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卷着雪沫子撞在窗棂上,发出呜咽似的响。林落兮被铁链锁在祠堂的柱子上,单薄的中衣根本挡不住穿堂而过的寒风,冻得她牙齿不停打颤,背上的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
祠堂里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线下,公孙羽的脸像块冻在冰里的石头。他手里把玩着那根熟悉的鞭子,鞭梢上还凝着未化的雪粒。
“说,是谁给你的胆子,敢跟着那孽徒跑?”他的声音比外面的风雪还要冷。
林落兮把脸埋在膝盖里,没说话。她知道,任何辩解都是多余的。从被抓回宗门的那一刻起,她就明白等待自己的是什么。大师兄被关在禁闭室,听说被打断了腿,她连他的面都见不到。
“不说是吧?”公孙羽冷笑一声,鞭子突然扬起,带着风声抽在地上的积雪里,溅起一片冰碴,“看来上次的教训还不够。”
铁链被拽得哗啦作响,林落兮被迫抬起头。她看见公孙羽身后站着几个师弟,都是当年跟着师兄师姐一起欺负过她的人,此刻脸上挂着看好戏的笑。
“师父,这丫头就是贱骨头,不打不成器。”一个师弟讨好地说。
公孙羽没理他,只是盯着林落兮冻得发紫的嘴唇:“你不是想护着他吗?现在他自身难保,我倒要看看,谁还能护着你。”
鞭子落下来的时候,林落兮甚至没来得及闭眼。剧痛像火一样炸开,沿着脊椎蔓延到四肢百骸,她闷哼一声,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说不说?”公孙羽的声音像淬了毒的冰锥。
林落兮咬着牙摇头,血沫子从嘴角渗出来。她想起大师兄背着她在雪地里跑的样子,想起他把唯一的馒头塞进她怀里时说的“落兮,撑住”,那些暖意是此刻唯一能让她对抗疼痛的东西。
鞭子一下比一下重。她感觉自己的骨头在响,像冬天冻裂的木柴。雪花从门缝里钻进来,落在她裸露的胳膊上,融化成水,又被体温烘成水汽,带着血腥味飘散开。
“师父,她好像快不行了。”有个师弟看出不对,小声提醒。
公孙羽喘着粗气,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他看着林落兮像片破布似的挂在铁链上,原本就瘦小的身子缩成一团,嘴角不断涌出的血染红了胸前的衣襟,突然觉得一阵烦躁。
“拖去柴房。”他甩了甩鞭子上的血,“别让她死了,我还没问够。”
两个弟子拖着铁链把林落兮往外走,她的头磕在门槛上,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时,柴房里只有一盏油灯,昏昏沉沉地照着堆在角落里的干草。她动了动手指,发现铁链被解开了,身上盖着一件破旧的棉袄——是大师兄以前穿旧了给她的那件。
喉咙里腥甜得厉害,她咳了两声,竟咳出一口血来,落在棉袄上,像绽开了一朵红梅。
“落兮?”
微弱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林落兮费力地转头,看见大师兄拄着一根断棍,一瘸一拐地挪进来。他脸上有新的伤痕,一条腿不自然地扭曲着,显然伤得极重。
“师兄……”她想撑着坐起来,却被背上的伤疼得倒抽冷气。
大师兄连忙扑过来按住她,眼眶通红:“别动,我来看看。”他解开棉袄,看到她背上纵横交错的鞭伤,有些已经裂开,渗着血珠,眼泪顿时掉了下来,“他怎么能对你下这么重的手……”
“我没事。”林落兮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疼得皱紧了眉,“你怎么出来了?你的腿……”
“我找机会溜出来的。”大师兄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是两个还带着余温的窝头,“快吃点,你肯定饿了。”
林落兮看着窝头,又看了看他冻得发紫的嘴唇,摇了摇头:“你吃吧,我不饿。”
“听话。”大师兄把一个窝头掰碎了递到她嘴边,“你得有力气才能好起来,我们还要一起走呢。”
提到“一起走”,林落兮的眼泪突然涌了上来。她张了张嘴,想说“我们走不了了”,却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血沫子溅在窝头上,像雪地里绽开的血花。
大师兄吓得手都抖了:“落兮!落兮你怎么样?”
她抓住他的手,那只手因为寒冷和伤痛,一直在微微颤抖。“师兄,别管我了……”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你自己走,找个地方好好活下去……”
“胡说什么!”大师兄紧紧回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我说过要带你走,就一定会做到!等我腿好点,我们就逃,这次一定能逃出去!”
林落兮看着他眼里的光,那光芒比祠堂里的油灯还要亮,可她知道,那不过是镜花水月。公孙羽怎么可能再给他们逃跑的机会?
果然,外面传来了脚步声。公孙羽的声音像鬼魅似的飘进来:“看来你们师兄妹感情倒是深厚。”
大师兄慌忙挡在林落兮身前,尽管他站得摇摇晃晃,却像一堵不肯倒下的墙:“师尊,有什么冲我来,别伤害她!”
“冲你来?”公孙羽踱步进来,目光落在林落兮吐血的窝头上,突然笑了,“她不是想护着你吗?那就让她看着你受罚,看看她有没有本事替你扛。”
两个弟子立刻上前按住大师兄,把他按在地上。公孙羽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寒光闪闪。
“不要!”林落兮突然尖叫起来,像被踩住尾巴的猫,“我听话!我什么都听你的!求你别伤害他!”
公孙羽停下动作,转头看她:“哦?现在肯听话了?”
林落兮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被铁链拽得重重摔倒,血立刻从嘴角涌出来。她趴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声音因为疼痛和恐惧而嘶哑:“我听话……我再也不跑了……求你……放了他……”
公孙羽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林落兮以为他不会答应,才听见他说:“好啊。”
他蹲下身,用匕首挑起林落兮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那就证明给我看。”他的声音像毒蛇吐信,“去,把那碗药喝了。”
弟子端来一碗黑漆漆的药,药味刺鼻,闻着就让人头晕。林落兮知道那是什么——以前有个不听话的弟子,就是被灌了这种药,从此变得痴痴呆呆,像个木偶。
“喝了它,我就饶了他。”公孙羽的匕首又靠近了些,划破了她的皮肤,渗出血珠。
林落兮看着地上的大师兄,他正拼命挣扎,嘴里喊着“别喝!落兮别喝!”。她又看了看那碗药,热气氤氲中,她仿佛看到了自己未来的样子——没有思想,没有疼痛,也没有……大师兄。
雪还在下,祠堂里的油灯被风吹得摇摇晃晃,映着她苍白如纸的小脸。她慢慢伸出手,抓住了药碗的边缘。
“落兮!”大师兄的声音里带着绝望。
她没有回头,只是把药碗举到嘴边。药汁刚碰到嘴唇,她突然猛地偏过头,将一口血狠狠啐在公孙羽脸上。
“我就是死,也不会再任你摆布!”
公孙羽被啐了一脸血,顿时勃然大怒。他一脚踹在林落兮胸口,那力道之大,让她像个破布娃娃似的飞出去,撞在柱子上,又重重摔在地上。
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地上的积雪。
林落兮躺在雪地里,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轻,像要飘起来。她看见大师兄挣脱了弟子,疯了似的朝她扑过来,嘴里喊着她的名字。她想对他笑一笑,却连扬起嘴角的力气都没有了。
雪花落在她脸上,凉丝丝的,像大师兄以前给她擦脸的手帕。她想,这样也好,至少不用再拖累他了。
意识模糊的最后一刻,她仿佛听见大师兄在哭,那哭声比外面的风雪还要让人难受。
“师兄……别哭啊……”
她想说这句话,却只发出了一阵微弱的气音,然后彻底沉入了无边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