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会定期去简隋英妈妈的墓前,即使他知道并没有资格来这里,于是他每次来都是跪的板板正正的,连磕好几个响头。
额头抵在冰冷的大理石上时,他总是小声说:“对不起,夫人。我一定会照顾好哥哥的。”
他想,如果哥哥的妈妈还在的话,一定会想知道哥哥的事情吧。
所以他总是絮絮叨叨地说着:“哥哥今天又考了第一名”、“哥哥好厉害,赚了好多钱!”、“哥哥最近好像喜欢上一个…男生”……
说到最后一句时,他的声音突然变小,脸颊微微发烫。
他每次来都会小心翼翼的避开简隋英,就像他从来不敢在简隋英面前亲昵地喊出“哥哥”。
有时候远远看见简隋英来了,他就躲在附近的树丛里,直到简隋英离开才敢出来。有一次他躲得太急,膝盖磕在石头上渗出血来,却还是咬着牙不敢出声。
简隋英也知道有一个人还记得自己的母亲。
每次来看望母亲的时候,墓前总会有新鲜的花朵,这让他觉得母亲还没有被遗忘。
有时候是一束白菊,有时候是几枝玫瑰,总是搭配得恰到好处,就像他妈妈生前喜欢的那样。
他不会知道这个人是他一直厌恶的弟弟,也不会知道简隋林为了知道李蔚兰喜欢的花,甚至主动去找不喜欢他的老管家,帮他照顾了好久的花才得到结果。
老管家看着这个瘦小的孩子每天清晨准时来浇水,终于在某天递给他一张纸条。
直到很多年后,一切都尘埃落定时,简隋英偶然在整理东西的时候,在简隋林的床底下发现了各种不同样式的玩偶服,他简直不能再熟悉这些玩偶服的样子了,毕竟每次难过时,都会从哪里不知道冒出一个小笨孩子来抱他给他送糖。
最上面那套小熊玩偶服的口袋里,还装着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写着:“今天哥哥第一次摸了我的头欸!”
简隋英呆愣着看了很久,似乎想起了什么。
那个向来对简隋林冷眼相待的老人,突然在某一天开始称呼他为“少爷”。
他当时还以为是爷爷承认了这个私生子,不屑地嗤笑:“怎么?那野种也配叫少爷了?”
老管家只是深深叹气,布满皱纹的手轻轻抚过花园里新栽的白玫瑰。
“如果隋林少爷没有简家少爷的身份的话,会是个很让人怜爱的孩子。”
“大少爷,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那位陪伴了简隋英很久的老人这样说到。
当时简隋英不以为意。
隔天,他难得去看母亲。
自从接手公司后,除了特殊日子,他已经很久没来了。
他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
“我现在可威风了,把公司经营得很好…”
“我…喜欢上了一个人…”
“妈,你应该也经常见到他…“简隋英的声音突然哽咽,“就是那个…总来给你送花的小笨蛋…”
“我们现在都过的很好…”
说着说着,他靠在墓碑旁睡着了。
恍惚间,他好像听见有人在轻声呼唤:“哥…哥…”
似乎是只会出现在他梦里的声音。
简隋英睁开眼,晨露打湿了他的睫毛。
视线模糊间,他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面前。
阳光在那人身后镀上一层金边,让他不得不眯起眼睛才能看清。
是许久不见的简隋林。
他手里捧着花束,花束的搭配那么熟悉,就像过去十几年里墓前永远准时出现的那样。
看他的眼神依然温柔和关怀,仿佛时光从未在他们之间留下痕迹。
他既眷恋着又厌恶着。
“好久不见。”简隋英听见自己说,声音干涩得不像话。
“嗯。”简隋林轻轻点头,花瓣上的露珠随着他的动作滚落,像是谁迟来的眼泪。
“今天怎么回来了?”
“过几天就是夫人的忌日了。”
“你还记得。”
“我一直都记得。”
“他…没有陪你来吗?”简隋英记得,那个男人和简隋林几乎都是黏在一起的,从来不会让简隋林离开他半步。
“他在外面。”简隋林的声音很轻。
只有这份罪孽,他不应该陪他承担。
气氛开始沉默了下来。
简隋英猛然觉得,他们本来不该这样的。
“下次…和我一起来吧…”简隋英听见自己说,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渴求。
良久,简隋林才轻轻点头。
“…嗯,哥哥。”
简隋英看着简隋林走向等在墓园门口的高大身影,看着那个男人自然地给他披上外衣,看着简隋林扑进那个男人的怀抱。
他们相携离去的背影如此温馨。
突然低头笑了笑,抬手抹了抹眼角。
“这样也好。”
他们之间的纠缠永远都是这样。
断不开,理不清,没有结果。
是隔着玩偶服的拥抱,
是墓前永不凋谢的花,
是血液里流淌的羁绊,
是那个永远唤不出口的,
最亲密的称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