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阿芷坐在妆台前,看着铜镜中的自己——苍白的脸色,凌乱的发丝,眼中还残留着昨夜激战后的疲惫。她的指尖轻触眼下淡淡的青黑,十年刺客生涯养成的警觉,让她即使在安全环境中也难以安眠。
"醒了?"
周玄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阿芷转头,看见他倚在门框上,左臂吊着绷带,右手却稳稳端着一个红木托盘。他今日换了一身靛青色常服,腰间只悬了一块玉佩,看起来比平日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居家的随意。
"你应该躺着休息。"阿芷起身接过托盘,上面是一碗冒着热气的药汤和几样精致点心。
周玄瑾轻笑:"一点皮肉伤,不碍事。"他的目光落在她凌乱的发间,"昨夜吓到你了?"
阿芷摇头,端起药碗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汁滑过喉咙,却让她感到一丝奇异的温暖。在影阁,受伤意味着 weakness(软弱),意味着可能被淘汰。而在这里,受伤会有人彻夜守护,会有人记得送上一碗汤药。
"我让人准备了热水。"周玄瑾指了指屏风后的浴桶,"你身上有血。"
阿芷这才注意到,自己的袖口确实沾着暗红的血迹——是昨夜周玄瑾受伤时,她为他包扎留下的。那一幕又浮现在眼前:他徒手抓住铁链,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却仍将她护在身后...
"在想什么?"周玄瑾伸手拂去她眉间的褶皱。
"你的手..."阿芷轻声问,"还疼吗?"
周玄瑾摇头,突然凑近她耳边:"若你亲一下,或许就不疼了。"
这轻佻的话语与他温热的气息一起拂过耳际,让阿芷耳根发烫。她下意识后退半步,却撞上了妆台。周玄瑾大笑,那笑容在晨光中格外耀眼,哪有半分王爷的威严?
"逗你的。"他变戏法似的从袖中取出那个装着玉镯的木匣,"正事要紧。"
匣中的玉镯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内侧"蓁儿平安"四个小字清晰可见。阿芷认得那是父亲的笔迹,心头蓦地一酸。这只玉镯本该在三年前就戴在她手腕上,在叶府的花厅里,在父母的注视下...
"及笄礼有三加,"周玄瑾轻声道,"初加发笄,再加发簪,三加钗冠。今日先完成第一加。"
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阿芷闭上眼,感受着他为她挽发的触感。没有侍女,没有宾客,就这样简单的,在这个充满阳光的清晨,周玄瑾亲手为她完成了迟来三年的及笄之礼。
"叶蓁。"他郑重地将玉镯戴在她腕上,"欢迎回来。"
阿芷——不,现在应该叫叶蓁了——低头看着腕上的玉镯。白玉衬着她腕间淡青的血管,美得惊心。这个简单的仪式,却比任何言语都有力量。它宣告着一个事实:刺客云芷已死,叶蓁重获新生。
"谢谢。"她声音哽咽,急忙转移话题,"你昨夜说...找到了我母亲?"
周玄瑾点头:"在北疆的一处流放村。她这些年隐姓埋名,靠给人缝补为生。"他从怀中取出一块叠得方正的帕子,"这是她托我带给你的。"
帕子展开,里面是一缕用红绳系着的胎发,和一个小小的银质长命锁。阿芷的手指颤抖着抚过这些物件,一种陌生的情绪在胸口膨胀——这是她婴儿时期的物品,是母亲珍藏了十八年的宝贝。
"她...还记得我?"
"记得。"周玄瑾的声音异常柔和,"她说你左肩上有个梅花形的胎记,右脚心有两颗并排的小痣。"
阿芷猛地抬头。胎记的事连影阁都不知道,因为他们在烙印前会洗去所有身体标记。这是只有至亲才会知晓的秘密。
"什么时候能见她?"她急切地问。
"从岐山回来之后。"周玄瑾的表情突然严肃,"影阁不除,我们谁都不安全。"
这个现实如同一盆冷水浇下。是啊,在重逢的喜悦之前,还有一场生死之战等着他们。
"我熟悉影阁总部的每一道机关。"叶蓁站起身,眼中闪烁着冷光,"三道山门,九处暗哨,刑堂在地底,阁主住在最高的'望月楼'。"
周玄瑾挑眉:"你确定要亲自去?"
"必须去。"叶蓁的声音斩钉截铁,"只有我知道哪些刺客可以劝降,哪些必须除掉。"她顿了顿,"而且...我有些账要亲自和阁主算。"
比如那些被强迫服下的毒药,那些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里的拷打,那些被逼着杀死无辜者的噩梦...十年的债,该清算了。
周玄瑾静静看了她片刻,突然伸手抚上她的脸颊:"好。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活着回来。"他的拇指轻轻擦过她的唇瓣,"我还有很多事要教你,记得吗?"
叶蓁想起他说要教她写"爱"字的话,脸上顿时烧了起来。她低头掩饰自己的窘迫,却看见阳光透过玉镯,在她手腕上投下一个小小的光斑,像是一个温柔的承诺。
"王爷!"程阙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宫里又来人了,说是太后派来的。"
周玄瑾皱眉:"什么事?"
"太后凤体欠安,想请王爷即刻入宫探望。"
周玄瑾与叶蓁交换了一个眼神。太后早不病晚不病,偏偏在这时候抱恙?恐怕还是为了联姻之事。
"告诉来人,本王换好衣服就去。"周玄瑾扬声道。
待程阙脚步声远去,叶蓁忍不住问:"会有麻烦吗?"
"无非是想逼我娶丞相之女。"周玄瑾冷笑,"可惜,本王心中已有人选。"
叶蓁心跳漏了一拍:"谁?"
周玄瑾没有回答,只是从妆台上取起那支白玉新月簪,轻轻插入她的发髻:"这支簪子很适合你。"他的指尖在她耳畔流连,"等我从宫里回来,我们详细计划岐山之行。"
叶蓁点头,突然抓住他的衣袖:"小心。"
"放心。"周玄瑾俯身在她额前一吻,"为了你,我也会活着回来。"
这句话本该让人安心,却莫名让叶蓁心头一紧。她看着周玄瑾离去的背影,挺拔如松,却又孤独如鹤。这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王爷,为了她对抗影阁,违抗皇命,甚至不惜受伤...
腕间的玉镯突然变得沉甸甸的。这不是普通的首饰,是承诺,是责任,是联结。叶蓁轻轻转动玉镯,内侧的"蓁儿平安"四个字硌着她的指腹,像是在提醒她——从今往后,她不再是为杀人而活的刺客,而是被人牵挂的叶蓁。
窗外,阳光正好。一株梨树探过檐角,雪白的花瓣随风飘落。叶蓁伸手接住一片,恍惚间想起小时候家里的梨园。花开时节,父亲会抱着她在树下读诗,母亲会笑着为他们披上外衣...
那些被尘封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甜蜜又疼痛。叶蓁深吸一口气,将花瓣紧紧攥在手心。为了守护这失而复得的温暖,她愿意再赴刀山火海。
"影阁..."她轻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寒光闪烁。
这一次,她不再是任人摆布的利刃,而是执剑的主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