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的云深不知处比别处凉得早,晨雾裹着竹香漫进窗棂时,魏无羡正趴在案上。
指尖捏着支半干的狼毫,盯着宣纸上晕开的墨团发呆。
静室里的檀香燃到第三寸,他才听见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蓝忘机
因为也只有他走在青石地上,能把木屐踏得像落雪般轻巧了。
“又在乱画。”蓝忘机的声音落在耳后,带着刚沏好的雨前龙井的清润。
魏无羡慌忙把纸往怀里塞,却被对方伸手按住了手腕。
蓝忘机的指尖带着些微凉的体温,触到他腕间那道旧疤时,动作下意识放轻了些。
案上摊着本泛黄的卷宗,是前几日整理藏书阁旧物时翻出来的,封皮上“禁室录”三个字褪得快要看不清。
魏无羡昨晚偷摸翻了两页,里面记着些云深不知处的旧事,其中一段提过,百年前有位蓝氏先祖,曾在寒潭边挂过一盏纸灯,灯里封着缕能辨人心的灵识,后来不知为何,纸灯连同记录都被锁进了禁室。
“蓝湛,”魏无羡干脆不再藏,把纸抽出来摊平,上面歪歪扭扭画着盏四四方方的灯,“你说那禁室里的纸灯,真能辨人心吗?”
蓝忘机垂眸看着纸上的画,指尖拂过卷宗边缘磨损的毛边:“古籍所载,未必属实。”他顿了顿,见魏无羡眼底亮得像藏了星子,又补充道,“禁室在寒潭东侧,需过三道结界,且……”
“且什么?”魏无羡凑过去,鼻尖几乎碰到他的衣袖,“难不成还有什么吓人的禁制?”
“是先祖设下的规矩,”蓝忘机把茶杯推到他面前,水汽氤氲了他的睫毛,“禁室之物,除非遇大险,否则不可擅动。”
魏无羡端起茶杯抿了口,烫得他舌尖发麻,却还是笑着说:“那要是咱们去看看,不算擅动吧?就看看,不动里面的东西。”他知道蓝忘机最守规矩,可那纸灯的事像根小钩子,总在他心里挠来挠去的。
蓝忘机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他腕间的旧疤上。
当年归来时,魏无羡被温晁折磨得遍体鳞伤,大变样,这道疤就是那时留下的。
这么久过去,颜色淡了些,却依旧清晰。
他喉结动了动,最终还是点了头:“明日辰时,我带你去。”
次日天还没亮,魏无羡就醒了。
静室的窗纸泛着浅灰,他侧头看身旁的蓝忘机,对方还睡着,睫毛在眼下投出片浅影,呼吸轻得像落在枕边的竹叶。
魏无羡忍不住伸手,指尖刚碰到他的睫毛,就被蓝忘机握住了手。
“醒了?”蓝忘机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把他的手往被子里塞了塞,“再睡片刻,辰时还早。”
魏无羡却没了睡意,凑过去在他耳边小声说:“我梦见那纸灯了,里面的灵识跟我说话呢,说它憋在禁室里百年,快闷坏了。”
蓝忘机睁开眼,眼底还带着点朦胧的水汽,却还是认真地问:“它说什么了?”
“它说,”魏无羡故意拉长语调,看着蓝忘机渐渐凝起的神色,忽然笑出声,“它说想喝天子笑!蓝湛,你也太好骗了!”
蓝忘机无奈地摇摇头,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指尖沾到几根翘起的发丝。
晨光慢慢爬上窗棂,照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辰时一到,两人往寒潭去。
云深不知处的秋晨总缠着雾,走在竹林里,竹叶上的露水顺着叶脉滚落,砸在魏无羡的衣摆上,洇出点点湿痕。
蓝忘机走在前面,手里拿着枚玉符,是开启结界的信物,每过一道结界,玉符就会发出阵清响,像碎冰落在瓷盏里。
寒潭边的禁室藏在石壁后,入口处刻着繁复的符文,蓝忘机将玉符按在符文中央,石壁缓缓移开,一股带着霉味的凉气扑面而来。
魏无羡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往蓝忘机身边靠了靠。
“里面阴气重,”蓝忘机把自己的外袍解下来,披在他肩上,“披着。”外袍上还带着蓝忘机的体温,混着淡淡的檀香,让魏无羡心里暖了些。他伸手拽了拽袍角,正好盖住自己的手背,低头时,能看见蓝忘机露在外面的手腕,骨节分明,手腕内侧有颗极小的朱砂痣。
他记得好像是当年在乱葬岗,两人一起种土豆的时候,被草叶划伤后留下的。
禁室不大,里面堆着些旧物,大多是落满灰尘的卷宗和法器。
魏无羡的目光很快被角落里的一盏纸灯吸引,那灯比他昨晚画的精致得多,灯面是用桑皮纸做的,上面绘着浅青色的云纹,灯架是竹制的,虽已有些发黑,却依旧结实。
纸灯被挂在根木杆上,下面坠着枚铜铃,风吹过,铃却没响。
“这就是那盏纸灯?”魏无羡走过去,指尖刚要碰到灯面,就被蓝忘机拉住了。
“小心。”蓝忘机的声音比平时沉了些,他从乾坤袋里取出张符纸,捏在指尖,符纸瞬间燃起来,火光映在纸灯上,灯面的云纹忽然亮了起来,像活过来似的,在灯面上流转。
魏无羡屏住呼吸,看着纸灯慢慢亮起,里面似乎有团浅白色的光晕在晃动,像是人的影子。
过了片刻,光晕渐渐凝聚,竟真的形成了个模糊的人影,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出是位身着蓝氏校服的少年。
“百年了……终于有人来了。”人影的声音很轻,带着种穿越时光的沙哑,“你们是……蓝氏的后人?”
蓝忘机拱手行礼:“后辈蓝忘机,携魏无羡,前来拜谒先祖。”
人影顿了顿,目光落在魏无羡身上,准确地说,是落在他腕间的旧疤上。“你这伤疤,”人影的声音里带着点惋惜,“是被怨气所伤?”
魏无羡愣了愣,点头道:“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怨气最能乱人心,”人影轻叹一声,“当年我设这纸灯,就是为了辨明人心善恶,可后来才发现,人心哪是那么容易辨别的。”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蓝忘机,“你身边这位,虽身带怨气,心却比许多正道人士都干净。”
魏无羡忍不住笑了:“还是先祖有眼光!蓝湛,你听见没?”
蓝忘机没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指尖微微用力。魏无羡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还有些微的颤抖。
人影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忽然笑了:“我当年,也有个想护着的人。”他的声音软了些,带着种怀念的温柔,“他叫阿苑,不是蓝氏的人,是山下农户家的孩子,总爱跟在我身后,喊我‘阿澈哥哥’。”
魏无羡和蓝忘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
这个名字,和他们后来收养的温苑,竟一模一样。
“后来镇上闹瘟疫,”人影的声音低了下去,“阿苑染了病,我想用法术救他,却被族里人阻止,说我擅动禁术,违背祖训。等我偷偷跑出去时,阿苑已经……”他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平复情绪,“我把他葬在寒潭边的桃树下,然后就做了这盏纸灯,把自己的灵识封在里面,想等着有一天,能再看见他。”
魏无羡听得心里发酸,他想起温苑刚被他们带回云深不知处时,怯生生的模样,总爱抱着蓝忘机的腿,喊他“蓝湛哥哥”。
原来百年前,竟还有这样一段旧事。
“先祖,”蓝忘机轻声道,“寒潭边的桃树,如今还在。”
人影猛地抬起头,声音里带着激动:“真的?它还在?”
“在,”魏无羡点头,“每年春天都会开花,开得可好看了。我们还在树下埋了坛天子笑,等明年春天就挖出来喝。”
人影沉默了许久,灯里的光晕渐渐变得明亮起来。“我等了百年,”他轻声说,“终于知道,有些遗憾,其实早就被补上了。”他看向两人,“你们要好好的,别像我一样,留下遗憾。”
话音刚落,纸灯忽然剧烈地晃动起来,灯面的云纹渐渐褪色,里面的人影也开始变得模糊。
“我的灵识快散了,”人影的声音越来越轻,“这盏纸灯,就留给你们吧,它能辨人心,也能……护你们平安。”
随着最后一个字落下,纸灯里的光晕彻底消散,只留下一盏普通的纸灯,挂在木杆上。
风再次吹过,下面的铜铃终于响了起来,声音清脆,像带着百年的温柔。
魏无羡伸手取下纸灯,灯架入手温热,不像放了百年的旧物。
他抬头看向蓝忘机,对方眼底也带着动容,伸手轻轻拂去他肩上的灰尘。
“我们把它带回静室吧,”魏无羡说,“以后就挂在窗边,晚上还能当个小灯用。”
蓝忘机点头,接过他手里的纸灯,小心地护在怀里。
两人走出禁室时,雾已经散了,阳光照在寒潭上,波光粼粼,像撒了层碎金。
寒潭边的桃树光秃秃的。
回到静室时,魏无羡就把纸灯挂在了窗边,正好对着案桌。
蓝忘机去厨房煮了粥,魏无羡就坐在窗边,看着纸灯发呆。
他想起了那个人影的话……
“在想什么?”蓝忘机端着粥进来,放在案上。
魏无羡回头,笑着说:“在想,百年后的人,会不会也像我们今天这样,翻到我们的故事,然后对着我们留下的东西发呆。”
蓝忘机在他身边坐下,盛了碗粥递给他:“或许会。”他顿了顿,看向窗边的纸灯,“或许他们会说,当年有两个傻子,在云深不知处,守着一盏旧纸灯,过了一辈子。”
魏无羡接过粥碗,喝了口,暖意从喉咙滑到胃里。“那也是最幸福的傻子,”他说,“有天子笑喝,有枇杷吃,还有你陪着。”
蓝忘机看着他眼底的笑意,伸手握住他的手。
窗外的风拂过纸灯,铜铃轻轻响着,阳光透过灯面,在案上投下淡淡的云纹影子。
静室里的檀香还在燃,混着粥的香气,暖得让人不想离开。
那盏纸灯就一直挂在静室的窗边。
晚上看书时,纸灯里会透出淡淡的光晕,不用点烛火也能看清字迹;
遇到阴雨天,纸灯还会发出细微的暖意,驱散室内的湿寒。
魏无羡告诉蓝忘机说:这是先祖在护着他们。
蓝忘机虽不说话,却会在每次擦拭纸灯时,格外小心。
……
温苑从山下回来,手里抱着个布包,跑进静室时,差点撞到门框上。
“羡哥哥!蓝湛哥哥!”温苑把布包放在案上,打开来,里面是几个刚烤好的红薯,还冒着热气,“山下的王婆婆给我的,可甜了!”
魏无羡拿起一个,剥开皮,咬了口,甜得他眯起眼睛。蓝忘机也拿起一个,小心地剥着皮,递给温苑:“慢点吃,别烫着。”
温苑接过红薯,坐在魏无羡身边,目光被窗边的纸灯吸引:“羡哥哥,这盏灯真好看,是新做的吗?”
魏无羡笑着摇头,把纸灯的故事讲给温苑听。温苑听得眼睛发亮,吃完红薯,就跑到窗边,踮着脚看着纸灯,小声说:“先祖哥哥,谢谢你的灯,我以后会好好保护羡哥哥和蓝湛哥哥的。”
魏无羡和蓝忘机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阳光透过纸灯,照在温苑的脸上,暖得像春天的桃花。
入了冬,云深不知处下了场雪。
雪下得不大,却把整个山头都染成了白色。魏无羡和蓝忘机带着温苑,在院子里堆雪人。
温苑的小手冻得通红,却还是兴致勃勃地滚着雪球,魏无羡则在一旁捣乱,把雪抹在蓝忘机的头发上,蓝忘机也不恼,只是伸手把他耳边的碎发拢到耳后,指尖带着雪的凉意,却让魏无羡心里暖暖的。
堆完雪人,三人回到静室,蓝忘机煮了壶热酒,温苑喝着甜汤,魏无羡靠在蓝忘机身边,看着窗边的纸灯。
雪落在窗棂上,发出细微的声响,纸灯里的光晕柔和,映着室内的人影,格外温馨。
“蓝湛,”魏无羡轻声说,“你说,先祖看到我们现在这样,会不会很开心?”
蓝忘机握住他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他腕间的旧疤:“会。”
温苑靠在魏无羡的腿上,已经睡着了,小脸上还带着笑。
魏无羡低头看着温苑,又看向蓝忘机。
窗外的雪还在下,檐角的铜铃被雪打湿,声音变得沉闷,却依旧好听。
静室里的热酒冒着热气,檀香和酒香混在一起,暖得让人不想离开。
那盏纸灯挂在窗边,灯光柔和,像是在守护着这一室的温馨,也守护着百年前那段未了的心愿,和百年后这段圆满的时光……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
温苑长大了,离开云深不知处去历练,却总会定期回来,带着山下的新鲜玩意儿,和他们分享外面的故事。
魏无羡和蓝忘机依旧守在静室里,看书,抚琴,吹笛,偶尔去后山巡林,去寒潭边看看那棵桃树。
每年春天,桃树开花时,他们都会在树下摆上坛天子笑,喝着酒,聊着天,看着花瓣落在酒盏里,泛起淡淡的清香。
魏无羡会说起禁室里的那位先祖,说起那盏纸灯,蓝忘机则会安静地听着,偶尔补充两句,目光里满是温柔。
那盏纸灯,依旧挂在静室的窗边,灯面的云纹虽已有些褪色,却依旧清晰。
晚上看书时,它会透出淡淡的光晕;
阴雨天时,它会发出细微的暖意。
……
某个秋天的一天里,魏无羡靠在蓝忘机的肩上,看着窗外的落叶。
静室里的檀香燃到第三寸时,他忽然说:“蓝湛,我们再去趟禁室吧,看看先祖的卷宗,说不定还能找到别的故事呢。”
蓝忘机点头,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好。”
两人起身,往寒潭去。
秋晨的雾又缠了上来,竹林里的露水落在衣摆上,洇出点点的湿痕。
蓝忘机走在前面,手里拿着那枚玉符,魏无羡跟在后面,手里握着那盏纸灯,灯坠的铜铃轻轻响着,声音清脆。
寒潭边的桃树已经落了叶,枝桠伸向天空,等待着明年春天再次开花。
禁室的石壁缓缓移开,里面依旧堆着旧物,却不再显得阴森森。
魏无羡走进来,把纸灯挂回原来的木杆上,对着空无一人的角落,轻声说:“先祖,我们来看你了。你放心,我们会好好的,也会让温苑好好的,不会留下遗憾。”
蓝忘机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
禁室里的风拂过纸灯,铜铃再次响了起来,像是先祖的回应,轻柔浮动。
离开禁室的时候,雾已经散了,阳光照在寒潭上,波光粼粼的。
魏无羡靠在蓝忘机的肩上,看着远处的竹林,忽然笑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