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落兮再次睁开眼时,是在一辆颠簸的马车里。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草药香,混杂着大师兄身上干净的皂角味。她动了动手指,触到一片温热的布料——是大师兄的外袍,被人细心地盖在她身上。背上的伤依旧在疼,却不像之前那样撕心裂肺,更像是有无数根丝线在缓缓拉扯,提醒着她还活着。
“醒了?”大师兄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却又透着松快,“喝点水。”
一只青瓷碗递到唇边,温水顺着喉咙滑下,熨帖了干涸的黏膜。林落兮眨了眨眼,才看清大师兄眼下的乌青,下巴上冒出的胡茬,还有他右手手腕上缠着的布条——那里渗着暗红的血,像是被什么利器划伤的。
“你的手……”她的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大师兄把碗挪开,不在意地笑了笑:“没事,路上遇到几只野狗,划伤了点皮。”
她却看见了他袖管里露出的淤青,那形状分明是被人狠狠攥过的。她想起昏迷前的混乱:公孙羽通红的眼睛,弟子们举着的长刀,还有大师兄背着她冲出山门时,后背替她挡下的那支冷箭。
马车突然碾过一块碎石,剧烈的颠簸让林落兮闷哼一声。大师兄立刻伸手扶住她的肩,指尖的力道却有些发颤:“是不是扯到伤口了?我看看。”
他要解开她的衣襟,林落兮却猛地抓住了他的手。那只手滚烫,掌心布满薄茧,是常年练剑留下的痕迹。她盯着他的手腕,突然说:“是公孙羽伤的你,对不对?”
大师兄的动作顿住了。阳光透过车帘缝隙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他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道:“别想这些了,我们已经离开宗门了。”
“那你为什么要骗我?”林落兮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尖锐,“你为了带我走,是不是答应了他什么?是不是又替我受了罚?”
她想起七岁那年,她打碎了公孙羽最爱的玉瓶,是大师兄跪在祠堂三天三夜,替她挨了三十棍;十二岁那年,她被师姐诬陷偷了丹药,是大师兄翻遍了后山的垃圾堆,找出药瓶替她洗清冤屈,自己却被公孙羽以“包庇罪”关了禁闭。
这些年,他替她挡下的风雨,比她吃过的米还多。
大师兄被她问得喉结滚动,却只是反手握住她的手,把那只冰冷的小手包裹在掌心:“落兮,我是你师兄,护着你是应该的。”
“可我不要你护着!”林落兮猛地抽回手,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手背上,烫得像火,“我不要你为了我一次次受罚,不要你为了我跟公孙羽反目,不要你……”
她的话没能说完,就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喉咙里涌上腥甜,她慌忙用手帕捂住嘴,却还是染红了那方素色的布。
大师兄的脸色瞬间变了,手忙脚乱地从药箱里翻出药丸,塞进她嘴里:“别激动,大夫说你不能动气。”
药丸的苦涩在舌尖蔓延,林落兮却尝不出味道。她看着大师兄慌乱的样子,突然觉得很累。这些年在宗门里受的苦,被鞭子抽打的疼,被师兄师姐欺凌的委屈,都不如此刻看着他为自己奔波劳累来得难受。
马车行了半月,终于在一处山脚下的小镇停了下来。大师兄租了间带院子的小屋,院里有棵老槐树,枝桠歪歪扭扭地伸到墙外。
日子似乎终于平静下来。大师兄每日去镇上的药铺帮忙,换取草药和粮食,回来就给她煎药、换药,夜里则坐在灯下看书,偶尔会教她认几个字。
林落兮的身体渐渐好转,能自己下床走动了。只是背上的伤疤永远留了下来,像一条丑陋的蜈蚣,爬在她的脊椎两侧。阴雨天时,那里会隐隐作痛,提醒着她过去的苦难。
她开始学着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清晨起来打扫院子,傍晚在厨房帮着烧火,大师兄回来时,总能闻到锅里飘出的米粥香。
那天傍晚,林落兮正在灶台前煮粥,大师兄突然从身后抱住了她。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闷闷的:“落兮,等你再好些,我们就去江南,那里暖和,你的伤就不会疼了。”
林落兮的身体僵了僵,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她想起公孙羽那张狰狞的脸,想起宗门里那些冷漠的师兄师姐,心里突然升起一丝恐惧。
“他们会不会找来?”她轻声问。
大师兄收紧了手臂,把她抱得更紧了些:“不会的,我不会让他们找到我们。”
可他的话没能兑现。
半个月后的一个清晨,林落兮正在院里晾衣服,突然听到院外传来熟悉的声音——那是公孙羽的声音,带着令人作呕的傲慢。
“把那个孽障交出来,我可以饶你不死。”
林落兮手里的衣服“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她浑身发抖,转身就想往屋里躲,却被大师兄拦住了。
他把她护在身后,手里紧紧握着剑,声音沉稳:“落兮,别怕。”
院门“哐当”一声被踹开,公孙羽带着几个弟子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玄色长袍,眼神阴鸷地扫过院子,最后落在林落兮身上,像淬了毒的刀子。
“果然在这里。”他冷笑一声,“翅膀硬了,敢跟野男人跑了?”
“师尊,请您自重!”大师兄的剑“唰”地一声拔了出来,剑尖直指公孙羽,“落兮已经不是宗门的人了,您无权干涉她的自由。”
“放肆!”公孙羽怒喝一声,手里的鞭子突然甩出,缠向大师兄的手腕,“我教你习武,教你做人,你就是这样回报我的?为了一个卑贱的丫头,竟敢对我拔剑?”
大师兄侧身躲过,剑刃在空中划出一道寒光:“她不是卑贱的丫头,她是我想守护一生的人。”
林落兮的心猛地一颤,抬头看向大师兄的背影。他的肩膀不算宽厚,却像一座山,稳稳地挡在她面前。
战斗一触即发。大师兄的剑法凌厉,却因为顾及着身后的林落兮,处处受制。公孙羽的鞭子招招狠毒,带着多年的功力,很快就占了上风。
“啪”的一声,鞭子缠住了大师兄的脚踝。公孙羽猛地一拽,大师兄踉跄着摔倒在地,剑也脱手飞出。
“师兄!”林落兮惊呼着想去扶他,却被一个弟子抓住了胳膊。
“放开我!”她挣扎着,却怎么也挣脱不开。
公孙羽一步步走向摔倒在地的大师兄,脚下的靴子踩在他的背上,像当年踩在她的手背上一样用力:“孽徒,你可知错?”
大师兄咳出一口血,却死死地盯着公孙羽:“我没错。”
“好,很好。”公孙羽点点头,突然转头看向林落兮,眼神阴狠,“既然你这么护着她,那我就当着你的面,废了她的武功,看你还怎么护!”
他说着,就朝林落兮走来,手里的鞭子闪着寒光。
林落兮的脸色瞬间惨白,她看着一步步逼近的公孙羽,看着他眼中的残忍,突然笑了。她猛地挣脱弟子的束缚,朝着旁边的柱子撞了过去。
“落兮!”大师兄嘶吼着,挣扎着想爬起来,却被公孙羽死死地踩着。
眼看林落兮就要撞到柱子上,一道身影突然从墙外飞了进来,挡在了她面前。是镇上药铺的老大夫,他手里拿着一根拐杖,颤巍巍地指着公孙羽:“光天化日之下,竟敢行凶?”
公孙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愣了一下,随即怒喝道:“老东西,滚开!”
“我看该滚开的是你!”老大夫虽然年迈,气势却丝毫不输,“这丫头在我药铺帮过忙,是个好姑娘,你要是敢动她一根手指头,我就去官府告你!”
公孙羽看着围过来的邻居,又看了看地上挣扎的大师兄和一脸决绝的林落兮,脸色变了又变。最终,他冷哼一声,狠狠地踹了大师兄一脚:“我们走!”
弟子们跟着他离开了,院子里终于恢复了平静。
林落兮瘫坐在地上,浑身都在发抖。大师兄挣扎着爬起来,冲到她面前,一把将她抱进怀里,声音里带着后怕:“落兮,你吓死我了,你怎么能那么傻?”
“我不想再拖累你了。”林落兮靠在他怀里,眼泪无声地滑落,“师兄,你放过我吧,也放过你自己。”
大师兄抱着她的手紧了紧,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我说过,我不会放开你的。”
那天晚上,林落兮发起了高烧,嘴里不停地说着胡话,一会儿喊着“别打我”,一会儿又喊着“大师兄快走”。大师兄守在她床边,一夜未眠,不停地用冷毛巾给她擦额头,直到天快亮时,她的烧才退了些。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林落兮苍白的脸上。大师兄看着她熟睡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他知道,过去的阴影不会轻易散去,那些伤痛会像附骨之疽,永远刻在她的生命里。
但他不会放弃。
他会陪着她,守着她,直到她不再害怕,直到她能真正露出笑容。哪怕这条路再难,他也会一直走下去。
因为,她是他的光,是他在黑暗中唯一的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