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深不知处的雨》
云深不知处的雨,总是来得缠绵。
魏无羡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山门前,望着青石板路上蜿蜒的水痕发怔。
檐角滴落的水珠串成珠帘,将远处的竹林晕染成一片朦胧的黛色。
他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蓝忘机披着件素白的外袍立在廊下,指尖还沾着未干的墨痕。
"还在等?"蓝忘机的声音被雨雾滤得格外清润。
魏无羡回头冲他笑,伞沿的水珠顺着弧度滚落:"不等怎么行?某人可是说了,要陪我看这云深不知处的雨景。"
他晃了晃手里的酒葫芦,酒液撞击陶壁的轻响混着雨声格外悦耳,"况且,这么好的日子,不喝点小酒岂不可惜?"
蓝忘机的目光落在他湿漉漉的袍角,终是没说什么,只是转身取了件干净的披风递过去。
魏无羡接过时故意碰了碰他的指尖,见那人耳尖泛起薄红,忍不住低笑出声。
雨势渐大时,两人沿着抄手游廊慢慢走着。
廊外的芭蕉叶被雨水打得噼啪作响,偶尔有调皮的弟子踩着水洼跑过,被巡夜的蓝启仁瞪一眼,顿时收敛了脚步,规规矩矩地敛衽行礼。
"你说,先生会不会又在念叨我们?"魏无羡用胳膊肘撞了撞身边的人,"毕竟,当年我们可是把云深不知处搅得鸡犬不宁。"
蓝忘机的脚步顿了顿,目光掠过不远处的冷泉方向。
那里的雾气比往日更浓,隐约能看见泉边的石头被雨水冲刷得发亮。
他想起多年前那个雨夜,也是这样的雨势,魏无羡浑身是伤地闯进来,带着一身血腥气扑进冷泉里。
"忘机?"魏无羡见他走神,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在想什么坏事呢?"
"没有。"蓝忘机握住他不安分的手,指尖的温度透过湿凉的掌心传过来,"在想,该罚。"
魏无羡挑眉:"哦?罚什么?罚我偷喝你的天子笑,还是罚我当年在你房里留宿?"他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或者,罚我们现在这样,在先生眼皮子底下拉拉扯扯?"
蓝忘机的喉结动了动,终是没说出反驳的话。
雨丝被风卷着飘进廊下,沾在魏无羡的发梢,像缀了串细碎的水晶。
他抬手替他拂去水珠,指尖划过耳廓时,那人抖了一下,像只受惊的小兽。
转过月洞门时,闻到一阵淡淡的药香。
江澄站在药房门口翻着药书,紫电在腕间不安分地闪着微光。看见他们过来,他冷哼一声合上书卷:"还知道回来?某人的药都快熬糊了。"
魏无羡笑着迎上去:"这不是有江宗主在嘛,有你盯着,药怎么会糊?"
他探头往药房里看了看,"金凌呢?没跟着你?"
"在后面跟思追他们整理符咒。"江澄的目光扫过两人交握的手,终是别开了视线,"温宁说,你上次去乱葬岗带回的那株阴草,药性有些古怪。"
提到乱葬岗,魏无羡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蓝忘机轻轻捏了捏他的手心,低声道:"我与你同去。"
"不用。"魏无羡摇摇头,"只是些小麻烦,我自己处理就好。倒是你,明日不是要去清河处理聂氏的事?别耽误了正事。
"他转身拍了拍江澄的肩膀,"走了,去看看我的好外甥。"
江澄望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蓝忘机,终是没再说什么,只是重新翻开了药书。
书页翻动的轻响里,似是藏着些未说出口的话。
藏书阁的灯亮到很晚。
魏无羡趴在案几上数蓝忘机的睫毛,看他认真批注卷宗的样子,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和窗外的雨声格外和谐。
"蓝湛,"他忽然开口,声音带着点困倦,"你说,我们是不是太贪心了?"
蓝忘机停了笔,转头看他:"何出此言?"
"你看啊,"魏无羡用手指点了点桌面,"当年我们想要的,不过是能安稳地活下去。可现在,有了彼此,有了家人,有了这云深不知处的雨......"他打了个哈欠,"总觉得像偷来的时光。"
蓝忘机放下笔,伸手将他揽进怀里。
魏无羡的头靠在他胸口,听着沉稳的心跳声,忽然觉得很安心。
窗外的雨还在下,檐角的风铃偶尔响一声,像谁在低声絮语。
"不是偷来的。"蓝忘机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是我们应得的。"
魏无羡笑了,往他怀里缩了缩:"嗯,是我们应得的。"
雨停时,天边泛起鱼肚白。
魏无羡被冻醒时,发现自己躺在蓝忘机的床榻上,身上盖着绣着卷云纹的被子。
窗外传来扫地的声音,是早起的弟子在清理庭院里的积水。
他悄悄起身,看见蓝忘机坐在窗边的案前,正在擦拭避尘。
剑身在晨光里泛着清冷的光,映得他侧脸的轮廓格外分明。
魏无羡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住他。
"醒了?"蓝忘机放下剑,反手握住他的手腕。
"醒了。"魏无羡把脸埋在他颈间,闻着淡淡的檀香,"今天天气好,要不要去山下的镇子逛逛?听说有家新出的糖葫芦,特别甜。"
蓝忘机想了想,点头:"好。"
两人收拾妥当出门时,遇见蓝思追和金凌在练剑。
思追的剑法已经有了蓝氏的风范,一招一式都透着沉稳;金凌的剑法则带着江氏的凌厉,紫电在他腕间偶尔闪过。看见他们,两个少年都停了下来,规规矩矩地行礼。
"先生他们呢?"魏无羡笑着问。
"先生在给叔父请安。"思追答道,"说今日天气好,要在后山论道。"
魏无羡挑眉,冲蓝忘机挤了挤眼睛:"看来,我们可以安心下山了。"
山下的镇子很热闹。雨后的阳光洒在青石板路上,反射出细碎的光。
魏无羡拉着蓝忘机的手,在人群里穿梭,看见卖糖画的就凑过去看,看见卖花的就买一束,惹得蓝忘机无奈又纵容。
"你看那个!"魏无羡指着不远处的戏台,"在演我们呢!"
蓝忘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戏台上两个演员穿着戏服,正演着夷陵老祖和含光君的故事。台下的观众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有人叫好。
"演得怎么样?"魏无羡笑着问,"像不像我们?"
蓝忘机看着戏台上那个白衣的演员,又看看身边笑得眉眼弯弯的人,轻声道:"不像。"
"哪里不像?"
"他们演不出你的......"蓝忘机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生动。"
魏无羡哈哈大笑:"蓝湛,你什么时候也学会夸人了?"他忽然凑近,在他耳边低语,"不过,比起戏台子上的,我还是更喜欢真实的你。"
蓝忘机的耳尖又红了,拉着他挤出人群:"去买糖葫芦。"
买糖葫芦回来的路上,遇见一个卖风车的小贩。
魏无羡买了两个,一个递给蓝忘机,一个自己拿着,在风里跑得飞快。
风车转动的声音和他的笑声混在一起,像一串清脆的风铃。
蓝忘机跟在后面,看着他被风吹起的衣角,嘴角不自觉地弯起。
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落在魏无羡的发梢,像镀了层金边。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阳光,那个少年在云深不知处的藏书阁里,对着他笑得没心没肺。
时光好像绕了个圈,又回到了原点。
"蓝湛,快点!"魏无羡在前面回头喊他,风车里的铃铛叮当作响,"再不走,糖葫芦就要化了!"
蓝忘机加快脚步追上去,握住他伸出的手。掌心相贴的温度,比阳光还要暖。
回到云深不知处时,夕阳正染红西边的天空。
弟子们在庭院里洒扫,看见他们回来,都笑着行礼。
蓝启仁站在廊下,手里拿着戒尺,却没像往常一样训斥,只是哼了一声,转身进了书房。
"看来,先生今天心情不错。"魏无羡冲蓝忘机眨眼睛。
蓝忘机没说话,只是拉着他往静室走。晚霞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从书架上取下一卷书,翻开到某一页,递给魏无羡。
那是当年魏无羡在藏书阁里偷偷画的涂鸦,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旁边写着"蓝湛"两个字。笔迹稚嫩,却透着满满的少年气。
"你还留着?"魏无羡有些惊讶。
"嗯。"蓝忘机点头,"一直留着。"
魏无羡的心忽然软得一塌糊涂。他放下书,从背后抱住蓝忘机,把脸贴在他的背上:"蓝湛,谢谢你。"
谢谢你,在我最狼狈的时候没有放开我的手。
谢谢你,在我迷失的时候找到我。
谢谢你,陪我看遍这世间的风景,从年少到白头。
窗外的风掠过竹林,带来远处的钟声。魏无羡闭上眼睛,听着怀里人的心跳,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
夜深时,魏无羡被噩梦惊醒。梦里还是乱葬岗的阴云,是不夜天的血雨,是师姐倒下时的模样。他猛地坐起身,额头上全是冷汗。
身边的人立刻醒了,伸手扶住他:"做噩梦了?"
魏无羡点点头,声音还有些发颤:"嗯。"
蓝忘机把他揽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静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虫鸣和彼此的呼吸声。
"别怕。"蓝忘机的声音在黑暗里格外清晰,"我在。"
魏无羡往他怀里缩了缩,闻着熟悉的檀香,心渐渐安定下来。
他想起白天在镇上演的戏,想起那些被传颂的故事,忽然觉得,那些曾经以为跨不过去的坎,其实早就被他们甩在了身后。
"蓝湛,"他轻声说,"我们以后,都会好好的,对吗?"
"嗯。"蓝忘机的手穿过他的发,动作轻柔,"都会好好的。"
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银辉。魏无羡靠在蓝忘机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慢慢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清晨,魏无羡是被一阵花香唤醒的。
窗台上放着一束新摘的兰花,露珠在花瓣上滚动,透着清新的气息。蓝忘机坐在案前看书,晨光勾勒出他柔和的侧脸。
"醒了?"蓝忘机抬头看他,"该起身了,聂怀桑派人送了信来,说清河有异动。"
魏无羡哦了一声,慢吞吞地坐起来。他知道,平静的日子总是短暂的,他们还有很多事要做,还有很多人要守护。但这一次,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走吧。"魏无羡跳下床,伸了个懒腰,"去看看聂宗主又有什么麻烦事。"
蓝忘机点点头,起身拿起避尘。魏无羡看着他束发的样子,忽然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蓝湛,等处理完事情,我们再去看一次云深不知处的雨,好不好?"
蓝忘机的动作顿了顿,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温暖而明亮。
魏无羡笑了笑,拉着蓝忘机的手,一起走出了静室。门外的弟子们已经准备好了行装,蓝思追和金凌站在最前面,脸上带着少年人的朝气。
远处的钟声响起,惊起几只飞鸟。
魏无羡抬头望去,只见云深不知处的天空湛蓝如洗,阳光穿过云层,洒在青石板路上,也洒在他们前行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