头如今已是个废人,你又能怎样?”说罢,他大笑着扬长而去。
暮熠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眼中满是恨意。回到榻边,辞玖缓缓睁开蒙着纱布的双眼,声音带着无尽的落寞:“暮熠,别为了我与他作对,我现在就是个死棋,只会拖累你……”
暮熠心疼地向前一步,抬手轻轻抚上辞玖的脸颊,指腹擦过她泛红的眼角:“傻丫头,当初我决定与你共同作战,把你带在身后那天起,我的前程里,早就有你的位置了。”
辞玖的睫毛在纱布下剧烈颤动,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可是我现在什么都做不了,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晚上想起来活动一下都这么困难,我就是个累赘……”
暮熠紧紧握住她的手:“不许你这么说自己。我们一定能度过难关,我会治好你的眼睛,我们还要一起去看江南的春天。”
可夜晚,当月光透过窗户洒在屋内,辞玖再次试图起身,却因行动不便重重摔倒在地。她坐在地上,无助地哭泣:“我真是没用,什么都做不了……”
暮熠闻声赶来,急忙将她扶起,抱在怀里轻声安慰:“别这样,你只是暂时看不见,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但辞玖只是摇头,喃喃自语:“累赘,我就是个累赘……”暮熠抱紧她,眼眶泛红:“别这么说,你是我最重要的人,我们会一起挺过去的。” 可辞玖的话,却像一把把利刃,刺痛着暮熠的心,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助与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