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腊月的云深不知处,雪落得绵密。
檐角垂着的冰棱比往年长些,晨起时能听见它们在晨光里轻轻碎裂的声响,像谁把碎玉撒在了青石板上。
魏无羡裹紧了身上半旧的黑色外袍,指尖还是冻得发僵,他呵出一团白气,看着那团雾在冷空气中迅速散开,才抬脚往山门外走。
蓝忘机今日要去山下采购岁末用的东西,他自然是要跟着的。
路过静室旁的梅林时,魏无羡顿了顿脚步。
今年的梅开得比往年晚些,枝头只缀着零星的花苞,青灰色的枝桠在白雪里伸展开,像幅淡墨画。
他记得去年这个时候,蓝忘机曾在这里教他抚琴,琴音落时,恰好有朵红梅绽了瓣,花瓣上的雪沫子落在琴弦上,被指尖的温度融成了小小的水珠。
那时他还笑蓝忘机,说含光君连花开都能算得准,蓝忘机没说话,只是指尖拨弦的动作慢了半分,耳尖悄悄染了点红。
“在看什么?”
身后传来熟悉的清冷嗓音,魏无羡回头,见蓝忘机已换了身素白的常玉冠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颈侧,被雪风拂得轻轻晃动。
他手里拎着个素色的布包,里面该是装了钱袋和要采买的清单,布包的边角绣着朵小小的云纹,是蓝氏特有的样式。
“看梅花呢。”魏无羡晃了晃手,指了指枝头的花苞,“今年这梅开得也太懒了,都腊月了还不肯露面,莫不是也怕冻着?”
蓝忘机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目光在花苞上停留片刻,才道:“雪再落两场,该开了。”他走近两步,披风的下摆扫过积雪,留下浅浅的痕迹,“走吧,山下集市要赶早。”
“哎,来了!”魏无羡应着,快步跟上。两人并肩走在云深不知处的石板路上,雪落在蓝忘机的披风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魏无羡忍不住伸手,指尖碰了碰那片雪,刚触到就被蓝忘机轻轻握住了手。
“手这么凉。”蓝忘机的掌心带着暖意,裹着他的指尖,慢慢往他手心里呵了口气,“怎么不多穿件衣服?”
“穿多了不方便活动嘛。”魏无羡笑了笑,故意晃了晃被握住的手,“再说了,有含光君给我暖手,还穿那么多做什么?”
蓝忘机耳尖微不可察地红了,却没松开手,只是握着他的手往前走。
雪落在两人的发间,魏无羡能闻到蓝忘机身上淡淡的冷香,混着雪的清冽,是他记了许多年的味道。
乱葬岗的那些年,他时常在梦里闻到这味道,醒来时却只有漫山的荒草和冷雾,如今能真切地握到这双手,倒觉得像一场不敢惊扰的梦。
出了山门,往下走的山路覆着厚雪,踩上去“咯吱”作响。
魏无羡走得有些急,脚下一滑,险些摔下去,幸好蓝忘机及时拉住他的胳膊,将他往身边带了带。
“小心些。”蓝忘机的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山路滑。”
“知道啦,蓝二哥哥~”魏无羡故意拖长了语调,顺势往蓝忘机身边靠了靠,“有你在,我怕什么?”
蓝忘机没接话,只是握着他胳膊的手紧了紧,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点无奈,更多的是温柔。
魏无羡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转头看向路边的松树,枝头积着厚厚的雪,风一吹,雪沫子就簌簌往下落,落在他的发梢上,凉丝丝的。
山下的集市比往日热闹许多,临近年关,摊贩们都支起了摊子,卖对联的、卖糕点的、卖年画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混着食物的香气,在冷空气中散开。
魏无羡刚走进集市,就被一个卖糖画的摊子吸引了目光,那摊主正用融化的糖汁在石板上画着龙,金黄的糖汁蜿蜒流转,很快就勾勒出龙的轮廓,引得周围的孩子围着叫好。
“蓝湛,你看那个!”魏无羡拉着蓝忘机往摊子边凑,眼睛亮晶晶的,“我小时候在云梦,也总看糖画,不过那时候画的多是兔子,没这么威风的龙。”
蓝忘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糖画在阳光下泛着暖黄的光,他转头看向魏无羡,见他嘴角带着笑意,眼底映着糖画的光,像落了星星。“想要?”他问。
“想是想,就是……”魏无羡摸了摸鼻子,“这糖画看着好看,吃起来太甜了,怕腻。”
摊主听见两人的对话,笑着开口:“这位公子要是怕腻,我可以少放些糖,或者画个小些的,尝个鲜也好。”
魏无羡刚想说不用,蓝忘机已经从布包里拿出钱袋,递给摊主:“劳烦画一只兔子。”
“好嘞!”摊主应着,很快拿起勺子,舀了糖汁在石板上画起来。不过片刻,一只蹦蹦跳跳的兔子就画好了,摊主用竹签挑起,递给魏无羡:“公子拿好,小心烫。”
魏无羡接过糖画,指尖碰到竹签,果然有些烫。他低头看了看那只兔子,糖汁勾勒的线条很流畅,兔子的耳朵竖得高高的,看起来格外灵动。
“蓝湛,你怎么知道我想吃兔子?”他抬头看向蓝忘机,眼里带着笑意。
蓝忘机没直接回答,只是道:“先拿着,凉些再吃。”他伸手帮魏无羡拂去落在肩上的雪,动作轻柔。
两人接着往前走,魏无羡手里举着糖画,时不时低头闻闻,甜香萦绕在鼻尖,让他想起了云梦的夏天,江厌离给他做的莲藕排骨汤,也是带着暖甜的味道。
走到一个卖糕点的摊子前,蓝忘机停下脚步,摊子上摆着各种样式的糕点,有桂花糕、绿豆糕,还有云深不知处常吃的糯米糕。
“要买些糯米糕回去吗?”蓝忘机问,目光落在糯米糕上,“思追他们上次说想吃。”
“好啊。”魏无羡点头,凑到摊子前看了看,“再买点桂花糕吧,温宁也爱吃这个,上次他来云深不知处,还说好久没吃到了。”
蓝忘机应了声,跟摊主说了要的种类和数量。
摊主是个中年妇人,手脚麻利地将糕点装进油纸袋里,递给蓝忘机时,笑着说:“公子和您家这位朋友感情真好,看您处处都想着他。”
魏无羡听了,故意往蓝忘机身边靠了靠,笑着说:“大娘您眼光真好,他可不是我普通朋友,他是我道侣。”
妇人愣了一下,随即笑着道:“原来是道侣,难怪看着这么般配。”
蓝忘机耳尖红了红,却没反驳,只是接过油纸袋,递给魏无羡一个,说:“拿着,别掉了。”
魏无羡接过油纸袋,指尖碰到蓝忘机的手指,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开来。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糖画和糕点,又看了看身边的蓝忘机,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融融的。
两人接着往前走,集市尽头有个卖笔墨纸砚的铺子,蓝忘机说要进去看看,魏无羡便跟着他一起进去。
铺子里很暖和,空气中弥漫着墨香和纸张的气息。掌柜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见两人进来,笑着迎了上来:“两位公子想买些什么?”
“看看墨。”蓝忘机道,走到摆着墨锭的柜台前,拿起一块墨锭仔细看着。
魏无羡没懂这些,只是在铺子里四处打量,目光落在墙角摆着的一幅画上。
画上画的是云深不知处的雪景,梅林里的梅花开得正好,一个白衣人站在梅树下,手里握着一支梅花,姿态清雅。
“这幅画不错啊。”魏无羡指着画,对蓝忘机说,“你看这梅画得,跟咱们静室旁的梅林多像。”
蓝忘机抬头看了一眼,目光在画上停留片刻,才道:“笔法尚可,就是少了些灵气。”他放下手里的墨锭,走到魏无羡身边,“你若喜欢,我们可以自己画。”
“也是。”魏无羡笑了笑,“有含光君在,还看别人的画做什么?”
掌柜的听见两人的对话,笑着说:“公子倒是会夸人,不过这位白衣公子说得也对,这画是我小孙子画的,他才学画没多久,灵气是少了些。”
他顿了顿,又道,“看两位公子像是读书人,不如我拿些新到的宣纸给你们看看?这宣纸是宣城来的,质地很好,用来画画写字都合适。”
蓝忘机应了声,掌柜的便去里屋拿宣纸。
魏无羡走到柜台前,拿起刚才蓝忘机看的那锭墨,闻了闻,墨香很纯正。“这墨不错啊,蓝湛,你要不要买这个?”他问。
蓝忘机走过来,接过墨锭看了看,点头道:“嗯,是块好墨。”
掌柜的拿着宣纸出来,递给蓝忘机:“公子你看,这宣纸的质地多好,柔韧性也强,不容易破。”
蓝忘机接过宣纸,指尖轻轻拂过纸面,感受着宣纸的质地,点头道:“确实不错,要两刀。”
“好嘞!”掌柜的应着,很快将宣纸和墨锭包好,递给蓝忘机。蓝忘机付了钱,接过包裹,对魏无羡说:“走吧。”
两人走出铺子时,雪又下了起来,比刚才大了些。
魏无羡抬头看了看天,雪花落在他的脸上,凉丝丝的。“咱们是不是该回去了?”他问,“买的东西也差不多了,再下雪,山路该不好走了。”
蓝忘机点头,看了看他手里的糖画,问:“糖画还吃吗?再不吃该化了。”
魏无羡低头看了看,糖画确实有些化了,糖汁顺着竹签往下滴了几滴。
他咬了一口,甜意瞬间在嘴里散开,带着点焦糖的香味,不算很腻。“好吃!”他眼睛一亮,又咬了一口,“蓝湛,你也尝尝?”
蓝忘机看着他递过来的糖画,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头咬了一口。
甜意在舌尖散开,比他想象中要温和些,没有那么腻。
他抬眼看向魏无羡,见他正笑着看自己,眼底映着雪花的光,格外明亮。
两人往回走时,雪下得更大了,落在肩上、发间,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
魏无羡手里拿着糕点和糖画,蓝忘机则拎着宣纸和墨锭,还有买给思追他们的其他东西。走到半山腰时,魏无羡有些累了,脚步慢了下来。
“累了?”蓝忘机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他。
“有点。”魏无羡揉了揉腿,“这雪下得,走起来太费劲了。”
蓝忘机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手里的东西,道:“我来拿。”他说着,就要去接魏无羡手里的糕点和糖画。
“不用不用。”魏无羡躲开他的手,“我自己能拿,就是走慢些罢了。”他顿了顿,又道,“要不咱们找个地方歇会儿?前面好像有个亭子。”
蓝忘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不远处确实有个石亭,亭顶积着雪,看起来有些破旧,却能挡雪。“好。”
两人走到石亭里,将手里的东西放在石桌上。
魏无羡找了个干净的石凳坐下,揉了揉腿,又呵了呵冻得发红的手。蓝忘机走到他身边,解开披风,披在他身上:“披上,别着凉。”
披风上还带着蓝忘机的体温,裹在身上暖融融的,还带着淡淡的冷香。
魏无羡抬头看向蓝忘机,见他只穿了件素白的常服,雪花落在他的发间,让他看起来有些清冷。“那你呢?”魏无羡问,“你把披风给我了,你不冷吗?”
“我不冷。”蓝忘机在他身边坐下,伸手握住他的手,掌心依旧温暖,“待一会儿再走。”
魏无羡点了点头,靠在亭柱上,看着外面的雪景。
雪花落在亭外的松树上,很快就积了厚厚的一层,远处的云深不知处被白雪笼罩着,只露出青灰色的檐角,像幅水墨画。亭子里很安静,只有雪花落在亭顶的声响,还有两人轻轻的呼吸声。
“蓝湛,”魏无羡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还记得咱们第一次一起下山吗?”
蓝忘机转头看向他,目光柔和:“记得。那时你偷了我的天子笑,还在酒馆里跟人打架。”
“嘿,你怎么就记得这个?”魏无羡笑了笑,“我还以为你会记得咱们在山下吃的那碗馄饨呢,当时你还说馄饨太咸了。”
“也记得。”蓝忘机道,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你吃了两碗,还抢了我碗里的肉馅。”
魏无羡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没想到你还记得这么清楚。我还以为你那时候一门心思就想着把我抓回云深不知处禁足呢。”
“没有。”蓝忘机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点认真,“那时候,只是想让你少惹些麻烦。”
魏无羡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他少年时,总是调皮捣蛋,让蓝忘机操心,而蓝忘机虽然总是板着脸,却处处护着他。
后来他入了乱葬岗,蓝忘机却能为了他,受了三十三道戒鞭,还被禁足三年。
那些年里,蓝忘机一定很辛苦吧。
“蓝湛,”魏无羡的声音低了些,“对不起。”
蓝忘机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他指的是什么。他握紧了魏无羡的手,道:“过去的事,不必再提。”他顿了顿,又道,“现在很好。”
魏无羡抬头看向他,见他眼底带着温柔的笑意,心里的酸涩渐渐散去,只剩下暖意。他点了点头,“嗯,现在很好。”
两人在亭子里又歇了一会儿,雪势小了些。蓝忘机起身,道:“该回去了,思追他们该等急了。”
魏无羡也站起身,把披风还给蓝忘机:“给你,不然你该着凉了。”
蓝忘机接过披风,重新披在身上,又帮魏无羡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领,才道:“走吧。”
两人拎着东西,继续往云深不知处走。
雪势渐渐小了,阳光透过云层,洒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魏无羡走在蓝忘机身边,看着他的侧脸,心里忽然觉得很安稳。
他以前听人说过一句话:“陪伴是最长情的告白”,以前他不懂,现在却明白了。
有蓝忘机在身边,不管是怎样,都是最好的时光。
快到云深不知处时,远远就看见思追和景仪站在山门口,手里拿着扫帚,像是在扫雪。看见两人回来,思追和景仪都高兴地迎了上来。
“含光君,魏前辈,你们回来啦!”景仪跑在前面,笑着说,“我们等你们好久了,还以为你们要被雪困住了呢。”
“路上雪大,走得慢了些。”蓝忘机道,将手里的油纸袋递给思追,“买了你们爱吃的糯米糕。”
思追接过油纸袋,笑着道谢:“谢谢含光君,谢谢魏前辈。”
景仪凑过来,目光落在魏无羡手里的糖画上,好奇地问:“魏前辈,这是什么?看起来好好吃的样子。”
“这是糖画,你要不要尝尝?”魏无羡笑着说,把糖画递给景仪。
景仪高兴地接过,咬了一口,眼睛一亮:“好吃!真甜!”
思追也凑过去看了看,笑着说:“景仪,少吃点甜的,小心牙疼。”
“知道啦。”景仪嘴里含着糖画,含糊地应着。
四人一起往静室走,思追和景仪走在前面,叽叽喳喳地说着话,魏无羡和蓝忘机走在后面,听着他们的声音,嘴角都带着笑意。
走到静室旁的梅林时,魏无羡忽然停下脚步,指了指枝头的花苞,惊喜地说:“蓝湛,你看!花苞好像要开了!”
蓝忘机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枝头的花苞果然比早上饱满了些,有的花苞顶端已经裂开了一道小口,露出里面淡淡的红色。“嗯,雪停了,该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