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中考试的通知贴在教室前门,像一片乌云笼罩在所有人头顶。林清远站在公告栏前,仔细阅读考试安排,耳边传来同学们的哀嚎。
"这次数学是全市联考,听说去年平均分才四十八!"
"物理更变态,据说大题全是竞赛难度..."
"完了,我这次肯定要垫底了..."
林清远默记下自己的考场号,转身时差点撞上身后的周寒。对方手里转着篮球,额头上还带着汗珠。
"班长大人,给点考试建议?"周寒笑嘻嘻地问,篮球在他指尖旋转。
林清远退后半步,避开那团散发着热气的空气。"把课本例题做三遍,重点看错题本。"
"错题本?"周寒的篮球掉在地上,弹了几下,"那东西真的有人做吗?"
林清远抿了抿嘴:"成绩好的都有。"
"比如你?"周寒弯腰捡起篮球,T恤下摆掀起一角,露出一截腰线。
林清远移开视线:"我只是按部就班。"
"那..."周寒突然凑近,松木混合阳光的气息扑面而来,"我能借你的数学笔记看看吗?我代数部分有点弱。"
林清远怔了怔。他的笔记从不外借,那是他精心构建的知识体系,每一页都干净整齐到近乎偏执。但看着周寒期待的眼神,他发现自己无法说出拒绝的话。
"可以。但别弄皱,别做标记。"
"遵命,班长大人!"周寒做了个夸张的敬礼动作,引得周围几个同学发笑。
林清远快步走回座位,从书包里取出那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当他将它递给跟过来的周寒时,指尖微微发颤,仿佛在交出自己的一部分。
当天晚自习结束后,林清远回到宿舍,发现周寒正伏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他的笔记本。周寒的眉头紧锁,铅笔在草稿纸上飞速移动,旁边已经堆了好几页写满算式的纸张。
林清远轻手轻脚地放下书包,拿出洗漱用品。当他从浴室回来时,周寒已经合上了笔记本,正在素描本上画着什么。
"看完了?"林清远问,声音比平时柔和。
周寒抬头,眼睛亮得出奇:"你的笔记太棒了!每个解题步骤都那么清晰,连思维过程都标注出来了。"他举起素描本,"我试着把二次函数画成抛物线轨迹,这样更直观。"
林清远接过素描本,看到一条优美的抛物线被赋予了物理意义——一个篮球的飞行轨迹,最高点标着"顶点坐标",落地点写着"x轴交点"。
"你...用这种方式理解函数?"林清远感到新奇。
"我脑子比较图像化。"周寒挠挠头,"纯数字和公式对我来说像天书。"
林清远认真翻看周寒的素描本,发现他将许多数学概念都转化成了生动的图像:概率是靶心上分散的箭矢,立体几何是各种角度的建筑草图,甚至连枯燥的代数式也被画成了天平的平衡。
"这很...特别。"林清远评价道,却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对了,"周寒突然说,"我发现你三角函数部分有几个小错误,我帮你标出来了,用铅笔写的,可以擦掉。"
林清远立刻翻开自己的笔记本,在三角函数那一章找到了周寒用极轻笔触做的标记。他仔细检查,惊讶地发现确实是自己的疏忽。
"你怎么发现的?"
周寒耸耸肩:"算出来的结果和例题答案对不上,就重新推导了一遍。"他顿了顿,"其实你物理笔记里也有两处类似问题。"
林清远突然感到一丝异样。他的笔记向来以准确著称,从未有人发现过错误——更别说连续找出三处。
"你数理很好?"他忍不住问。
周寒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还行吧,上次期末考数学148,物理满分。"
林清远睁大眼睛——这比他自己的成绩还高。
"那你为什么..."他咽下了后半句"上课从不认真听讲"。
"因为无聊啊。"周寒仿佛读懂了他的心思,"老师讲的我早就会了。不过你的笔记不一样,我能看出你在思考的过程。"
林清远不知该如何回应这意外的赞美。他低头继续翻看周寒的素描本,突然在一页上停住了——那是他自己的侧脸,正在低头记笔记,眉头微蹙,嘴角却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画中的他看起来...几乎称得上温柔。
"那天你帮我整理考场名单时画的。"周寒轻声解释,"你笑起来很好看,应该多笑笑。"
林清远感到耳根发热,迅速合上素描本还给他。"明天开始,晚自习后我们可以一起复习。我帮你补语文英语,你...看看我的数理错题。"
周寒的眼睛亮了起来:"成交!"
期中考试前的一周,他们每晚都在图书馆学习到闭馆。林清远惊讶地发现,周寒对文学并非一窍不通,只是厌恶标准化的解读方式;而周寒则用各种生动的比喻和图像,帮林清远理解那些抽象的物理概念。
他们就像两本被错放的书——一本文学理论被归进了科学区,一本量子力学被塞进了艺术类。直到有人同时翻开,才发现彼此的扉页上,原来都藏着对方能读懂的密码。
“想象电子轨道是游乐场的旋转杯,离核越远,甩出去的能量就越大。” 或者,他会随手在草稿纸上画一只趴在纸箱边缘的小猫,说:“波函数坍缩?就像你拆快递前,里面的东西既是惊喜又是惊吓。”
林清远突然笑了:"你把波函数塌缩比作纸箱里的小猫?"
"对你有效,不是吗?"周寒得意地说,然后愣住了,"等等,你刚才笑了。"
林清远立刻收敛了表情,但嘴角仍有一丝弧度。"专心解题。"
考试前一天晚上,天空突然下起大雨。图书馆闭馆铃响起时,雨势正猛。
"完了,我没带伞。"周寒望着窗外如注的雨水皱眉。
林清远从书包里取出一把折叠伞:"我带了一把,但很小..."
"够用了。"周寒接过伞,"走吧。"
两人挤在一把小伞下,不可避免地肩膀相贴。雨水打在伞面上的声音盖过了林清远加速的心跳。周寒的体温透过校服传来,比预想的更温暖。
转过一个拐角,一阵狂风几乎把伞掀翻。周寒眼疾手快地抓住伞柄,但雨水已经打湿了两人的肩膀。
"这样不行。"周寒突然停下脚步,脱下校服外套用手撑开挡在两人头顶,"我用这个挡点雨,你继续打伞。"
林清远愣住了。周寒只穿着单薄的T恤,雨水很快打湿了他的衣袖。"你会感冒..."
"我身体好得很。"周寒咧嘴一笑,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下,"班长大人的笔记可不能淋湿。"
林清远不再推辞,两人以这种奇怪的姿势继续前行。周寒的外套散发着淡淡的松木香,混合着雨水的清新,萦绕在林清远鼻尖。他偷偷抬眼,看到周寒的下颌线挂着水珠,喉结随着呼吸轻轻滚动。
"看路,班长。"周寒突然低头,与他四目相对,眼中带着笑意,"我脸上可没有考试重点。"
林清远慌忙移开视线,却不小心踩进一个水坑。他身体前倾的瞬间,周寒一把揽住他的腰稳住他。那只手的热度即使隔着湿透的校服也清晰可感。
"小心。"周寒的声音近在耳畔。
终于到达宿舍楼时,两人都已经湿透了。周寒的外套彻底泡了水,林清远的裤脚滴着水,但书包里的笔记完好无损。
"你先洗吧。"林清远递过毛巾,"免得着凉。"
周寒接过毛巾,却没有动:"林清远。"
"嗯?"
"考试加油。"周寒认真地说,然后笑了,"虽然你根本不需要。"
林清远望着他滴水的发梢和明亮的眼睛,突然也笑了,不是礼貌性的微笑,而是一个真心的、放松的笑容。"你也是。"
期中考试持续了两天。数学卷确实很难,但林清远发现那些曾被周寒用图像解释过的概念变得异常清晰。最后一道大题他甚至能想象出周寒会如何画图——一个弹簧上跳动的小球,能量转化与函数变化完美对应。
最后一科考完,同学们如释重负地涌出教室。林清远收拾好文具,看到周寒靠在走廊窗边等他。
"感觉如何?"周寒问。
"还不错。"林清远罕见地主动评价,"你的图像记忆法很有用。"
周寒眼睛一亮:"真的?那物理最后那道振动题..."
"我用了你教的方法,画了简谐运动的波形图。"
"太棒了!"周寒兴奋地拍了下他的肩膀,然后像想起什么似的收回手,"对了,美术社的学长刚才找我,问我要不要加入他们。"
林清远微微挑眉:"你打算加入吗?"
周寒犹豫了:"我...不太喜欢被约束。而且社团活动会占用学习时间。"
"你明明很擅长,也很喜欢画画。"林清远直视他的眼睛,"为什么要放弃?"
周寒愣住了,似乎没想到林清远会这么说。"我...上次参加比赛的事..."
"那不是你的错。"林清远的声音很轻但坚定,"不应该因为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
周寒深深看了他一眼,突然笑了:"你知道吗,有时候你真让人惊讶。"
"所以?"
"我会考虑的。"周寒点点头,"不过得先看看考试成绩,如果我爸知道我因为社团活动耽误学习..."
"你不会的。"林清远说,"你数理那么好,适当分配时间完全没问题。"
周寒的笑容扩大了:"这是在夸我吗,班长大人?"
林清远别过脸去:"只是陈述事实。"
回宿舍的路上,周寒突然问:"你为什么拒绝那些名校的提前录取?"
"之前不是问过吗。"
"但你成绩那么好,随便选一个..."
"不是所有事都能用'随便'解决的。"林清远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
周寒识趣地没再追问。沉默持续了一会儿,林清远却意外地开口补充:"我父亲是外科教授,母亲是法学博士。他们希望我...走一条确定的路。"
"但你不想?"
"我只是需要时间思考。"林清远轻声说,"从小到大,我的每一步都被规划好了。这次...我想自己决定。"
周寒若有所思地点头:"我懂。我爸是军官,家里跟军营似的。我转学后他特意选了这所纪律比较严明的学校..."
不知不觉走到了宿舍楼下。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直致重叠在一起。
"林清远。"周寒突然停下脚步,"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人做了不被理解的事,你会怎么想?",你会怎么看待那个人?"
林清远转头看他:"比如什么事情?"
"比如说..."周寒抬头看向远处的梧桐树,"有人喜欢上不该喜欢的人。"
"感情没有该不该,只有真不真。"林清远淡淡的说道。
周寒猛地转过头:"哪怕那个那个人喜欢的是同性?"
林清远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还是谨慎地回答道:"性取向是个人自由,与他人无关。"
周寒的眼睛亮了起来:"真的?即使那个人是你很亲近的人?"
"为什么这么问?"林清远的声音不自觉地紧绷起来。
"没什么,就是..."周寒挠挠头,"昨天晚上梦到了张明的那件事,让我想到如果当时他们真的这么想,真的认为我们有什么不正当关系,你会怎么想……"
林清远松了口气,随即又为自己刚才的紧张感到困惑。"那是他们的想法,他们要怎么做和我无关,而且就算是真的,那又如何,喜欢谁是我的自由"他轻声且认真的说着。
周寒看着他认真的深情,突然笑了,阳光在他的睫毛上跳跃:"你知道吗?你比我想象的酷多了,班长大人。"
林清远不知该如何回应这样的评价,只好转身走进宿舍楼。他的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格外清晰,像是某种无处安放的心跳。
直到踏上最后一级台阶,他才发现自己的嘴角还保持着上扬的弧度。而周寒也没有跟上来,他走到走廊往下看,一片梧桐叶正巧落在周寒的肩头,而那个总是聒噪的家伙此刻安静地站在原地,望着宿舍楼梯的方向。
“周寒,你不上来吗”林清远的声音从三楼飘下来,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透。
站在梧桐树下的少年突然惊醒般抖落肩头的落叶,阳光在他的校服领口跳跃:"啊?哦!马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