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雨总带着股缠绵的湿意,淅淅沥沥下了三天,把青苍山的石阶润得发亮,石缝里钻出的青苔绿得能掐出水来。
叶鼎之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捧着本泛黄的剑谱,是师父当年留下的,纸页边缘都卷了毛边。百里东君蹲在地上,正翻箱倒柜地找东西,木箱子里的旧物被翻得乱七八糟——有他年轻时戴过的玉冠,有叶鼎之绣坏的剑穗,还有半块啃剩的麦芽糖,不知放了多少年,硬得像块石头。
“你找什么呢?”叶鼎之抬眼,见他额角沾了层灰,伸手替他拂掉,“弄得一身脏。”
“找那个铜酒壶。”百里东君头也不抬,指尖划过个锈迹斑斑的铜器,眼睛一亮,“找到了!”
那是个巴掌大的铜酒壶,壶身上刻着歪歪扭扭的“东君”二字,是叶鼎之十五岁时亲手打的,当时手艺生涩,壶嘴都歪了。当年他们总用这壶偷装梅子酒,躲在桃林里偷偷喝,壶底还留着酒渍的印记。
“都锈成这样了。”叶鼎之接过酒壶,指尖摩挲着上面的刻字,忽然笑了,“当年你总嫌这壶漏酒,现在倒宝贝起来。”
“那是你打的。”百里东君凑过来,下巴搁在他肩上,“漏酒也宝贝。”
窗外的雨敲在芭蕉叶上,嗒嗒作响。叶鼎之忽然从箱底摸出个布包,打开来,是两截断箫——是当年叶鼎之替他挡暗器时,被打断的那支湘妃竹箫。他一直以为早丢了,没想到被百里东君收着。
“你还留着这个。”叶鼎之的指尖有些发颤。
“当然。”百里东君拿过断箫,两截拼在一起,正好是完整的一支,“当年你说,等伤好了就重雕一支,结果后来总忙着给我处理伤口,倒忘了。”
叶鼎之忽然想起那年冬天,他躺在病榻上,百里东君守在床边,笨手笨脚地给他削苹果,果皮削得歪歪扭扭,还差点割到手。那时他就想,这辈子能跟这个人守在一起,真好。
“阿竹说,山下的铁匠铺出新工具了。”百里东君忽然道,“明天我去把这箫修修?”
“不用了。”叶鼎之把断箫包好,放回箱底,“就这样挺好,留着念想。”
有些东西,碎了才更珍贵,像他们走过的路,磕磕绊绊,却步步都藏着彼此的温度。
雨停时,阿竹带着念念来了。阿竹如今已是沉稳的掌门,穿着身玄色劲装,手里拿着本账册:“师父,叶先生,这是今年的采买清单,您二位看看。”
念念也长开了,梳着简单的发髻,眉眼像极了叶鼎之,手里捧着个新雕的竹篮:“叶先生,我学着编的,您看能用吗?”
叶鼎之接过竹篮,编得细密紧实,比他年轻时编的还好:“好孩子,手真巧。”
百里东君翻着账册,忽然指着其中一页:“后山的药田该补种了,去年的当归收成不好,得让师弟们多上点心。”
“是,我记下了。”阿竹点头,又说起门派里的琐事——新收的弟子里有个孩子悟性高,就是性子野;山下的粮铺涨了价,得换家采买。
叶鼎之听着,忽然觉得安心。青苍山就像棵大树,他们是老树盘,阿竹和念念是新抽的枝,一代一代,总有生生不息的力量。
送走他们,百里东君牵着叶鼎之往后山走。雨后的空气里混着泥土和药草的香,药田的畦埂上,新种的种子刚冒出嫩芽,嫩得像翡翠。
“你看。”百里东君指着那片嫩芽,“就像我们当年。”
叶鼎之笑了,握住他的手。夕阳穿过云层,把两人的影子投在湿软的泥土上,紧紧依偎着,像要扎根在这方天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