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
像是有无数把钝刀在同时切割骨头,每一寸皮肉都在叫嚣着撕裂般的痛。林落兮的意识从一片混沌中挣扎出来,首先捕捉到的就是这铺天盖地的疼,疼得她连睫毛都在颤抖,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浸湿了身下冰冷的稻草。
她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得像蒙了层雾。祠堂的梁柱在昏暗中扭曲成鬼怪的形状,墙角的油灯忽明忽灭,映得地上的血迹斑驳陆离——那是她自己咳出来的血,已经半凝固成黑褐色。
“醒了?”
公孙羽的声音像冰锥一样扎进耳朵,林落兮猛地一颤,后背的伤口被牵扯得剧痛,让她忍不住闷哼出声。她这才发现自己被捆在十字架上,手腕和脚踝处的麻绳勒得极紧,已经嵌进了皮肉里,和凝固的血冻在了一起。
公孙羽就坐在不远处的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那根缠着布条的鞭子——布条上的血迹是新的,还带着未干的腥气。他脚边的炭盆烧得正旺,却驱不散祠堂里的寒意,反而让那些冰冷的刑具泛着更刺眼的光。
“看来上次的教训还是太轻了。”公孙羽慢悠悠地起身,鞭子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蛇在爬行,“四岁的娃娃,骨头还没长硬,就敢学人家吐血装死?”
林落兮的嘴唇哆嗦着,想说话,喉咙里却像堵着滚烫的沙砾,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她看着公孙羽走近,那双阴鸷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残忍。
“不说话?”公孙羽举起鞭子,鞭梢在她眼前晃了晃,“是还没疼够?”
鞭子落下时,林落兮甚至能感觉到鞭梢上的冰粒砸在皮肤上的凉意,随即就是火烧火燎的疼。她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手腕处的麻绳瞬间勒出更深的血痕。
“大师兄……”她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声音破碎得不成调。她不知道大师兄怎么样了,被打断的腿有没有人治,会不会也像她一样,被扔在哪个冰冷的角落里受刑。
“还想着他?”公孙羽的眼神骤然变得狠戾,鞭子接二连三地落下来,“我告诉你,他现在自身难保!禁闭室里的寒铁铐,够他受的!你要是再敢提他一个字,我就打断他剩下的那条腿!”
林落兮死死咬住舌尖,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血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带着铁锈般的腥甜。她不能再连累大师兄了,绝对不能。
可公孙羽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鞭子抽得更狠了。“你以为不说就有用?”他冷笑,“今天我就让你知道,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转身从墙角拖过一个铁桶,桶里装着半桶冰水,上面还浮着碎冰碴。腊月的冰水,冻得能让人骨头都裂开。
林落兮的瞳孔骤然收缩,恐惧像冰水一样从头顶浇下来。她开始剧烈地挣扎,麻绳深深勒进肉里,带出更多的血,可那点力气在结实的绳索面前,不过是徒劳。
“不……不要……”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混着冷汗往下掉,“我错了……师尊……我再也不敢了……”
公孙羽根本不理会她的求饶,他抓过一把刷子,在冰水里蘸了蘸,然后猛地按在林落兮背上的伤口上。
“啊——!”
凄厉的惨叫冲破喉咙,林落兮感觉自己像被扔进了冰窖,又被扔进了火海。冰水刺激着裂开的皮肉,疼得她浑身痉挛,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再次晕过去。可那股剧痛又死死地拽着她的意识,不让她昏迷——疼得如此清醒,如此残忍。
“现在知道错了?”公孙羽的声音里带着病态的愉悦,刷子在伤口上反复擦拭,带起一片片血肉模糊,“早干什么去了?”
林落兮说不出话,只能发出嗬嗬的哭腔,像一只被拔了毛的幼兽,在寒风里徒劳地哀鸣。她的视线渐渐模糊,只能看到公孙羽那张扭曲的脸,和他手里不断滴落冰水的刷子。
不知过了多久,公孙羽终于停了手。林落兮的后背已经血肉模糊,混着冰水和血水,在寒风里慢慢结出薄冰。她的嘴唇发紫,呼吸微弱得像风中残烛,手腕和脚踝处的麻绳已经被血浸透,和皮肤粘在了一起。
“把她扔回柴房。”公孙羽扔掉刷子,嫌恶地擦了擦手,“记住,不许给她任何东西。什么时候她真的学乖了,什么时候再给口饭吃。”
两个弟子上前,粗鲁地解开绳索。林落兮像个破败的布偶一样摔在地上,后背的伤口撞到地面,让她猛地咳出一大口血,溅在冰冷的石板上,瞬间晕染开来。
她被拖出祠堂时,正好撞见从禁闭室被押出来的大师兄。他的一条腿不自然地扭曲着,脸上带着新的伤痕,看到被拖在地上的林落兮,他的眼睛瞬间红得像要滴血。
“落兮!”他疯了一样想冲过来,却被弟子死死按住,“你们放开她!公孙羽!你这个畜生!”
林落兮的意识已经很模糊了,但她还是认出了大师兄。她想对他笑一笑,告诉她自己没事,可嘴角刚动了动,就又咳出一口血。她只能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轻轻地摇了摇头。
别过来。
师兄,别过来。
她不想再看到他为了自己,被打成这副模样了。
被扔进柴房时,林落兮感觉自己的骨头都在响。寒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在她血肉模糊的背上,冻得她牙关打颤。她蜷缩在角落里,把脸埋进膝盖,任由疼痛和寒冷吞噬自己。
疼。
真的好疼。
比那年冬天在街头被冻僵还要疼,比无数次被鞭子抽打还要疼。可最疼的,还是看到大师兄那双盛满痛苦和无力的眼睛。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也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尽头。她只知道,自己不能死。
如果她死了,大师兄所有的牺牲,就都白费了。
意识再次沉沦的前一秒,她仿佛又闻到了那年冬天,大师兄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和他把她抱在怀里时,那一点点微弱的、却足以支撑她活下去的暖意。
她要活着。
哪怕活得像条狗,像个蝼蚁,她也要活着。
为了大师兄,也为了……有朝一日,能亲手撕碎这无边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