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苍山的雪总比别处落得缠绵。
鹅毛大雪下了整整三日,将桃林裹成一片素白,连檐角的铜铃都结了层薄冰,摇起来时声音清越里带着点瑟缩。百里东君正蹲在灶前添柴,火光映得他侧脸发红,锅里温着的青梅酒咕嘟冒泡,甜香混着松柴的烟火气漫了满室。
叶鼎之坐在窗边擦剑,听雨剑被摩挲得寒光流转。他时不时抬眼望一眼灶前的身影,见百里东君袖口沾了灰,便放下剑走过去,伸手替他拂掉:“多大的人了,烧个火也能弄脏衣裳。”
百里东君仰头看他,眼里盛着灶火的光:“这不有你么。”
叶鼎之指尖一顿,耳尖悄悄泛了红。成婚这些年,百里东君的情话愈发熟练,偏他还是受不住,总被撩得心慌。他转身去翻橱柜,从最上层摸出个油纸包:“前几日山下李婶送的糖糕,还热乎着。”
油纸一拆,桂花糖糕的甜香混着酒香漫开来。百里东君丢下火钳凑过去,捏起一块就往嘴里塞,烫得直哈气。叶鼎之无奈地递过一杯温水:“慢些吃,又没人抢。”
“怕被你偷吃。”百里东君含混不清地说,眼睛却亮晶晶地盯着叶鼎之的手。那双手曾握竹箫、执长剑,如今却常为他洗手作羹汤,指腹磨出的薄茧带着温润的暖意。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小了,风卷着碎雪扑在窗纸上,簌簌作响。百里东君忽然想起前世某个雪夜,也是这样大的雪,他练剑时伤了手腕,叶鼎之守在他床边煎药,药香混着雪气飘进来,他那时只觉得师兄弟情谊深厚,却没看见叶鼎之替他擦汗时,指尖抖得有多厉害。
“在想什么?”叶鼎之递过温好的酒,瓷杯碰在一起,发出轻脆的响。
“想你以前总偷偷给我煎药。”百里东君抿了口酒,暖意从喉咙淌到心口,“那时候我总嫌药苦,你就往里面放蜜饯,结果被师父发现,罚你抄了三遍心法。”
叶鼎之低头笑了,睫毛上仿佛落了点雪光:“谁让你笨,练剑总爱逞强。”
“还不是想快点变强,好护着你。”百里东君捉住他的手,按在自己掌心暖着,“那时总觉得江湖险恶,怕你被人欺负。”
“我哪有那么弱。”叶鼎之挑眉,指尖在他手心里挠了下,“当年围剿黑风寨,是谁被暗器伤了腿,还是我背着你跑了三里地?”
“那是我大意!”百里东君不服气地拍桌,杯里的酒晃出些微,溅在衣襟上。他忽然凑过去,鼻尖几乎碰到叶鼎之的脸颊,声音压得低低的:“不过话说回来,你背着我的时候,心跳得好快。”
叶鼎之猛地别过脸,耳根红得要滴血:“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百里东君轻笑,伸手捏了捏他的耳垂,“那时我就趴在你背上,听得清清楚楚。现在想来,怕是不止因为累吧?”
灶里的柴火烧得噼啪响,锅里的酒还在冒热气。叶鼎之被他缠得没办法,只好闷闷地承认:“是,是因为你靠得太近了。”
话音刚落,院门外忽然传来马蹄声,踏碎了雪地里的寂静。两人对视一眼,百里东君起身去开门,见是山下送信的弟子,手里捧着个油布裹着的木盒。
“掌门,叶先生,这是从江南寄来的,说是故人所赠。”弟子笑着递上木盒,眉眼间带着点促狭——谁都知道,江南是两位先生定情的地方。
百里东君接过木盒,入手沉甸甸的。打开一看,里面是两坛酒,坛身上贴着张红纸,写着“桃花醉”三个字,笔迹娟秀,像是女子所书。旁边还压着张字条,字迹温润:“东君兄,鼎之兄,一别三载,念甚。今春酿得新酒,托人捎上,望忆江南桃花。——苏落雪”
“是苏姑娘。”叶鼎之认出笔迹,眼里泛起笑意。苏落雪是江南苏家的小姐,当年他们在江南时,曾帮苏家解过围,一来二去成了朋友。
百里东君摸着酒坛,忽然笑道:“走,去桃林。”
“这么大雪?”叶鼎之看着外面的雪,有些犹豫。
“雪天温酒才有意思。”百里东君不由分说,拎起酒坛就往外走,又回头冲他笑,“你不来?”
叶鼎之无奈摇头,抓起两件披风追上去。
桃林里积了半尺厚的雪,踩上去咯吱作响。百里东君找了块背风的青石,用剑扫开积雪,又捡了些枯枝堆起来。叶鼎之解下披风铺在石上,看着他笨拙地打火,忍不住伸手接过火石:“还是我来吧。”
火苗舔着枯枝,渐渐燃成篝火。百里东君拆开苏落雪寄来的酒坛,清冽的酒香混着桃花的甜漫出来,比他们自己酿的青梅酒更添了几分柔婉。
“苏姑娘的酿酒手艺倒是精进了。”叶鼎之倒了两杯,递给他一杯。
百里东君喝了口,忽然想起那年在江南,苏落雪曾拉着叶鼎之问东问西,说他“温润如玉,像江南的春水”。那时他心里莫名发闷,还故意找借口把叶鼎之拉走,现在想来,竟是醋意。
“她当年是不是对你有意思?”百里东君忽然问,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叶鼎之愣了下,随即笑起来:“你胡说什么。苏姑娘心里有人,是她那位青梅竹马的表哥。”他凑近了些,声音带着笑意,“怎么,现在才吃醋?”
“谁吃醋了。”百里东君嘴硬,却悄悄往他身边挪了挪,肩膀抵着肩膀,“我就是觉得,还是你酿的酒好喝。”
叶鼎之低笑,眼里的光比篝火还暖。他想起前世,自己总躲在暗处看百里东君和人谈笑,心里又酸又涩,却从不敢表露。哪曾想今生,竟能这样光明正大地靠在一起,听他说些幼稚的醋话。
雪又开始下了,落在篝火上,化出细碎的水汽。百里东君忽然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打开来,是颗用红线串着的狼牙,边缘被磨得光滑,显然戴了很久。
“这是……”叶鼎之认出这是当年百里东君第一次独自下山除妖,从狼王身上取的狼牙,他一直以为丢了。
“那年你说喜欢,我就收起来了。”百里东君把狼牙系在他手腕上,指尖蹭过他的皮肤,“以前总想着,等哪天你成了亲,就送你当贺礼。现在想想,幸好没送出去。”
叶鼎之摸着腕上的狼牙,眼眶忽然有些热。他知道百里东君说的“以前”,是前世。那些他不知道的岁月里,原来这个人也在偷偷惦记着他。
“百里东君,”他轻声说,“你有没有想过,要是没重生呢?”
百里东君沉默了片刻,握住他的手:“那我大概会在某个雪夜,喝着闷酒,后悔一辈子。”他低头,在他手背上轻轻吻了下,“所以这辈子,我要把能给你的,都给你。”
篝火渐渐弱了,雪却越下越大,将两人的身影裹在一片白茫茫里。远处传来弟子们的笑闹声,大概是在堆雪人。叶鼎之靠在百里东君肩上,听着他平稳的心跳,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