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觉出这话有多不妥,耳朵尖“腾”地红了,忙摆手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怕他问我们怎么突然凑到一块儿了……”
蓝忘机却像是没听出他的窘迫,只淡淡道:“无妨。”
魏无羡偷偷觑他神色,见他眉眼间并无半分不耐,反而藏着些微纵容,心里那点慌乱渐渐散去,又生出些没正经的心思来。
他凑过去,用肩膀撞了撞蓝忘机:“蓝湛,你说先生是不是早就看出来了?毕竟我们俩这关系,明眼人都该瞧得出来吧?”
蓝忘机脚步不停,只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嗯”。
魏无羡笑得更欢了,索性拉住他的袖子晃了晃:“那你说,我们算不算云深不知处第一对……呃,特殊的道侣?”
“道侣”二字出口,他自己先顿了顿。从前总爱拿些浑话打趣,可真要把这两个字安在自己和蓝忘机身上,心头竟莫名一紧,像是有根细细的线轻轻勒着,又酸又软。
蓝忘机停下脚步,转过身认真地看着他。阳光穿过竹叶的缝隙落在他脸上,给他白皙的皮肤镀上一层柔光,那双总是清冷的眸子此刻盛着满满的认真:“是。”
一个字,清晰而笃定,像是在心底盘桓了千百遍,终于在此刻落定。
魏无羡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忽然说不出话来。他总觉得自己该说些什么,比如调侃两句“含光君也有不害臊的时候”,或是正经些回应“那以后可得多担待”,可话到嘴边,却只剩下温热的呼吸和微微发烫的脸颊。
蓝忘机看着他怔愣的样子,嘴角几不可查地弯了弯,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走吧,该去看看思追他们了。”
魏无羡这才回过神,胡乱点头,任由蓝忘机拉着他往前走。掌心传来的温度熨帖而安稳,像是从指尖一直暖到心底最深处。他偷偷抬眼,看着蓝忘机的背影……
(五)
日子便这样不紧不慢地过了下去。魏无羡在静室住了下来,起初还担心自己散漫惯了,受不了云深不知处的规矩,没承想竟比想象中自在得多。
蓝忘机似乎总能提前猜到他的心思。他夜里爱踢被子,第二天醒来便会发现被角被掖得严严实实;他随口提一句想吃辣,晚饭的餐桌上便会多一小碟特意为他做的辣酱;他翻旧书时被晦涩的注解难住,转头便见蓝忘机拿着笔,正准备为他细细批注。
这般细致妥帖,让魏无羡时常恍惚,仿佛过去那些颠沛流离的岁月都只是一场噩梦,如今醒来,便回到了最安稳的归宿。
这日午后,两人正在静室整理旧物。蓝忘机的书案旁堆着几个木箱,里面都是些年少时的书卷、法器,还有些早已不用的旧物。魏无羡蹲在地上翻得兴起,忽然从一个角落里摸出个褪色的布偶。
那布偶做得粗糙,是用蓝氏校服剩下的边角料缝的,歪歪扭扭像只兔子,一只耳朵还缺了个角。魏无羡捏着布偶的耳朵看了半天,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蓝湛,你看这兔子,是不是你小时候缝的?我记得你小时候手笨得很,绣个平安符都能把针戳进手里……”
话没说完,手腕忽然被人轻轻攥住。蓝忘机不知何时蹲到了他身边,目光落在那布偶上,眸色沉沉,像是落了层浅浅的雾。
“怎么了?”魏无羡见他神色不对,收敛了笑意,“不喜欢我提这个?”
蓝忘机摇摇头,伸手接过那只兔子布偶,指尖轻轻摩挲着缺角的耳朵,声音低得近乎耳语:“你送的。”
魏无羡愣住了。
“你忘了?”蓝忘机抬眸看他,眼底映着细碎的光,“十三岁那年,你偷偷把这个塞给我,说……‘蓝湛,这个送你,就当是赔罪了’。”
魏无羡这才慢慢回想起来。是了,那年他和江澄在云深不知处玩闹,不小心打碎了蓝忘机母亲留下的一只玉簪。
他吓得躲了好几天,最后还是硬着头皮,用偷偷攒的月钱买了布料,笨拙地缝了只兔子想赔罪。当时蓝忘机把兔子扔回给他,冷冷地说了句“无聊”,他还以为这人早就把这破烂玩意儿扔了。
“你……一直留着?”魏无羡的声音有些发涩。
蓝忘机把布偶小心翼翼地放回木箱,又取过一块干净的锦缎盖好:“嗯。”
魏无羡看着他认真的动作,忽然说不出话来。他一直以为,少年时的自己在蓝忘机眼里,不过是个跳脱捣蛋的麻烦精,却没想过,那些被他遗忘在时光里的细枝末节,竟被这个人如此珍重地收藏着。
他忽然凑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住蓝忘机。下巴抵在他的肩窝,闻到他身上清冽的皂角香,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酸又软。
“蓝湛,”他闷闷地开口,“我以前是不是很混蛋?”
蓝忘机反手握住他环在腰间的手,指尖传来微凉的触感:“不。”
“怎么不是?”魏无羡笑了笑,声音有些发哑,“我以前总惹你生气,总让你担心,还……还误会了你那么多年。”
他想起不夜天的悬崖,想起乱葬岗的围剿,心脏便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发慌。
蓝忘机转过身,轻轻拨开他额前的碎发,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都过去了。”
“是过去了,”魏无羡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可我还是想告诉你,蓝湛,谢谢你。”
谢谢你等了我这么多年,谢谢你在我最不堪的时候,还愿意相信我,还愿意……找到我。
蓝忘机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俯身,在他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像是在回应,又像是在安抚。
窗外的阳光正好,透过竹帘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静室里静悄悄的,只有两人交缠的呼吸,和心底无声涌动的暖意。
(六)
入秋之后,云深不知处的山脚下出了桩怪事。说是有农户夜里总能听到坟地里传来哭声,还说看到过白色的影子在林间飘荡,吓得村里人都不敢再靠近那片乱葬岗。
蓝思追和蓝景仪带着几个小辈去查了两次,都没查出什么名堂,只说是阴气重了些,却找不到具体的邪祟。魏无羡听了,便撺掇着蓝忘机一起去看看。
“左右闲着也是闲着,去瞧瞧热闹也好啊。”他趴在书案上,看着正在写符的蓝忘机,“再说了,那些小辈们经验不足,万一遇到什么厉害的东西怎么办?我们去给他们把把关。”
蓝忘机放下笔,看了他一眼:“你想去。”
“哎?”魏无羡被他戳破心思,也不掩饰,嘿嘿一笑,“是有点好奇嘛。你想啊,能让思追都查不出来的东西,肯定不一般。”
蓝忘机无奈地摇摇头,起身取了避尘和随便:“走吧。”
魏无羡眼睛一亮,立刻从地上蹦起来,高高兴兴地跟了上去。
两人御剑而行,不多时便到了山脚下的村子。此时天色已暗,村子里家家户户都关紧了门窗,连狗叫声都听不到几声,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他们循着村民所说的方向,往村后的乱葬岗走去。那片坟地荒废了许多年,坟头杂草丛生,碑石歪歪扭扭,夜里看过去,确实有些瘆人。
“蓝湛,你看那边。”魏无羡忽然拉住蓝忘机的袖子,指向不远处的一棵老槐树。
只见老槐树下,隐隐有个白色的影子在晃动,伴随着断断续续的哭声,听得人心里发毛。
“是怨魂?”魏无羡挑眉,“可这怨气也太弱了点。”
蓝忘机凝神细看,眉头微蹙:“不是怨魂。”
话音刚落,那白色影子忽然转过头来。借着朦胧的月光,魏无羡看清了,那竟是个穿着素衣的女子,面容憔悴,眼眶红肿,正对着一座新坟无声地落泪。
“是个活人?”魏无羡有些惊讶,“大半夜的在这乱葬岗哭,不怕遇到邪祟吗?”
蓝忘机走上前,声音平静无波:“姑娘,深夜在此,不安全。”
那女子吓了一跳,转过头看到他们,慌忙擦了擦眼泪,站起身来:“两位是……道长?”
“略懂些道法。”魏无羡走上前,打量着她,“姑娘,你这是……”
女子咬了咬唇,眼圈又红了:“我夫君……他葬在这里。”
她指了指面前那座新坟,坟前连块像样的碑都没有,只用一块木板写着个“李”字。
“他上个月上山砍柴,失足摔死了,”女子哽咽着说,“家里穷,买不起好坟地,只能葬在这儿。我……我就是想他了,过来看看他。”
魏无羡这才明白,所谓的“哭声”和“白影”,不过是这女子深夜来祭奠亡夫。
他心里松了口气,又有些唏嘘:“可这里阴气重,你一个女子,总来这里也不是办法。”
女子摇了摇头,眼泪掉得更凶了:“我不怕。只要能离他近点,我什么都不怕。”
魏无羡看着她悲伤的样子,忽然想起了温情,想起了江厌离……
他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一张平安符:“这个你拿着,能挡些阴气。”
女子接过平安符,感激地朝他鞠了一躬:“多谢道长。”
蓝忘机忽然开口:“坟地煞气重,不宜久留。我送你回去。”
女子愣了一下,连忙摆手:“不用麻烦道长了,我自己可以……”
“无妨。”蓝忘机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女子只好应了。三人一起往村子里走,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只有女子压抑的啜泣声在夜色里回荡。
把女子送回家后,魏无羡和蓝忘机往回走。月光洒在小路上,拉长了两人的影子。
“蓝湛,”魏无羡忽然开口,“你说,人这一辈子,是不是总要留下些遗憾?”
蓝忘机侧头看他:“为何突然问这个?”
“就觉得那女子挺可怜的,”魏无羡踢着路边的小石子,“好好的一对夫妻,说散就散了。活着的人,还要抱着回忆过一辈子,多苦啊。”
蓝忘机沉默了片刻,忽然停下脚步,握住他的手:“我们不会。”
魏无羡抬头看他,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双眼睛里映着月光,也映着自己的影子,清晰而坚定。
“嗯,”魏无羡笑了,用力回握住他的手,“我们不会。”
(七)
从山下回来后,魏无羡像是突然多了个心事。他时常坐在窗边发呆,看着远处的竹林,一看就是大半天。蓝忘机知道他在想什么,却没有打扰,只是默默地陪在他身边,为他添茶,为他研墨。
这日午后,魏无羡忽然拉着蓝忘机往云深不知处的后山走。后山有片竹林,是他们小时候常去玩的地方,那里有块平整的大石头,据说能看到整个云深不知处的风景。
“蓝湛,你还记得这里吗?”魏无羡指着那块大石头,眼睛亮晶晶的。
蓝忘机点点头:“记得。你曾在这里摔了一跤,哭了半个时辰。”
“哎!”魏无羡脸一红,“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你怎么还记着?再说我那不是哭,是沙子进眼睛了!”
蓝忘机看着他气鼓鼓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嗯,沙子进眼睛了。”
魏无羡知道他是故意的,哼了一声,转身爬上大石头。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坐。”
蓝忘机依言坐下。两人并肩看着远处的云深不知处,白墙黛瓦藏在竹林深处,袅袅炊烟在阳光下缓缓升起,一派宁静祥和的景象。
“蓝湛,”魏无羡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们成亲吧。”
蓝忘机猛地转头看他,眸中满是惊讶。
魏无羡迎着他的目光,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眼神却异常认真:“我知道,我们都是男子,成亲说出去可能会让人笑话。可我就是想告诉你,我魏无羡,想和你蓝忘机,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不是朋友,不是知己,是道侣。”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当然,如果你不想……”
话未说完,已被蓝忘机紧紧抱住。蓝忘机的力气很大,勒得他有些喘不过气,却又舍不得推开。他能感觉到蓝忘机的心跳,强劲而有力,隔着衣料传过来,震得他心口发麻。
“想。”蓝忘机的声音闷闷地从他颈窝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魏婴,我想。”
魏无羡的眼睛瞬间就红了。他抬手抱住蓝忘机的背,下巴抵在他的发顶,闻着他身上熟悉的皂角香。
“那我们就成亲,”他笑着说,眼泪却忍不住掉了下来,“就在云深不知处,让先生做见证,让思追他们做见证,告诉所有人,你蓝忘机,是我魏无羡的道侣。”
蓝忘机没有说话,只是抱得更紧了。
风吹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为他们祝福。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两人身上,暖融融的,像是一场永远不会醒来的美梦。
(八)
成亲的日子定在了重阳节。云深不知处向来清净,却因为这场特殊的婚事,添了不少热闹。
蓝启仁起初是不赞成的,觉得两个男子成亲,有违礼法。可架不住蓝忘机一再坚持,又看着魏无羡这些日子确实安分守己,对蓝忘机也是真心实意,最后还是点了头,只说一切从简,不可太过张扬。
可魏无羡哪里是肯“从简”的人?他拉着蓝思追和蓝景仪,把静室布置得焕然一新。窗上贴了红剪纸,门上挂了红绸带,连蓝忘机那把从不离身的避尘,都被他系上了个小小的红穗子。
蓝忘机看着他忙前忙后,嘴角总是带着浅浅的笑意,任由他折腾。魏无羡让他试穿新做的喜服,他便乖乖穿上;魏无羡让他学那些俗气的祝词,他便一句一句地跟着念;魏无羡说要喝交杯酒,他便端起酒杯,与他手臂交缠,一饮而尽。
成亲那日,没有太多宾客,只有蓝启仁,还有蓝思追、蓝景仪等几个亲近的小辈。可魏无羡却觉得,这是他这辈子过得最热闹的一天。
蓝启仁坐在主位上,看着眼前这两个并肩而立的年轻人,一个笑得眉眼弯弯,一个清冷的脸上带着难得的温柔,心里忽然有些感慨。他想起他们年少时的样子,一个调皮捣蛋,一个严谨刻板,谁能想到,多年以后,他们竟会走到一起。
“忘机,魏婴,”蓝启仁清了清嗓子,语气严肃,“今日你们结为道侣,当同心同德,互敬互爱,不可辜负彼此,更不可堕了我们两家的名声。”
“是,弟子谨记。”两人异口同声地回答。
蓝启仁点了点头,从怀里摸出两个玉佩,递给他们:“这是我蓝家祖传的同心佩,你们……收好吧。”
魏无羡和蓝忘机接过玉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满满的笑意。
仪式结束后,小辈们起哄着要闹洞房,被蓝忘机一个冷冷的眼神吓了回去,只敢在门外探头探脑。魏无羡笑得前仰后合,拉着蓝忘机回了静室。
静室里点着红烛,映得一切都暖融融的。魏无羡喝了些酒,脸颊微红,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蓝忘机:“蓝湛,我们现在可是正经的道侣了。”
蓝忘机嗯了一声,走到他面前,轻轻为他拂去发间的红绸:“嗯。”
“那你是不是该表示表示?”魏无羡挑眉,故意往他身边凑了凑。
蓝忘机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眸色渐深。他微微俯身,轻轻吻上了他的唇。这个吻不同于以往的任何一次,温柔而缠绵,带着满满的珍视和爱意。
魏无羡闭上眼睛,伸手搂住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