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寂剑破空的尖锐厉啸,如同亘古不变的刻漏,成了剑阁这片森然天地中,整整五年不曾断绝的晨钟暮鼓。
叶寒洲十八岁生辰这日,天幕依旧被浓重的墨蓝浸染,启明星尚未隐去。少年身形已如峭壁孤松般挺拔,彻底褪去了孩童的稚嫩轮廓,下颌线条冷硬,眉宇间凝结的寒霜仿佛万载不化。他立于庭院中央,手腕翻飞间,霜寂剑不再是沉重的负担,而是手臂的延伸,化作一道幽蓝的流光。剑锋划破凝滞的空气,竟留下七道清晰凝实的冰痕,寒气非但不散,反而在半空中诡异地交织、凝结,最终绽放成一朵晶莹剔透、棱角分明的六棱霜花,缓缓飘落。
“三千九百九十九。”
他收剑静立,气息悠长绵密。呼出的白气在极度冷冽的空气中瞬间冻结,化作细碎的冰晶簌簌落下。体内,炼气巅峰的灵力如同被压缩到极致的冰川洪流,在坚韧宽阔的经脉中奔涌咆哮,距离那筑基的龙门,只差最后那惊心动魄的一跃!
墨无痕如同从阴影中剥离出来,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冰冷的石廊下,黑袍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纹丝不动。
“慢了半息。”冰冷的声音如同冰锥凿击。他屈指一弹,一粒看似寻常、却蕴含着化神修士一丝精纯寒煞的冰珠,无声无息地撕裂空气,直取叶寒洲左肩肩井穴!这一击若是打实,足以瞬间冻结半边身躯的灵力运转!
叶寒洲身形未动分毫,眼神甚至没有丝毫波动。
嗡——!
悬停在他身侧的霜寂剑,却如同拥有自己的生命与意志,幽蓝剑身发出一声清越激昂的震鸣,骤然自行跃起!剑锋精准无比地横亘在冰珠的轨迹上!
叮——!
一声清脆悠扬、如同冰晶玉碎般的脆响!
那粒蕴含恐怖寒煞的冰珠撞在霜寂剑坚韧无比的剑脊上,瞬间爆碎成漫天晶莹的齑粉,寒气四溢!霜寂剑嗡鸣着,剑身寒气如活物般吞吐伸缩,散发着凛然不可侵犯的威势,稳稳悬停在主人身侧。
“人剑交感?”墨无痕万年冰封般的眼底,终于掠过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却真实存在的赞许,“五年磨砺,总算……没辱没了霜寂之名。” 这已是墨阎罗五年来所能给予的、最接近褒奖的评价。
……
日子,是凝固的、循环往复的万载寒冰。
寅时挥剑三千,剑气需精准削断百丈外飘落的、细如牛毛的寒潭松针,差之毫厘,便是墨无痕冰冷刺骨的斥责与更严苛的惩罚;
午时深入剑冢观想,神识如同在亿万柄嘶鸣咆哮的凶剑风暴中穿行,必须捕捉到最微弱、最狂暴的那一缕先天庚金之气,稍有松懈,神魂便如遭万剑穿刺;
子时打坐引煞,接引地脉深处最精纯的九幽寒煞入体,那寒气如亿万冰针,瞬间刺穿、冻裂经脉,又在《九霄寒霜诀》的疯狂运转下艰难愈合……周而复始的极致痛楚,足以让钢铁意志化为齑粉。
叶寒洲却像一块真正的、被不断淬炼的玄冰。痛到极致,神识几近崩溃的边缘,他总会在冰冷的月光下,静静展开那枚被贴身珍藏、风干了却依旧青翠的柳叶。叶脉间,属于风玄澈的清风灵力早已微弱,却如同一点永不熄灭的星火,在这片只有严寒与孤寂的苦修岁月里,固执地透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暖意。
风玄澈每年都会“恰好”路过青云宗一次。
有时,他会像一阵不羁的风,卷来一壶烫得滚烫的“焚心焰”,酒液入喉如同岩浆爆裂,霸道地冲开经脉里沉积的冰碴,带来短暂却炽烈的痛与畅快;
有时,几卷破旧却蕴含真意的古老剑谱会“意外”落在叶寒洲脚边,扉页上批注着风玄澈龙飞凤舞、极尽嘲讽的字迹:“此处狗屁不通,误人子弟!”、“这招软绵绵的,娘们唧唧!”;
最惊险的一次,他竟不知从何处引来了三头狂暴的、堪比筑基中期的寒潭玄冰蟒,巨大的蛇躯撞碎了剑阁外围禁制,美其名曰:“怕你冻僵了筋骨,特意找几个活物给你热热身!”
当叶寒洲浴血奋战,霜寂剑斩落最后一颗狰狞的蛇头,浑身寒气蒸腾,如同刚从血池冰渊中爬出时,风玄澈正悠闲地坐在一株冰晶古树的虬枝上,啃着一枚朱红的灵果,笑嘻嘻地点评:“喂,冰块!杀气太重,戾气太深,小心把自己那点可怜的道心都给冻裂咯!”
回应他的,是霜寂剑骤然爆发出的、比寒潭蟒血更刺骨的杀意!剑光如电,直刺树梢上那张欠揍的笑脸!
剑尖在距离风玄澈眉心三寸处稳稳凝住,凌厉的剑气吹动了他额前的碎发。
风玄澈不闪不避,笑嘻嘻地用沾着果汁的果核抵住那幽蓝的剑锋:“啧啧啧,不容易啊!五年了,终于学会生气了?看来我这‘松筋骨’的法子,效果拔群嘛!”
……
突破金丹的契机,来得毫无征兆,却又像积压了五年的寒渊终于找到了宣泄的裂口。
那日,百年不遇的暴雪封山,天地一片苍茫死寂。叶寒洲独自在剑冢最深处,那片连剑意都被冻僵的绝域,冲击《九霄寒霜诀》最后一重残缺心法。行气至最关键、也是最凶险的关窍,体内被压缩到极致的灵力如同挣脱牢笼的远古冰龙,轰然反噬!狂暴的寒煞瞬间撕裂经脉,直冲丹田,五脏六腑仿佛被亿万冰刃同时搅碎!
极致的剧痛与冰寒中,意识濒临涣散。五年前那个血与火交织的炼狱之夜,如同走马灯般在眼前疯狂闪现:
父亲叶云天将他推入枯井时,那双决绝而充满最后期望的眼睛;
二叔那柄断成两截、浸透鲜血的玄铁鞭;
老周胸口汩汩涌出鲜血的狰狞窟窿……
画面最终定格——那柄缠绕着幽冥鬼火、带着青铜鬼面的黑袍人手中,斩落向他头顶的森白骨刀!冰冷的死亡气息扑面而来!
“不能死!”
一个冰冷到极致、仿佛从九幽寒渊最深处刮出的声音,在他濒临黑暗的神魂中炸响!
“仇未报!血未偿!岂能——死?!”
轰——!
濒临溃散的狂暴灵力如同受到最残酷意志的召唤,骤然倒卷!以更加疯狂、更加决绝的姿态,向着那摇摇欲坠的丹田气旋中心,狠狠塌陷、压缩!
丹田内,炼气期那庞大的气旋发出不堪重负的尖啸,疯狂旋转,最终在一声仿佛开天辟地般的无声轰鸣中——凝实!
一颗浑圆剔透、如同万载玄冰核心雕琢而成的冰晶道基,静静悬浮!道基之上,天然流转着玄奥的霜纹,散发出主宰凛冬的绝对寒意!
以叶寒洲为中心,方圆十丈之内,漫天狂舞的暴风雪骤然倒卷!如同时间被冻结!无数雪花、冰晶被无形的力量定在半空!霜寂剑感应到主人破境的磅礴气息,发出一声穿云裂石般的激昂长鸣,自行离鞘,化作一道幽蓝闪电刺入厚厚的积雪之中!
喀啦啦——!
肉眼可见的冰蓝色寒潮以剑身为圆心,如同瘟疫般瞬间蔓延开来!十丈之内,积雪、岩石、甚至弥漫的剑冢死气,尽数被覆盖上一层闪烁着金属光泽的、坚不可摧的玄冰!一个属于叶寒洲的、冰冷死寂的寒冰领域,骤然成型!
金丹已成!十八岁的金丹修士!
墨无痕的身影踏着凝固的风雪,无声地出现在冰封领域的边缘。他看着冰域中心,持剑而立、周身散发着比霜寂剑更凛冽寒意的少年,那双万年寒冰般的眼眸深处,也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十八岁金丹,身负变异冰灵根,掌控《九霄寒霜诀》,得霜寂剑认可,凝寒冰领域……此子锋芒,已难以遮掩。
“明日下山。”墨无痕的声音依旧冰冷,却少了几分往日的苛厉。一枚入手冰寒刺骨、非金非玉的玄铁令牌被他抛出,稳稳落在叶寒洲脚前。
“去葬剑谷。”墨无痕的目光穿透风雪,望向山外,“取回你父亲当年留在那里的东西。”
叶寒洲俯身,拾起那枚沉重的令牌。令牌入手冰凉,仿佛握着一块寒铁。翻过令牌,背面,一个凌厉如剑锋劈砍而成的“天”字,深深镌刻其上——正是父亲名讳“叶云天”的最后一字!
风雪更急,如同万千冤魂在呜咽嘶吼。
少年紧握令牌与霜寂剑,立于冰封的剑冢之巅,眸光穿透漫天风雪,望向那幽冥魔宗盘踞的远方。眸中沉淀了五载寒霜的杀意,比手中霜寂剑的锋芒,更加刺骨,更加幽深。
五年磨剑,霜刃初成,锋芒所指——血债血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