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深不知处的月光,带着三分清冷,七分疏离。
魏无羡踩着廊下的青苔,指尖拂过冰凉的白玉栏杆。
十三年了,这里的每一寸草木都像是被时光冻住,连风过松涛的声响都和记忆里分毫不差。
"魏前辈。"
身后传来少年清朗的声音,魏无羡转身时,蓝思追正端着一盏茶站在月洞门旁,素白的衣袖被夜风吹得轻轻扬起。
这孩子眉眼间总带着点蓝氏子弟特有的温润,偏偏笑起来时,眼角眉梢又藏着几分跳脱的影子。
"这么晚还没歇着?"魏无羡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蓝老先生又罚你们抄家规了?"
蓝思追腼腆地笑了笑:"是弟子自己想来看看。听说含光君今晚会回云深不知处。"
魏无羡捧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来云深不知处已经半月有余。
从乱葬岗回来的这些日子,蓝忘机总是早出晚归,有时带着一身风尘,有时沾着淡淡的血腥气。问起时,只说是处理些遗留的诡道余孽,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日的晚膳。
"含光君回来了。"
蓝景仪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少年风风火火地从石阶下跑上来,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冷糕:"魏前辈,思追,你们看谁来了?"
石阶尽头,白衣胜雪的身影正缓步拾级而上。
蓝忘机的发带在夜风中轻轻飘动,玄色的抹额衬得他面容愈发清冷。只是那双总是淡漠如秋水的眸子里,此刻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蓝湛。"魏无羡下意识地开口,话音未落又觉得不妥,挠了挠头笑道,"含光君辛苦了。"
蓝忘机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淡淡嗯了一声,转而对蓝思追和蓝景仪道:"早些歇息。"
两个少年应声退下,廊下只剩下他们二人。月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石板上投下细碎的光影,像撒了一地的碎银。
"今天去了哪里?"魏无羡踢着脚下的石子,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关切。
"栎阳。"蓝忘机的声音很轻,"温氏余党在那里设了祭坛,用活人炼制傀儡。"
魏无羡握着茶盏的手猛地收紧,温热的茶水溅在手背上,竟不觉得烫。
他想起多年前在栎阳街头,那个被温晁的爪牙欺凌的卖花女,想起自己第一次失控召唤温宁时的惊惧。
"都处理干净了?"
"嗯。"蓝忘机颔首,"只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祭坛上刻着阴虎符的纹路。"
魏无羡的心猛地一沉。
阴虎符早已被他亲手销毁,这些年虽有宵小之辈试图仿制,却从未有人能得其精髓。
如今竟有人能在祭坛上刻出完整的纹路,这背后定然藏着更大的阴谋。
"需要我帮忙吗?"魏无羡抬头看向蓝忘机,眸子里闪烁着认真的光芒,"论起阴虎符,我可比你们熟多了。"
蓝忘机静静地看着他,月光在他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不必。你刚回来,好好歇息。"
魏无羡还想说什么,却见蓝忘机转身走向雅室,白色的衣袂在夜色中划出一道清冷的弧线。他望着那道背影,多年前在不夜天,也是这样一个月夜,蓝忘机也是这样转身离去,留给他一个决绝的背影。
"蓝湛。"他不由自主地轻声唤道。
蓝忘机的脚步顿住了。
"我不是当年的魏无羡了。"魏无羡的声音有些发涩,"有些事,我想和你一起面对。"
蓝忘机缓缓转过身,月光落在他脸上,映出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眸子。过了许久,他才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像风拂过琴弦。
那一晚,雅室的灯亮到天明。
第二天清晨,蓝思追端着早膳路过雅室时,听见里面传来魏无羡爽朗的笑声,夹杂着蓝忘机清冷的回应。少年怔了怔,随即露出一个温暖的笑容,轻手轻脚地离开了。
云深不知处的晨光,总是带着三分暖意,七分温柔。
三日后,栎阳城。
魏无羡蹲在祭坛的废墟前,指尖拂过那些残存的纹路。阴虎符的刻痕很深,边缘却很粗糙,显然是仓促间完成的作品。
"怎么样?"蓝忘机站在他身后,目光扫过周围的断壁残垣。
"手法很拙劣。"魏无羡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但纹路很完整,甚至有些细节,连我都快忘了。"
蓝忘机的眉头微蹙:"你的意思是?"
"要么是当年见过阴虎符的人,要么......"魏无羡顿了顿,眸色沉了沉,"是有人能读取我的记忆。"
这话一出,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蓝思追和蓝景仪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
"读取记忆?"蓝景仪忍不住开口,"这世上真有这种邪术?"
魏无羡笑了笑,笑容里却带着几分苦涩:"这世上的邪术,远比你想象的要多。当年我在乱葬岗,就见过能操控人心的邪符。"
蓝忘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需要小心。"
"放心吧。"魏无羡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我魏无羡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还怕这点小伎俩不成?"
蓝忘机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从袖中取出一支玉簪,轻轻插在魏无羡的发间。那是一支很简单的白玉簪,雕着云纹,是蓝氏子弟常用的样式。
"这是......"魏无羡有些发愣。
"此簪能护心神。"蓝忘机的声音很轻,"若有人想窥探你的记忆,会有所察觉。"
魏无羡摸了摸头上的玉簪,忽然觉得有些发烫。他转过头,恰好对上蓝忘机的目光,那双清冷的眸子里,竟藏着几分温柔。
"多谢蓝二公子。"他故意拖长了调子,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
蓝忘机的耳根微微泛红,别过头去:"走吧。"
四人沿着废墟外围仔细搜查,很快就在一处断墙后发现了异常。
那里的泥土很新,像是被人翻动过。
"这里有问题。"魏无羡蹲下身,手指在泥土上按了按,"下面埋着东西。"
蓝忘机挥了挥手,蓝思追和蓝景仪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挖开泥土。没过多久,一个黑色的陶罐露了出来。
罐子打开的瞬间,一股腥甜的气味扑面而来。魏无羡皱了皱眉,只见里面装着十几个小小的布偶,每个布偶上都贴着一张黄色的符纸,上面用鲜血画着诡异的符号。
"是摄魂符。"魏无羡的脸色沉了下来,"这些布偶,应该是用活人的头发和指甲做的。"
蓝景仪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太残忍了......"
"这些符纸的材质很特殊。"蓝忘机拿起一张符纸,指尖轻轻拂过上面的血迹,"不是寻常的黄纸,带着淡淡的灵力波动。"
魏无羡凑近看了看,忽然瞳孔一缩:"这是......云深不知处的符纸!"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云深不知处的符纸向来由专人保管,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不可能吧。"蓝景仪挠了挠头,"我们蓝氏的符纸都有特殊的印记,魏前辈是不是看错了?"
魏无羡没有说话,只是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小的放大镜,仔细观察着符纸的边缘。果然,在符纸的右下角,有一个极其微小的云纹印记,正是蓝氏特有的标记。
"真的是......"蓝思追的声音有些发颤,"可是,谁会把符纸带到这里来?"
蓝忘机的脸色很难看,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回云深不知处。"
回到云深不知处时,已是深夜。
蓝启仁正在书房整理卷宗,见他们回来,放下手中的毛笔:"事情查得如何?"
蓝忘机将那个黑色的陶罐放在桌上,声音低沉:"发现了这个。"
蓝启仁看到那些布偶和符纸,脸色骤变:"这是......蓝氏的符纸?"
"是。"蓝忘机点头,"而且,祭坛上的纹路,与阴虎符有关。"
蓝启仁的手指微微颤抖,他拿起一张符纸,仔细看了看上面的印记:"这是三年前失窃的那批符纸。当时以为是被山贼盗走,没想到......"
魏无羡忽然开口:"蓝老先生,三年前负责保管符纸的是谁?"
蓝启仁沉吟片刻:"是......苏涉。"
"苏涉?"魏无羡的眉头皱了起来,"就是那个后来离开云深不知处,自立门户的苏涉?"
"正是。"蓝启仁叹了口气,"他当年在蓝氏,资质平平,却总觉得怀才不遇。后来不知为何,突然离开了云深不知处。"
魏无羡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这么说来,这件事很可能与他有关。"
蓝忘机点头:"我会派人追查苏涉的下落。"
"等等。"魏无羡忽然想起了什么,"苏涉的灵力修为如何?"
蓝启仁想了想:"很一般,甚至不如普通的内门弟子。"
魏无羡笑了笑:"那就奇怪了。一个灵力平平的人,怎么可能刻出阴虎符的纹路?而且,他又是怎么知道那些细节的?"
众人都沉默了。这确实是个疑点。苏涉的能力,根本不可能完成这么复杂的仪式。
"或许,他只是个棋子。"蓝忘机缓缓开口。
"棋子?"魏无羡挑了挑眉,"那幕后之人是谁?"
蓝忘机没有说话,只是目光深邃地看着窗外的夜色。
这件事恐怕比他们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接下来的几天,蓝忘机派人四处追查苏涉的下落,却一无所获。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魏无羡整天待在藏书阁,翻阅着蓝氏的古籍,希望能找到一些线索。蓝思追和蓝景仪也时常来帮忙,几人常常在藏书阁待到深夜。
这日傍晚,魏无羡正在翻阅一本关于诡道的古籍,忽然发现书中夹着一张小小的纸条。纸条已经泛黄,上面的字迹却很清晰,是用朱砂写的一行字:
"阴虎符,非一人能毁,非一人能成。"
魏无羡的心猛地一跳,这行字是什么意思?难道阴虎符并没有被彻底销毁?
他正想去找蓝忘机,却见蓝景仪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魏前辈,不好了!含光君出事了!"
魏无羡猛地站起身:"蓝湛怎么了?"
"含光君去追查苏涉的下落,结果在城外的山谷里遭到了伏击,现在......现在昏迷不醒!"
魏无羡的脑子"嗡"的一声,他抓起陈情笛,转身就往外跑:"在哪里?快带我去!"
蓝景仪连忙跟上:"就在城外的乱葬岗附近......"
魏无羡的脚步顿住了。乱葬岗,那个他曾经待了三年的地方,那个充满了痛苦和回忆的地方。
"怎么了,魏前辈?"蓝景仪有些不解。
魏无羡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没事,快走吧。"
乱葬岗的夜色,总是带着几分诡异。
魏无羡赶到山谷时,蓝忘机正躺在一块平整的岩石上,脸色苍白,嘴角还残留着血迹。蓝思追和几个蓝氏子弟围在旁边,神色焦急。
"蓝湛!"魏无羡冲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几乎没有温度。
"魏前辈,含光君中了一种很奇怪的毒。"蓝思追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们试过很多方法,都无法解毒。"
魏无羡仔细检查了一下蓝忘机的伤口,发现他的手臂上有一个小小的针孔,周围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黑色。
"这是......化功散?"魏无羡的瞳孔一缩。化功散是一种极其阴毒的毒药,能在短时间内废掉人的灵力,若是剂量过大,甚至会危及生命。
"怎么办?魏前辈,我们该怎么办?"蓝景仪急得团团转。
魏无羡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想了想,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小的药瓶,倒出一粒红色的药丸,小心翼翼地喂进蓝忘机嘴里。
"这是我当年在乱葬岗配的解毒丹,不知道有没有用。"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先试试吧。"
药丸入口即化,蓝忘机的眉头微微动了动,脸色似乎好了一些。
魏无羡松了口气,刚想说话,却听见周围传来一阵诡异的笑声。
"魏无羡,好久不见。"
一个穿着黑色长袍的人影从阴影中走了出来,脸上带着一个银色的面具,只露出一双阴鸷的眼睛。
"你是谁?"魏无羡握紧了陈情笛,警惕地看着他。
那人笑了笑:"怎么,不认识我了?我可是对你念念不忘啊。"
魏无羡的眉头皱了起来,这个声音有些熟悉,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别装神弄鬼了,快说,你是谁?"蓝景仪怒道。
那人没有理会蓝景仪,只是看着魏无羡:"当年在不夜天,你用阴虎符杀了那么多人,真是痛快啊。"
魏无羡的脸色沉了下来:"你到底是谁?"
那人缓缓摘下面具,露出一张苍白而熟悉的脸。
"是你!"魏无羡的瞳孔一缩,"苏涉!"
苏涉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疯狂:"没想到吧,魏无羡。当年你看不起我,蓝忘机也看不起我,现在,我终于可以让你们付出代价了!"
"蓝湛的毒,是你下的?"魏无羡的声音冰冷。
"是又怎么样?"苏涉得意地笑了,"这可是我特意为他准备的化功散,就算他醒过来,灵力也会大不如前。"
魏无羡的周身散发出一股冰冷的气息,陈情笛在他手中微微颤动。
"你找死!"
随着一声尖锐的笛音,周围的怨气开始躁动起来,无数只鬼手从地下伸出,朝着苏涉抓去。
苏涉却丝毫不惧,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小的黑色令牌,高高举起:"魏无羡,你以为我还是当年那个任你欺负的苏涉吗?"
那令牌散发出一股诡异的黑气,那些鬼手一碰到黑气,就立刻消散了。
魏无羡的脸色变了:"这是什么?"
"这是......阴虎符的碎片。"蓝忘机不知何时醒了过来,他挣扎着坐起身,声音虚弱,"当年你销毁阴虎符时,有一小块碎片飞散,被他捡走了。"
苏涉得意地笑了:"没错!有了这碎片,你的怨气对我根本没用!"
魏无羡咬紧牙关,他知道,没有怨气的帮助,他根本不是苏涉的对手。
就在这时,蓝忘机忽然从怀里取出一把剑,朝着苏涉掷去。那把剑在空中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速度快得惊人。
苏涉没想到蓝忘机还能动手,连忙躲闪,却还是被剑划伤了手臂。
"你......"苏涉又惊又怒。
蓝忘机的脸色更加苍白,他喘息着说:"魏婴,用......用清心音。"
魏无羡恍然大悟,他立刻吹响了陈情笛,悠扬的笛声在山谷中回荡,带着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
那些被黑气控制的怨气,在清心音的作用下,开始渐渐平静下来。苏涉手中的令牌也失去了光泽,变得黯淡无光。
"不!不可能!"苏涉惊恐地看着手中的令牌,"我的力量......"
魏无羡没有给他机会,他收起陈情笛,从怀里取出一张符纸,朝着苏涉掷去。符纸在空中燃起熊熊烈火,将苏涉包裹其中。
苏涉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很快就被火焰吞噬,化为灰烬。
山谷里恢复了平静。
魏无羡连忙跑到蓝忘机身边,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蓝湛,你怎么样?"
蓝忘机的脸色苍白如纸,他看着魏无羡,嘴角忽然露出一丝微笑:"我没事。"
魏无羡这才发现,蓝忘机的手背上,有一道深深的伤口,显然是刚才掷剑时,用力过猛导致的。
"你啊......"魏无羡又气又心疼,连忙从怀里取出伤药,小心翼翼地为他包扎,"都什么时候了,还这么逞强。"
蓝忘机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月光落在魏无羡的脸上,映出他专注的神情,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浅浅的阴影。
"魏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