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八年,夏。
七岁的朱宁趴在御书房的窗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琉璃窗,望着外面瓢泼大雨。这场持续了半月的大雨已经让长江水位暴涨,应天府外的农田尽数被淹。
"宁儿,过来。"朱元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朱宁转身,看见父皇和大哥朱标站在巨大的地图前,面色凝重。她小跑过去,习惯性地拽住了朱标的衣袖。
"江北又发来急报,三十万亩良田被淹,十万灾民无家可归。"朱元璋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户部提议开仓放粮,标儿却说要重新分配徭役。你们兄妹俩倒是说说,该如何是好?"
朱宁敏锐地察觉到父皇和大哥之间的气氛有些紧张。她仰头看着朱标,发现他眼下有明显的青黑,显然为灾情忧心多日。
"父皇,"朱标拱手道,"儿臣并非反对赈灾,只是认为单纯放粮只能解一时之急。不如趁此机会征调灾民修建水利,以工代赈,既可解决眼前饥荒,又能防范未来水患。"
朱元璋眉头紧锁:"灾民饿得皮包骨头,哪有力气干活?你这是要逼死人命!"
朱标面色一白,却仍坚持己见:"若只放粮不治水,明年水患再来,灾情只会更重!"
朱宁感到两人之间的火药味越来越浓。历史上朱元璋与朱标确实在施政理念上有分歧,但没想到冲突会如此直接。她必须做点什么。
"父皇,大哥,我能看看地图吗?"朱宁突然开口,声音清脆。
朱元璋愣了一下,随即失笑:"宁儿也想议政?好,来看看。"他一把将朱宁抱起来,让她能看清桌上的地图。
朱宁的小手在地图上摸索着,指向江北几个重灾区:"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水最深。"然后又指向几处高地,"这些地方没淹,对不对?"
朱元璋惊讶地点头:"宁儿如何知道?"
"前几日听大哥和工部的人说的。"朱宁眨眨眼,这是实话——她确实"偶然"听到了朱标与工部尚书的谈话。
她挣脱朱元璋的怀抱,拖来一把椅子爬上去,让自己能够俯视整个地图。这个动作引得朱元璋哈哈大笑,连朱标也忍不住露出笑容。
"父皇,我觉得大哥说得对,但不能全对。"朱宁一本正经地说。
"哦?"朱元璋挑眉,"怎么个对法,又怎么个不对法?"
朱宁指着地图上的高地:"可以让年轻力壮的灾民去修水利,给他们双倍口粮。老弱病残就直接发粮,让他们去没淹的高地暂住。"她歪着头,作思考状,"这样既修了水利,又不会饿死人,对不对?"
御书房内突然安静下来。朱元璋和朱标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惊讶。
"以工代赈..."朱元璋喃喃道,"分而治之..."他突然拍案而起,"好!就按宁儿说的办!壮丁修水利,老弱直接赈济!标儿,你负责拟旨!"
朱标深深看了朱宁一眼,拱手领命:"儿臣遵旨。"
待朱标退下后,朱元璋将朱宁从椅子上抱下来,捏了捏她的小脸:"宁儿,你这小脑袋瓜里装的都是什么?怎么想得出这等主意?"
朱宁装作天真地晃着脑袋:"就是觉得既不能让人饿死,也不能白吃饭呀。就像父皇让我背诗,背得好才给糖吃一样!"
朱元璋大笑,从案几上的瓷盘里取出一块芝麻糖塞给她:"说得好!赏你的!"
朱宁接过糖,甜甜地道谢,心中却长舒一口气。她提出的正是现代"以工代赈"的理念,但用孩童的方式表达出来,既解决了问题,又不显得过于成熟。
......
一个月后,朱宁的建议初见成效。十万灾民得到安置,新修的水渠也让部分被淹农田得以排水复耕。朱元璋在朝堂上特意表扬了朱标,父子关系更加融洽。
这日午后,朱宁来到东宫,看见朱标正在批阅奏章,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她悄悄走到身后,为他打扇。
朱标回头,露出疲惫的微笑:"宁儿来了。"
"大哥太累了。"朱宁爬上旁边的椅子,开始帮朱标整理散乱的奏折,按照紧急程度分类摆放。这是她近来常做的事,朱标起初还觉得好笑,后来发现她分得丝毫不差,便默许了这个"游戏"。
"宁儿,"朱标突然开口,"上次赈灾之策,真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朱宁手上动作不停:"是啊,怎么了?"
朱标放下笔,认真地看着她:"你可知道,满朝文武都没想出这等两全之策?"
朱宁歪着头:"那他们一定没挨过饿。"
"什么?"
"我听宫女说,她小时候家乡发水,饿得吃树皮。"朱宁做出回忆状,"她说要是当时有人给点吃的,让爹爹去修堤坝换更多粮食,她妹妹就不会饿死了。"
朱标眼中闪过痛色,轻叹一声:"民间疾苦,竟由一小宫女之口,经幼妹之耳,才传入这东宫..."
朱宁趁机道:"大哥,为什么不派人去问问灾民自己需要什么?"
朱标一怔,随即若有所思:"是啊...朝廷总是自作主张..."
正说着,一名太监匆匆进来:"太子殿下,锦衣卫指挥使毛骧求见。"
朱标皱眉:"让他进来。"
毛骧大步走入,看到朱宁时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行礼:"臣参见太子殿下,福宁公主。"
朱标淡淡道:"何事?"
"回殿下,胡丞相请您过府一叙,说是关于北方赈灾粮款调度之事。"
朱标面露疲色:"本宫今日不适,改日吧。"
毛骧目光闪烁,瞥了一眼正在整理奏折的朱宁,欲言又止。
朱宁敏锐地察觉到这道目光中的探究之意。她跳下椅子,跑到朱标身边,故意用稚气的声音说:"大哥,我饿了,我们去吃点心好不好?"
朱标会意,挥手道:"退下吧。告诉胡丞相,有事明日朝堂再议。"
毛骧只得躬身退出。离开前,朱宁分明看到他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
当晚,胡惟庸府邸。
毛骧单膝跪地:"相爷,下官今日在东宫见到福宁公主正在为太子整理奏折,且分类极为精准,不似孩童游戏。"
胡惟庸眯起眼睛,手中把玩着一枚玉扳指:"继续说。"
"更奇的是,太子似乎习以为常。下官还听闻,前日赈灾之策,实则是那小公主的主意。"
胡惟庸手中动作一顿:"七岁稚童,能有此等见识?"
"下官不敢妄言。但福宁公主确实异于常人,三个月能言,一岁能诗,如今又..."
胡惟庸抬手打断:"陛下可知此事?"
"陛下似乎只当是孩童聪慧,颇为宠爱。"
胡惟庸沉吟良久,突然冷笑:"女童早慧,古来有之。但若过分干预朝政..."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毛骧一眼,"多盯着点那小公主。记住,不要惊动陛下。"
毛骧低头称是,额上渗出细密汗珠。
......
几日后,御花园凉亭。
朱宁正与马和下棋。这位少年太监在她的教导下,不仅识字读书,连棋艺也进步神速。
"将军。"朱宁挪动一枚棋子,笑道。
马和挠头:"公主棋艺高超,奴婢又输了。"
朱宁正要说话,忽听身后传来朱标的声音:"宁儿,原来你在这儿。"
朱宁回头,看见朱标手持一卷竹简走来,脸色比前几日好多了。
"大哥!"她跳起来迎上去。
朱标笑着摸摸她的头,对马和道:"你先退下吧。"
待马和走远,朱标展开竹简:"看看这个。"
朱宁凑近一看,是北方送来的灾情汇报。新修的水渠发挥了作用,被淹农田已有三成恢复耕种,灾民死亡人数也比往年大灾时少了大半。
"大哥,这是好事呀!"朱宁由衷地高兴。她的现代知识真的帮助了这个时代的人们。
朱标点头,眼中满是赞赏:"宁儿,你的主意救了数万百姓。大哥以你为傲。"
朱宁突然感到鼻子一酸。在这个时空中,她不仅有了父母,还有了真心为她骄傲的兄长。
"不过,"朱标话锋一转,声音压低,"近日胡丞相似乎对你很感兴趣。你在宫中要小心,不要轻易与人议论朝政。"
朱宁心头一紧:"大哥也发现了?"
朱标苦笑:"胡惟庸权倾朝野,耳目众多。你年纪小,不知道这朝堂上的凶险。"
朱宁正色道:"那大哥更要小心。我听说胡丞相结党营私..."
"宁儿!"朱标厉声打断,随即又软下语气,"这些话不可乱说。你还小,不懂。"
朱宁暗自叹息。她知道胡惟庸案将是明朝初年一场大风暴,但现在还不是揭露的时候。她必须等待合适的时机。
"我知道了,大哥。"她装作受委屈的样子低下头。
朱标立刻心软,将她搂入怀中:"大哥不是凶你,只是担心...算了,不说这些。走,我带你去吃新进贡的荔枝。"
朱宁乖乖点头,任由朱标牵着她的手离开凉亭。临走时,她回头望了一眼假山方向——那里,一片衣角一闪而过。
有人正在监视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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