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漫过云深不知处的竹梢,魏无羡踮着脚往寒潭边的桃枝上挂纸鸢。
那纸鸢是昨日被蓝思追几个孩子拽破了翅尖的,他用浆糊混了点竹屑补了半宿,此刻指尖还沾着点未干的米白痕迹。
风裹着雾丝扑在脸上,凉得他鼻尖微痒,刚要抬手去揉,身后便传来一声轻叩。
避尘剑鞘抵着竹节的声音,不轻不重,恰好压过雾里松针落地的微响。
“蓝湛?”魏无羡回头时,纸鸢的线在手里绕了个圈,“你怎么来了?今日不是要去雅室核对世家送来的修缮名录么?”
蓝忘机站在五步外的竹影里,衣襟上沾着些晨露,发带末端垂着的银铃没晃,想来是走得极稳。
他目光先落在魏无羡手里的纸鸢上,那鸢尾是用蓝氏弟子换下的旧校服裁的,青白色拼着,被雾打湿了些,软塌塌地垂着。
而后才抬眼,声音比晨雾还淡些:“聂明玦派人送信,栎阳城外三十里的溪田村,有异常。”
魏无羡“哦”了声,把纸鸢往桃枝上再送了送,总算挂稳了。
他转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蓝忘机身边时,瞥见对方袖袋里露出来的信纸角。
像是是聂氏特有的粗麻纸,边缘还带着点草木浆的纤维。“异常?是凶煞还是走尸?”
“不是。”蓝忘机抬手,把信纸递给他,“信上说,村里近来总有人在夜里听见纺车声,却寻不到人。
有孩童去溪边洗衣,见水面浮着线轴,捞上来时,线轴上缠着的丝线会缠在手上,扯不脱,次日手上便多了道红痕。”
魏无羡展开信纸,聂明玦的字如其人,笔锋刚硬,墨痕都比旁人重些。
他逐行看下去,末了挑眉:“既不伤人性命,也不害人生病,就只是缠线、响纺车?这倒新鲜,不像是邪祟,倒像……”
“执念。”蓝忘机接了话,目光转向山下的雾海,“战后三年,各处仍有未散的执念凝结,只是大多微弱,不足为惧。溪田村的情况,许是执念聚得多了。”
魏无羡把信纸叠好,塞回蓝忘机袖袋里时,指尖不小心碰到对方的手腕。
凉的,像刚从寒潭里捞出来的玉。他缩了缩手,笑道:“那正好,总在云深不知处待着,我骨头都快僵了。走,去溪田村看看,说不定还能蹭聂大哥一顿好酒。”
蓝忘机没接话,只是从腰间解下避尘,递到魏无羡面前。“山路湿滑。”
魏无羡愣了下,才想起自己今日穿的是软底的布鞋,昨日追着蓝景仪他们跑了半座山,鞋底已经磨薄了些。
他接过避尘,剑鞘入手温凉,上面还留着蓝忘机掌心的温度。“谢了蓝湛,还是你细心。”
两人下山时,雾已经散了些。
竹径上的露水沾在衣摆上,走了没半里路,魏无羡的衣角就湿了一片,青灰色的布贴在腿上,凉丝丝的。
他走得快,时不时停下来等蓝忘机,等的时候就弯腰拨弄路边的草。
有刚冒尖的竹笋,裹着褐色的笋衣,顶端还沾着泥;
有去年的枯草,被风吹得卷成一团,滚到脚边时,他就抬脚轻轻踢一下,看着草团滚进竹丛里。
“蓝湛,你还记得吗?”魏无羡忽然开口,声音在竹林里荡开,惊飞了枝上的麻雀,“当年我们去栎阳查晓星尘的事,也是走这条路,不过那时候是冬天,雪埋到膝盖,你还扶了我一把。”
蓝忘机的脚步顿了顿,目光落在魏无羡的鞋上——此刻鞋底沾了泥,边缘还勾着根草。“记得。”他应道,“你踩空了,差点摔进雪沟。”
“哎?你怎么只记得这个?”魏无羡回头,佯作不满,“我那时候还帮你挡了棵倒下来的枯树呢!”
蓝忘机看着他,眼底似乎染了点雾后的光,浅淡得几乎看不见。“也记得。”
魏无羡笑起来,转身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蓝湛,你说溪田村的执念,会是谁的?总不能是个织女吧?”
“到了便知。”蓝忘机跟上他,两人的影子在竹径上被晨光拉得很长,偶尔交叠在一起,又随着脚步分开。
出了云深不知处的地界,山路渐渐宽了些。路边开始出现农田,地里有村民在翻土,木犁划过泥地的声音“吱呀”响,混着田埂上青蛙的叫声,倒比竹林里热闹多了。
魏无羡看见田边有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正蹲在地上捡田螺,他走过去,蹲在小姑娘身边:“小丫头,你知道溪田村怎么走吗?”
小姑娘抬起头,脸上沾着泥点,眼睛亮得像溪水里的光。她指了指前方的树林:“过了那片杨树林就是啦!不过你们是去寻李婆婆的吗?”
“李婆婆?”魏无羡挑眉,“我们是来看看村里的纺车声的。”
小姑娘“呀”了一声,往后缩了缩,小手攥着衣角:“那你们要小心呀!李婆婆家的院子里,夜里总响纺车声,我娘不让我靠近。”
蓝忘机这时也走了过来,他看向小姑娘指的杨树林,林子里的杨树刚抽新叶,嫩绿色的叶子在风里晃,阳光透过叶缝洒下来,落在地上像碎金。“李婆婆是什么人?”他问。
“是村里最老的婆婆,”小姑娘说,“她儿子三年前去打坏人,就没回来过。自那以后,她就总坐在院子里纺线,说要给她儿子纺件新衣裳。”
魏无羡和蓝忘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小姑娘又捡了个田螺,放进竹篮里:“我娘说,李婆婆是太想她儿子了,所以才会有纺车声的。”
告别了小姑娘,两人走进杨树林。杨树的新叶有股淡淡的清香,混着泥土的味道,吸进肺里很舒服。林子里很静,只有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偶尔从远处传来的鸡鸣。走了约莫一刻钟,就看见树林尽头有个村落,村子里的房屋大多是土坯房,有些屋顶还盖着茅草,不过也有几户人家正在修新房,木梁搭在墙上,几个村民正站在梯子上钉瓦片。
村口有棵老槐树,树干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枝上挂着个破旧的木牌,上面用红漆写着“溪田村”三个字,漆皮掉了大半,只剩下模糊的轮廓。树下坐着个拄着拐杖的老爷爷,正眯着眼睛晒太阳,看见魏无羡和蓝忘机,浑浊的眼睛亮了亮:“你们是来帮李婆婆的吧?”
“是。”蓝忘机点头,“我们是从云深不知处来的。”
老爷爷叹了口气,拄着拐杖站起来,往村子里指了指:“李婆婆家在村东头,最里面那间,院子里有棵老梨树,你们一去就能看见。这三年,苦了她了。”
两人顺着老爷爷指的方向走,村里的路是土路,刚下过雨,路面有些泥泞,踩上去会陷下去半寸。路边的墙根下,有些村民在择菜,看见他们两个外来人,都停下手里的活,目光跟着他们走,不过没人说话,只有几个小孩探头探脑地从门后看。
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就看见一棵老梨树,树干很粗,树枝上还没长叶子,光秃秃的枝桠指向天空。梨树后面是个小小的院子,院墙是用泥土夯的,有几处已经塌了,露出里面的黄土。院子里有间土坯房,屋顶的茅草有些地方已经发黑,房门口挂着块蓝色的土布门帘,门帘边角磨得发白。
离院子还有几步远时,魏无羡就听见了纺车声——“嗡嗡”的,很轻,像蚊子振翅,却又很清晰,顺着风飘过来,缠在耳边。他停下脚步,示意蓝忘机也停下来,然后仔细听着——纺车声很稳,没有断过,像是有人一直在纺线,不知疲倦。
“进去看看。”魏无羡压低声音,率先走进院子。院子里很干净,地面扫得没有一片落叶,靠近房门的地方,放着一架旧纺车,纺车的木头已经发黑,纺锭上缠着些白色的丝线,丝线顺着纺锭垂下来,落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
纺车边没有任何人。
魏无羡走过去,蹲在纺车旁,指尖轻轻碰了碰纺锭上的丝线——凉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丝线很细,却很结实,他用指甲掐了掐,没掐断。“蓝湛,你看。”
蓝忘机走过来,也蹲下身,他从袖袋里取出一支银簪,轻轻挑起一缕丝线。银簪碰到丝线的瞬间,丝线微微颤了颤,纺车的“嗡嗡”声似乎大了些,又很快恢复原样。“是执念所化。”蓝忘机说,“丝线里裹着情绪,很平和,没有戾气。”
就在这时,里屋的门帘动了动,一个老婆婆走了出来。她穿着件深蓝色的棉袄,棉袄的领口和袖口都打了补丁,补丁的针脚很密,是用白色的线缝的。老婆婆的头发全白了,用一根木簪挽在脑后,脸上布满了皱纹,眼睛却很亮,只是看人的时候,目光有些发直。
“你们是谁?”老婆婆的声音很哑,像被砂纸磨过。
魏无羡站起来,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婆婆您好,我们是云深不知处来的,听说村里有些异常,过来看看。”
老婆婆的目光落在魏无羡手里的避尘上,又移到蓝忘机身上,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是来赶纺车的?”
“不是赶,是来看看。”蓝忘机接过话,声音放得很轻,“婆婆,这纺车,是您的吗?”
老婆婆点了点头,走到纺车旁,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纺车的木架,动作很轻柔,像在摸什么宝贝。“是我家阿郎的,”她说,“阿郎小时候,我就用这纺车给他纺衣裳,他说我纺的线细,穿在身上舒服。”
魏无羡和蓝忘机都没说话,静静听着。老婆婆的手指在纺锭上的丝线上划过,丝线顺着她的指尖绕了一圈,又滑下去。“三年前,阿郎去打仗,走的时候说,等他回来,要我给他纺件新的夹袄,要蓝色的,像天一样的颜色。”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可他没回来。村里的人说,他死了,埋在很远的地方。可我不信,阿郎说了要回来的,他不会骗我。”
魏无羡看着老婆婆的侧脸,阳光落在她的皱纹里,把那些沟壑照得很清晰。他忽然想起乱葬岗的日子,那时江澄偶尔会来,每次来都皱着眉,却总会带些糯米过来,说怕他饿着。那时候他也不信,不信江枫眠和虞紫鸢会不在,不信师姐会离开。
“婆婆,”魏无羡轻声说,“您是不是,每天都在这里纺线?”
老婆婆点了点头:“我每天都纺,纺蓝色的线,等阿郎回来,就能给他做夹袄了。夜里我也纺,纺着纺着,就听见纺车响,我以为是阿郎回来了,可出去一看,什么都没有。”
蓝忘机这时从袖袋里取出一支笛子——不是陈情,是一支普通的竹笛,笛身上刻着简单的云纹。他把竹笛递到老婆婆面前:“婆婆,我吹支曲子给您听,好不好?”
老婆婆抬头看了看蓝忘机,又看了看竹笛,点了点头。
蓝忘机拿起竹笛,放在唇边。笛声响起时,院子里的风似乎停了,老梨树上的枝桠也不动了。
笛声很缓,没有起伏,像月光轻轻落在地上。
魏无羡站在一旁,看见老婆婆的眼睛慢慢闭上,眼角有泪水流下来,顺着皱纹滑到下巴,滴在纺车的木架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纺车的“嗡嗡”声渐渐小了,纺锭上的丝线开始慢慢消散,似是被风吹走的烟。老婆婆的身体轻轻晃了晃,魏无羡连忙上前扶住她,才发现她的手很凉,像冰。
“阿郎……”老婆婆喃喃地说,“我看见阿郎了,他穿着蓝色的夹袄,说很暖和……”
蓝忘机的笛声还在继续,丝线消散得更快了,最后只剩下纺锭上的一点点白,也渐渐没了踪影。纺车的声音彻底停了,院子里只剩下笛声,还有老婆婆轻微的呼吸声。
等笛声停下时,老婆婆已经靠在魏无羡怀里睡着了,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像个孩子。魏无羡小心翼翼地把她扶到屋里的土炕上,盖上薄薄的被子。屋里很简单,只有一张炕,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子上放着一个蓝色的线筐,里面有半团蓝色的线,线轴是木头做的,已经磨得很光滑。
“她会醒吗?”魏无羡轻声问。
蓝忘机走到桌子旁,拿起那半团线,线是新纺的,还带着点棉絮的味道。“会醒,”他说,“执念散了,她只是累了。”
两人走出屋子时,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阳光洒在院子里,把老梨树的影子拉得很短。魏无羡回头看了看土坯房,门帘轻轻晃着,像老婆婆刚才的呼吸。“蓝湛,你说,执念到底是什么?”
蓝忘机站在他身边,目光落在老梨树上:“是没等到的人……”
魏无羡“哦”了声,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石子滚到院墙根下,停住了。“那我们呢?我们有没有执念?”
蓝忘机转过头,看着他,眼底的光很亮,像映了太阳。“没有。”他说,“该说的,说了;该做的,做了;该等的,等到了。”
魏无羡愣了下,随即笑起来,笑得眼睛都眯了:“蓝湛,你什么时候也会说这种话了?”
蓝忘机没回答,只是从袖袋里取出一个纸包,递给魏无羡。魏无羡接过来,打开一看,是几块糖糕,还是热的,带着点桂花的香味。“你什么时候买的?”
“下山时,在山脚的铺子。”蓝忘机说,“你喜欢吃。”
魏无羡拿起一块糖糕,咬了一口,甜丝丝的味道在嘴里散开,还有点烫,暖得他心口都热了。“蓝湛,你真好。”
两人走出溪田村,村口的老槐树下,那个老爷爷还在晒太阳,看见他们,笑着挥了挥手。
村里的村民也不再偷偷看他们,有个大婶还递过来一篮子青菜,说让他们带回去吃。魏无羡接过青菜,连声道谢,大婶笑得很淳朴:“多亏了你们,李婆婆总算能好好睡一觉了。”
回去的路上,魏无羡手里提着青菜,嘴里叼着糖糕,走得很轻快。蓝忘机跟在他身边,手里拿着避尘,偶尔会帮他拂掉肩上的草屑。风从杨树林里吹过来,带着新叶的清香,魏无羡忽然停下脚步,回头对蓝忘机说:“蓝湛,今晚我们在静室温点天子笑吧?”
蓝忘机点头:“好。”
“还要吃你做的莲藕排骨汤。”
“嗯。”
“还要听你弹琴。”
“可以。”
魏无羡笑起来,转身继续往前走,阳光落在他的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蓝忘机的影子跟在后面,紧紧挨着,再也没有分开。
回到云深不知处时,已是傍晚。夕阳把竹林染成了金黄色,竹梢上的露珠折射着光,像撒了一地的碎钻。魏无羡先去了厨房,把青菜交给厨娘,又叮嘱她晚上炖莲藕排骨汤,才慢悠悠地往静室走。
静室的门没关,蓝忘机正在里面擦琴。忘机琴放在桌上,琴身被擦得发亮,蓝忘机的手指在琴弦上轻轻划过,动作很轻柔,像在触摸易碎的珍宝。魏无羡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侧影——夕阳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发梢上,镀上了一层金边,发带末端的银铃偶尔晃一下,发出细弱的响声。
“蓝湛,你擦琴的样子,比当年在藏书阁抄家规还认真。”魏无羡笑着走进来。
蓝忘机抬起头,看见他,眼底的清冷淡了些:“回来了。”
“嗯,”魏无羡走到桌边,拿起桌上的天子笑,晃了晃,“酒还温着吗?”
“在炉上。”蓝忘机指了指墙角的小炉子,炉子上放着个酒壶,壶口冒着淡淡的热气。
魏无羡走过去,拿起酒壶,倒了两杯酒。酒液是琥珀色的,在杯子里晃了晃,散发出浓郁的酒香。他递了一杯给蓝忘机,自己端着另一杯,走到窗边。窗外的竹林里,有几只归鸟飞过,翅膀拍打的声音很轻。
“蓝湛,”魏无羡喝了口酒,暖意从喉咙滑到胃里,“你说溪田村的李婆婆,醒了之后会怎么样?”
“会好好生活。”蓝忘机也喝了口酒,声音很平静,“她会把纺车收起来,会去田里看看,会和村里的人说话。”
“那她会忘了她儿子吗?”
“不会。”蓝忘机说,“只是不会再执念了。”
魏无羡点了点头,又喝了口酒。
他想起小时候,在云梦的莲花坞……
“蓝湛,”魏无羡转过身,看着蓝忘机,眼睛里映着窗外的夕阳,很亮。
蓝忘机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魏无羡的手很暖,两人的手指交缠在一起,像两棵长在一起的竹。
窗外的夕阳渐渐沉了下去,竹林里的光线暗了下来,只有静室里的烛火,还亮着,映着两个人的身影,在墙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炉上的酒还在温着,散发出淡淡的酒香,混着窗外飘进来的竹香,在空气里弥漫着。
……
(全文完)