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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岁的朱宁踮起脚尖,将最后一本《齐民要术》塞回书架。御书房西侧这个角落已经成为她的小天地,堆满了农书、医典和各类杂记。过去三年,她系统阅读了大量典籍,将现代知识与明朝实际相结合,悄悄构思着各种改良方案。
"宁儿,又在看书?"朱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朱宁转身,眼前一亮。朱标今日未着太子常服,而是一身靛蓝直裰,像个普通书生。
"大哥,你这是?"
朱标神秘地压低声音:"想不想出宫看看?"
朱宁心跳骤然加速。穿越十年,她从未踏出紫禁城一步。"可以吗?父皇知道吗?"
"父皇南巡去了,由我监国。"朱标眨眨眼,"我们扮作寻常兄妹,日落前回来,没人会知道。"
一刻钟后,朱宁换上一身粗布衣裙,将头发挽成民间女童常见的双髻。朱标打量着她,满意地点头:"像个小家碧玉。"
两人从东华门偏门溜出,侍卫见是太子,自然不敢阻拦。穿过护城河,应天府繁华的街市景象豁然展开。
朱宁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混杂着炊烟、油脂和不知名香料的味道,与现代城市的汽车尾气截然不同。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叫卖声此起彼伏,行人摩肩接踵。这般热闹景象,比她在现代参观过的任何"古街复原区"都要鲜活百倍。
"先去城南看看。"朱标拉着她的手,融入人流。
走过几条繁华街道后,景象逐渐变化。店铺少了,茅屋多了;绸缎衣裳少了,补丁衣服多了。等完全走出城南门,朱宁看到的已经是另一番天地——
田野间散布着低矮的土坯房,几个面黄肌瘦的孩童在泥地里玩耍,身上的衣服破得几乎不能蔽体。一个老农弓着背在田里劳作,使用的犁具简陋得让朱宁心惊。
"大哥,这是..."朱宁喉咙发紧。
朱标神色黯然:"这才是大明百姓的真实生活。"
他们走近一处村庄,几个农妇正在井边打水。看到衣着光鲜的陌生人,妇女们慌忙躲避。只有一个抱着婴儿的年轻女子没来得及跑开。
朱宁注意到那婴儿异常安静,小脸瘦得只剩一双大眼睛。"小宝宝多大了?"她轻声问。
"八个月了..."女子怯生生地回答,"没奶水,喂点米汤吊着命..."
朱宁心头一颤。在现代,八个月大的婴儿应该白白胖胖,被各种营养辅食喂养着。她从腰间解下钱袋,塞给女子:"给娃娃买点吃的。"
女子扑通跪下,连连磕头:"谢谢小姐!谢谢公子!"
离开村庄后,朱宁一直沉默。朱标也没说话,只是轻轻握着她发抖的手。
前方突然传来喧哗声。一个衣衫褴褛的男子正拉着个十来岁的女孩,与一个富商模样的人讨价还价。
"三两银子,不能再多了。"富商挑剔地打量着女孩,"这么瘦,还得养好久才能干活。"
"老爷行行好,五两吧..."男子哀求道,"她娘病着,就指着这钱救命..."
朱宁僵在原地,胃里翻腾。这是活生生的人口买卖!她下意识看向朱标,却见他面色铁青却未上前制止。
"大哥,我们..."
"这样的场景,每天都有千百起。"朱标声音低沉,"朝廷虽有赈济,但杯水车薪。我微服出巡多次,除了施舍些银两,别无他法。"
朱宁胸口发闷。书本上的"民生多艰"四字,此刻有了血肉淋漓的诠释。
回宫路上,两人沉默寡言。途经一片农田时,朱宁突然停下脚步。
"大哥,那犁有问题。"
田里一个农夫正吃力地拉着曲辕犁耕田。朱宁一眼认出,这犁与她读到的唐代改良曲辕犁相比,设计明显退步了,效率低下。
朱标疑惑:"有何问题?自古耕田都用这种犁。"
"不对。"朱宁快步走到田边,不顾泥土弄脏绣鞋,仔细观察那犁具结构,"犁辕弯曲度不够,犁铧角度也有问题,所以费力又耕不深。"
农夫惊讶地看着这个口出惊人的小姑娘。朱宁已经蹲下身,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起来:"应该这样改...这里加个调节装置...犁铧角度调整到..."
朱标眼中的惊讶逐渐转为深思。他上前付给农夫一些铜钱,借来纸笔记下朱宁的讲解。
回宫后,朱宁直奔御书房,翻出几本农书,指着上面的图样:"大哥你看,唐宋时期的犁具比现在先进多了。不知为何本朝反而用了更简陋的设计。"
朱标翻阅对比,眉头紧锁:"确实如此...宁儿,你还能画出其他改良农具吗?"
朱宁不假思索地拿起毛笔,在宣纸上勾勒出几种现代基础农具的简化版:铁齿耙、播种机、水车...每一件都标注了改良要点。
"这些...都是你自己想的?"朱标声音发颤。
朱宁早有准备:"有些是从农书上看到的古法,有些是...是我观察宫里的花匠干活时想到的。"她指着水车图样,"比如这个,其实和御花园里的水榭机关原理差不多。"
朱标将图纸小心卷起:"明日我就让工部试制。若真能提高耕作效率,宁儿,你功德无量。"
朱宁摇头:"不要提我。就说是大哥你自己想的,或是工部的发明。"
"为何?"
"大哥是太子,功劳给你更有用。"朱宁认真地说,"而且...父皇若知道我对这些感兴趣,说不定会觉得奇怪。"
朱标若有所思地点头:"宁儿,你有时成熟得不像个孩子。"
朱宁心头一跳,赶紧做出天真表情:"我都是跟大哥学的呀!"
......
一个月后,朱标兴冲冲地来到朱宁的寝宫:"第一批改良犁试用成功了!耕速提高三成,深度增加一半!工部已经准备推广。"
朱宁正在研读一本医书,闻言欣喜抬头:"太好了!其他工具呢?"
"都在试验中。"朱标坐下,压低声音,"宁儿,我按你说的,还派人去南方寻找你说的那些作物——玉米、番薯、土豆。"
"找到了吗?"朱宁急切地问。这些高产作物在明初尚未广泛种植,若能引入,将大大缓解粮食短缺。
"有线索了。一艘南洋商船说在吕宋见过类似作物,我已派人前去采购。"朱标眼中闪着光,"若真如你所说那般高产..."
"一亩地能养活五倍的人口。"朱宁斩钉截铁地说。
朱标深深看她一眼:"宁儿,你从未离开过皇宫,如何知道这些?"
朱宁早有准备:"从《瀛涯胜览》里看到的呀!那本书上说海外有奇花异果,我就想,既然花木奇异,粮食作物说不定也有特别的。"
朱标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又似乎没有。但他没再追问,只是说:"下次工部有新的试验,我带你去看看。"
朱宁刚要答应,一名太监匆匆进来:"太子殿下,胡丞相求见,说是有要事相商。"
朱标皱眉:"让他稍候。"转向朱宁,"你也准备下,明日随我去皇庄看新制的水车。"
太监却迟疑道:"胡丞相说...是关于毛骧大人弹劾工部贪污案的事,十分紧急。"
朱标面色一变,只得起身:"宁儿,改日再带你去。"
朱宁乖巧点头,心中却警铃大作。毛骧是锦衣卫指挥使,胡惟庸的左膀右臂。他们突然弹劾工部,莫非是察觉了什么?
......
三日后,朱宁正在御花园赏花,一名宫女走来行礼:"公主,胡丞相府上送来礼物,说是感谢公主前日对胡小姐的指点。"
朱宁一愣。她确实在三日前指点过几位大臣之女作诗,其中确有胡惟庸的女儿,但为何单独送礼?
宫女捧上一个精致的檀木匣子。朱宁打开,里面是一套上好的湖笔徽墨,还有一对晶莹剔透的玉镯。更令人惊讶的是,匣底竟有一本罕见的《天工开物》手抄本。
这份礼物太贵重,也太...精准。笔墨适合"才女",玉镯适合公主身份,而《天工开物》则直指她近来表现的"工巧之趣"。胡惟庸分明是在投其所好,而且对她的了解远超表面。
"替我谢谢胡小姐。"朱宁故作天真地收下礼物,"不过这么贵重的东西,我得先请示母后。"
马皇后得知后,意味深长地看着那本《天工开物》:"胡惟庸这是想结交你呢。"
朱宁佯装不解:"结交我一个小丫头做什么?"
马皇后轻抚她的头发:"宁儿,你虽年幼,却是陛下最宠爱的公主,又与太子亲近。在有些人眼里,你就是一条通往权力的...捷径。"
朱宁心头一凛。胡惟庸果然开始打她的主意了。
当晚,朱标来探望她时,朱宁将胡惟庸送礼的事告诉了他,并说出自己的担忧:"大哥,我觉得胡丞相权力太大了。他掌控六部,现在连锦衣卫都听他调遣..."
朱标神色凝重:"宁儿,这些话不可对外人说。胡惟庸确实...但父皇信任他,现在还不是时候。"
"那什么时候才是时候?"朱宁追问。
朱标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我最近在读《汉书》,霍光的故事很有意思...权臣太过,终非社稷之福。"
朱宁了然。朱标也在等待时机,只是现在朱元璋信任胡惟庸,贸然弹劾只会适得其反。
"大哥,你要小心。"朱宁突然想起历史上朱标的早逝,心中一痛,"尤其是...饮食起居。"
朱标失笑:"怎么,怕人下毒?放心,东宫戒备森严。"
朱宁却笑不出来。她知道,在波谲云诡的宫廷斗争中,再严密的防备也有漏洞。
窗外,春日的最后一缕夕阳沉入宫墙之下。朱宁望着渐暗的天色,第一次真切感受到,穿越者的先知先觉既是优势,也是一种沉重的负担。
她知道风暴即将来临,却无法明言;她能改变一些小细节,却难以扭转大势。这种无力感与责任感交织在一起,让她彻夜难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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